第2章
定是那渡玉使了什麼下作的手段勾引溫小姐。
他想。
喬砚並不知曉,
我早已發覺他同許知意的事。
隻當我是一時新鮮,
待我玩膩了渡玉,自然又會屁顛屁顛回去哄他。
想到這。
ṱų⁼他又歡喜起來。
甚至想,反正這段時日同我吵鬧不順心,他幹脆借此由頭,再搬出去一段時日。
待娘子對那小倌兒沒了喜愛,知意的孩兒也該生下來了。
屆時,娘親和爹爹治理完水患回京。
出於對他的補償,說不準,會考慮同意將孩子接進溫府。
想到這,他昂了昂脖子。
為自己的算無遺策而驕傲。
喬砚紅著眼眶:「娘子有了新人,不要奴了,奴讓位就是。」
他賭氣從地上站起。
像是很傷心。
我靜靜撐著下巴,看他表演完了一切。
直到他要將不爭氣Ṱū⁰的紗衣換下。
我才制止,笑了笑:
「別脫呀,許姑娘說不定喜歡。
「你不是正好要去找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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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砚傻了。
傻的徹徹底底。
他不知曉我是何時發現的。
他嘴裡磕磕絆絆。
說了半天,卻好似詞不成句。
成婚幾載。
鬧過十餘次和離。
可這是頭一次,
喬砚覺得,
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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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砚的話全堵在喉嚨。
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守門丫鬟見著他的裝束撲哧笑:
「姑爺這是在同小姐玩你追我趕的遊戲嗎?」
嬤嬤聽聞,瞬間打了她的手心。
「閉上你的嘴,背過身去。
「這也是你能看的。
「小心主家剜了你的眼睛。」
春桃哼聲:「小姐才不會呢。」
「可是嬤嬤,小姐平日裡不是最喜歡姑爺了嗎?這是怎麼了,姑爺穿成這樣,小姐連看都不看一眼,好似還生氣了。」
嬤嬤是溫府的老人了。
她自幼便伺候我:
「小姐這次說和離,怕是認真了。」
「咦,」她眨巴著眼睛,「那往後春桃便改口,叫他喬公子吧。
「小姐不喜歡他了,他便不是姑爺了。」
嬤嬤戳了下她的眉心:「你倒機靈。
」
外頭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遙望月色,心一點一點歸於平靜。
我曾以為,溫府的嫡大小姐,聽聞夫君同別人有染。
定然風風火火,打得奸夫淫婦滿地找牙。
卻不曾料到,
等事情真的發生。
我能那麼淡然的選擇和離。
春雪終化東流水,
腐木原非棲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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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幕說喬砚病了。
哦。
原來半月前找醫師,不是裝的啊。
預留給他搬離溫府的期限就快到了。
唉。
終歸是妻夫一場。
拿著和離書到西廂時。
發覺裡頭,似乎不止有喬砚一人。
許知意端著藥,背對著門口,
吹涼了喂他。
喬砚一眼的不耐煩:「哎呀跟你講了我無事,雨季關寺早,你早些回去吧。」
【臥槽!外面下這麼大雨知意還跑來送藥?!】
【她鞋襪都湿透了,女配在暖閣摸小倌手的時候,真女主在暴雨裡摔了三跤啊!唉,我眼淚唰就下來了。】
【不懂就問,不是懷著孕嗎?這都沒事?】
【才兩三個月呢。你什麼意思,咒女主的彈幕滾蛋!】
【喬砚你還兇她!沒看見她袖口全是泥水嗎?!】
【能說嗎?感覺男主配不上她們任何一個。】
【樓上的滾吧,還幫女配說起話了,我們親親男主最好,你懂個屁。】
...
「喬公子,我竟不知,你在溫府過得是這樣的日子,連病了也無人問津...
「你跟我走吧,
離開這裡,好不好?
