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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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這麼痛苦的話,就算了吧。」


 


我蹲在地上,看他背過身。


 


「任榆景!」


 


他站定,側目。


 


我才發現,原來他也紅了眼。


 


我說,「還可以做朋友嗎?」


 


還會再見面嗎?


 


他輕輕笑了一聲,「嗯。有事可以找我。」


 


但我明白。


 


他是說,他不會找我了。


 


後來也確實,再也沒有聯系。


 


分開都三年多啦。


 


如果他知道我現在口齒特別特別清晰——


 


不知道他會不會為我感到高興。


 


酒精讓人想起舊事。


 


虛幻的情緒衝上頭,就顧不上現實了。


 


我伏在桌上,完全忘了這是在集團年會。


 


坐在對面的,

是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陳初堯皺著眉拍我。


 


「何秋,何秋,醒醒......祖宗,該不會酒精中毒了吧?完犢子,任榆景要上門砍我了。」


 


我被搖醒,從屈起的手臂中歪過臉。


 


露出一隻眼睛看他。


 


「嗯?陳總?」


 


陳初堯松了口氣。


 


遞來紙巾,抬抬下巴。


 


「擦擦臉,哭成這樣。」


 


「不好意思,喝多了,比較感性。這酒度數不低,真有點頂不住。」


 


我扯出笑,後知後覺。


 


「哎,陳總,我們不是要說加薪的事嗎?」


 


他大手一揮。


 


「加,加 50%。不過明天,不,後天吧,你得跟我去參加......嗯,一個跨公司交流會。」


 


「我的級別夠跟您一起參會?


 


「哎呀,就是簡單吃個飯。」


 


「哦。不對啊,後天放年假了。」


 


「算三倍加班費。會上都是難得的大人脈,我看你上進才帶你的。」


 


陳初堯言之鑿鑿。


 


我不疑有他,比了個 ok 的手勢。


 


他舒出口氣,笑得像個得意的狐狸。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你好好休息。後天我去接你。」


 


2.


 


我借著酒勁睡到下午兩點。


 


醒來坐在床邊思考了半個小時。


 


昨晚年會上我到底說了什麼,記不完全了。


 


但最後陳初堯憋著壞水的表情是一點沒忘。


 


他在男女關系上的風評不大好。


 


今天送某個女明星上封面。


 


明天和剛出道的妹妹共進晚餐。


 


雖然沒聽說他和本公司的女員工有牽扯。


 


還是頭皮發麻。


 


沒等我想出拒絕的理由,企業消息彈出來了。


 


「明天的飯局是給我一哥們慶生,你最好帶份禮物。」


 


「好好把握,興許人家隨便給個機會,你就能多繳幾十萬稅。」


 


「下午五點半,李秘去接你。」


 


你們家常局,我就不去了吧。


 


我昨天酒喝多了嘴沒把門的,陳總多擔待。


 


公司還有比我業績更好的,機會要不給她們?


 


我刪完了推辭的話。


 


窩窩囊囊,發了句收到。


 


去洗漱完,才發現忘了問關鍵信息。


 


他那個哥們年紀是大是小,喜歡洋墨水還是老一套,性取向如何。


 


一概不知。


 


打開手機搜送領導的禮物,

首頁是幾家購買過的店鋪。


 


圍巾、皮帶、公文包。


 


價格都不高,是我現在不會選擇的價位。


 


但那時送給任榆景,他總是很高興。


 


我忽然有些恍惚。


 


不久後也是任榆景的生日。


 


他恰好出生在農歷新年時。


 


每年他生日,總是跟我過完,再趕回家過一次。


 


第二天回來,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都是親友和任家合作伙伴送來的禮物。


 


有人知道他正在戀愛,便討個巧,送的都是熱門新季奢侈品。


 


他挑挑揀揀,把我能用的都裝來了。


 


還要賣個關子,不肯隨便給我。


 


非得我繞著他轉半天,急得結巴說話。


 


他才一抬下巴,慢悠悠交出行李箱。


 


我坐在地上一個個拆禮物盒。


 


任榆景曲腿靠在一邊,慢慢地喝水。


 


「有喜歡的嗎?」


 


我舉出最中意的給他看。


 


他認了一認,笑著。


 


「知道了,明年多和他們家聊項目。」


 


我說,「你,你以權謀私。」


 


我生在秋天。


 


具體哪天,不清楚。


 


他帶來的禮物堆在一邊,好像我也過了一個很好的生日。


 


分開的這幾年,我沒有再給別人挑過禮物。


 


也沒有收到別人送的禮物了。


 


從海量的物品裡認真篩選符合對方氣質、喜好、身份的東西,很耗費精神。


 


我壯著膽子聯系陳初堯。


 


「陳總,您那位朋友比較喜歡什麼?我按著準備。」


 


他說,「都行。」


 


.

.....


 


那就都行吧。


 


我託人買了一方茶餅,隻說要貴的。


 


送茶葉總不會出錯了。


 


店主說我要的茶餅等級不低,店裡唯一一塊正巧被預定了。


 


另外的貨需要時間調來。


 


好在趕在飯局前送到了。


 


我挑出一身半職業的通勤套裝,拎著禮盒出門。


 


3.


 


陳初堯的秘書已經等在樓下。


 


我上車,下意識想問好,沒見著人。


 


李秘掃我一眼。


 


「找陳總?我們現在去接他。」


 


「哦,好。」我頓了頓,「李秘書,這種飯局都是你陪著陳總?」


 


「陳總不怎麼喝酒,不用人陪,我在車裡等。」


 


「那你知道這回陳總要見誰嗎?」


 


「這個不清楚。


 


他緩緩降速,停在路邊。


 


陳初堯恰好從一家茶店裡出來。


 


手上包裝袋很是眼熟。


 


我背上冒汗,低頭看著身邊的禮盒。


 


總不會,這麼巧吧?


 


陳初堯拉開車門,隨手將東西放在身邊。


 


我從內視鏡裡偷偷看。


 


越看越頭痛。


 


一模一樣的禮,這怎麼送?


 


視線相匯。


 


陳初堯報了個位置,又問我。


 


「何秋,禮物帶了?」


 


我回過頭,慢慢將禮盒提起給他看。


 


他笑得