「我雖不如溫小姐富貴,但至少能給你一口熱湯,一處遮雨的小屋。我不能再看著你在這裡受苦了...」
聽到這裡,我扯了扯嘴角。
若是我此刻強行闖入,倒顯得擾了他們風月。
罷了。
和離一事總歸是板上釘釘。
下午再讓丫鬟送來吧。
我轉身欲走。
「不是來看我嗎?」
身後傳來開門聲。
喬砚膚色白皙,病了一場後身子單薄,聲音也不如以往有氣力。
「我生病了。」
喬砚立在臺階上。
「嗯。」我望著他,點點頭。
昔日眷侶,如今兩兩相望。
我竟沒什麼想同他說的。
連客套的關心,
都顯得厭煩。
「懸鈴,換作以往,你定會心疼極了。」他苦笑。
「?」
他搖搖頭:「終究,是我錯了...」
【男主在搞什麼?沒看懂,誰能翻譯一下。】
【就是說啊,哥哥怎麼主動找她了?不是最討厭女配嗎?】
【阿砚是不是病糊塗了?快回去躺著啊!】
【家人們我知道了,是不是知意寶寶勸他緩和關系?我們知意太善良了嗚...】
【不是吧阿 sir,剛才還對知意不耐煩,現在又攔女配?】
【男主隻是生病了說胡話!才不是對女配有感情!】
【詭計多端的窮男人!該不會是看女配真放手了開始慌了吧?】
【今天的彈幕是瘋了嗎?哥哥隻是生病了脆弱需要人陪!你們惡意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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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小姐,
你可以放阿砚走嗎?」
許知意立在他身後。
鎮定、從容,還有一絲乞求。
【誰懂啊,我們高潔的女主一輩子沒求過人。當初女主寶寶大冬天的被繼父和庶弟趕出門,都一聲沒吭,傲如風雪。第一次求人,居然就是為了男主。啊啊啊啊啊我們意砚萬年有點太好磕了吧。】
「溫小姐,」
她聲音輕柔,卻像裹著針。
「阿砚都同我說了...當初他家中遭難,走投無路,若非溫家以勢相逼,他那樣清傲的一個人,怎會甘心入贅呢?
「父母之命,並非阿砚本意,隻是一時權宜之計。
「溫小姐,您家世顯赫,何愁找不到更好的郎君?既是雙方都無情意,阿彌陀佛,也莫要再彼此折磨了,好嗎?」
【?女主怎麼講話怪怪的,是我太敏感了嗎?
】
【上面的,不是,我也一直站女主的。這裡莫名其妙有點不舒服是怎麼回事?】
【666,女主幹什麼都要被罵是吧,服了你們了。這麼愛女配去給女配當狗吧。】
【真的可以嗎?】
【?你們還聊上了...?】
她語氣懇切。
雙手合十,姿態放得極低。
可字字句句卻都在坐實喬砚的委屈和我的強取豪奪。
紅杏出牆的二人將自己摘得幹幹淨淨。
仿佛他們才是最苦的鴛鴦。
若是前些日子,
聽了這番話,我定要傷心了。
如今,我隻是淡然一笑:
「許姑娘講的極好。
「無妨,我本也是為此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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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砚僵了一瞬。
本能地拽住許知意。
許知意頗識情理,握住他的手安撫。
「阿砚,你之前不願和離,是想讓孩兒進溫府,優渥長大。
「可我想好了。待孩兒出世,我便去當灑掃娘子,供你讀書。我們有手有腳有頭腦,自己掙出一個前程,不必再攀附溫家,寄人籬下...」
「夠了...」
喬砚慌亂地想讓她別說了。
他是家道中落不假,
可與我的結識,乃是他主動勾引。
並非強迫。
喬砚性子別扭,總愛同我玩,嘴上說著不要,心裡其實想要的遊戲。
時間長了。
他便入戲了。
好似我真成了個欺霸良家的惡女。
而這些年,在溫府吃山珍,著錦繡,享富貴的日子,
卻是隻字不提。
編來诓騙外室的謊話,在正主面前被拆穿。
喬砚比誰都要無地自容。
我拿出和離書,給了他最後保全體面的選擇。
喬砚發白的指尖顫抖幾瞬,終究還是閉了閉眼,接過。
「我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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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砚搬離溫府的那日。
下著小雨。
許知意講她在城西租了處小院子,不算太大,卻好在幹淨整潔。
她嘰嘰喳喳地幫忙,
襯得喬砚的落寞尤其明顯。
「下月若是娘...溫夫人回府,我能來看看他們嗎?」
「不能。」
我禮貌微笑,卻言辭拒絕。
「你房內那個小倌兒,出身那般差,不可輕信。你知曉,很多男子為了攀附高門,
成婚前的乖巧都是裝...」
見我臉色越來越沒有耐心。
他結結巴巴地拿著小包袱。
「我...我隻是想說,倘若你悔了...」
我側過眼,瞧著正在招呼車夫,歡天喜地的小姑娘。
「許知意大著肚子還在為你操勞。
「此刻同我說這些,你對得住她嗎?」
喬砚紅了紅眼。
捏緊包袱。
半晌,隻低頭,極為懊悔地:
「對不起...」
嬤嬤走到我跟前,「小姐,渡玉公子醒了,遍尋小姐不到,正要哭鼻子呢!」
我笑著,關了府門。
「再見,喬砚。」
20
天吶。
醉春樓的媽媽將渡玉贖給我時。
可沒講過他這般粘人吶。
人在萬般受寵時,是極容易感到委屈的。
往常在醉春樓,被客人刁難了,紅著脖子也不肯道歉的人。
如今不小心被針扎了,哭哭。
後院的石板路咯著了他的嫩腳心,哭哭。
溫小姐衝他講話的聲音大了,哭哭。
春桃常擰著眉,難以理解。
「這是養姑爺,還是養小孩呢?」
說完她又挨了手心。
嬤嬤:「小姐樂意寵著,管得著嗎你?燒水去。」
我派人查過他的身世。
身若浮萍,在遇見我前,他孤苦伶仃,任意飄零。
我樂意被他需要。
我樂意成為他江湖飄搖,快溺畢時,緊握的浮木。
春桃不免嘟囔,說我這般縱容,遲早要將他慣得無法無天。
我但笑不語。
無法無天又如何?
我溫家的府邸,難道還護不住一個他?
這世間曾待美男子涼薄,
那我便化開十裡軟紅,將他從前跌碎的、凍裂的、未曾得到的,細細暖透,一一捧上,
我的渡玉,
往後不必再看任何人眼色,
不必再咽半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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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喬砚和離後,彈幕不再圍著我轉了。
但有時從他們隻言片語的抱怨中,
能推測出幾分,男女主現在的日子。
【不是,古代的錢那麼難掙嗎?知意早起接繡活,結果針腳不齊,被扣了半貫錢...】
【他們這個月的租金掙到了嗎我說?不會到時候交不起房租,連這個破院子都住不了了吧。】
【唉,西巷的院子好小,
下雨還會漏湿床褥。】
【男主今天又去典當鋪了,身上值錢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為什麼溫家不給和離費?也太狠心了。】
【不是我說,溫家狗都比他們吃得好...】
【笑S,男主昨天想去碼頭記賬,結果嫌砚臺磨手。】
【好笑嗎?看男主過的不好你很開心是嗎?女拳趕緊滾。】
幾日後...
【我去,男主怎麼摔藥罐了?!他有病吧,碎片濺到女主臉上了!】
【你罵男主幹嘛Ţųₜ?他是被騙的好不好?】
【什麼?懷孕是假的。那是枕頭,不會吧...】
【請蒼天辨忠奸,我上回說她摔了幾跤不對勁,你們非說我咒她。嗚嗚嗚罵我的人呢?趕緊出來道歉!】
【所以說根本沒有孩子,知意是為了騙男主和離?
】
【那也沒辦法啊,女主太愛他了。】
【嗚嗚嗚我的男寶,媽媽心疼你,被壞女人騙得好慘。】
【上面的神經啊,一個巴掌拍不響,男主出軌難道沒錯嗎?】
滿屏瑣碎,一地雞毛。
春桃打聽到消息,巴拉巴拉跟我講了一堆。
見我沒什麼反應。
「小姐,你不驚訝嗎?」
爛戲看多了,
總能猜出些俗套結局。
隻是沒料到,當初演得那般情比金堅的眷侶。
入了俗,連半年都支撐不住。
22
娘親和爹爹遠在江南。
聽聞我將夫君趕跑了,已經寫回了十餘封家書來罵。
【不孝子。】
【逆女。】
【可知京中多少雙眼睛盯著溫家?
明日御史的彈劾折子便要進宮!】
【若不肯迎回婿郎,老子便將你從族譜除名!】
嘖嘖。
怕怕呢。
信紙點在燭上,燒了。
半月後,娘親和爹爹回府那天,我索性睡到日上三竿。
春桃替我梳發時,不知講了多少句完了。
「小姐,夫人派人來叫多次,您都未醒,夫人更生氣了。」
「老爺直接在正廳摔了茶盞。」
「小姐您還是快去吧,方才夫人等不及,先叫渡玉公子過去了,此刻怕是正拿他開刀呢。」
「小姐,渡玉公子還活著嗎嗚嗚嗚...」
「他被小姐養的那般嬌貴,怎麼受得住那些罰啊?茶水燙手指、耳光、抄書、跪祠堂,嬤嬤,你見多識廣,高門大戶還有什麼懲罰小婿的法子嗎?」
嬤嬤:「閉嘴吧你。
」
待我到正廳時。
眾人正其樂融融。
娘親和爹爹,左一個賢婿,右一個賢婿,叫的親密極了。
「這個胭脂更稱我,當真?」
「賢婿,嘗嘗本侯新得的好茶。」
春桃:「????」
嬤嬤:「閉嘴。」
本小姐雖然頑劣,可大戶人家的女兒不蠢好嗎?
娘親爹爹喜歡什麼人。
我再清楚不過了。
對喬砚,他們更多是怕我欺負了人家。
若他們知曉喬砚背著溫府做了什麼,定會愛女心切,恨不得斬之。
渡玉生性乖巧,嘴甜心善、會服侍人,還實在貌美。
娘親爹爹見了他,不喜歡才怪。
看著他們親密無間...
那我走?
剛邁出腳。
便被母親叫住。
我欣慰:
「母親,可算是想起關心女兒啦?」
「不是。」
「?」
她笑眯眯地:「我是想問,賢婿同你,幾時辦婚儀呀?」
......
好好好。
渡玉:隻是呼吸。
娘親爹爹:手段了得。
23
沒多久,喬砚便離開了汴京。
聽聞許知意哭得厲害。
他瘦了許多,穿著件靛藍粗布袍子,青布包袱癟癟地挎在肩頭。
臨別前,
他轉了又轉,不知怎得就走到了溫府門外。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
「何事這般熱鬧?」他問路人。
「溫家小姐今日成親吶,
怎麼,你也是來喝喜酒的?」
「我!」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
百轉千回,悵然若失。
「我不是...」他垂了垂頭。
脊梁像是被風壓彎的稻草。
府上新來的丫鬟站在門口,歪了歪頭。
「春桃姐姐,那個男子好生奇怪,讓我替他向小姐問好。可我要邀他進來坐,他又不肯。他是誰,溫家的遠親嗎?」
「閉嘴。」
春桃說。
「不必告訴小姐他來過。」
時移世易,舊時嘰嘰喳喳的小丫鬟也漸有風範了。
24
風雪交加,霜路難行。
十年前,喬砚便是這般進京的。
幸而半路遇上了位好心姑娘。
「公子,怎得凍成這樣?」
貂裘兜帽下露出半張臉,
那是他初遇溫家小姐。
明眸皓齒,連雪光都羞於爭輝。
溫府慣行善事。
聽聞喬砚無依無靠,便讓他安心住下,找到活計再搬走。
「我...這...若是被小姐的夫君誤會了可怎麼好?」
彼時,春桃笑得花枝爛顫。
「我家小姐芳齡十四,尚未議親,何來什麼夫君呀?」
喬砚眉心微動。
後來,某日夜裡,白日席間,大家都喝了酒。
溫小姐要就寢。
掀開紗幔,喬砚穿著薄薄的紗衣,胸懸金鈴,結巴又魅惑:「小姐...你看我...行嗎?」
後來的後來。
終是心壑難填,將傾城意作等闲看。
直至風雪重臨,方知當年暖裘寶焰、玉盞香塵,不過是借了旁人三寸慈悲光。
他錯了。
他醒了。
而今千山萬徑獨行,再沒有願意載他一程的溫姑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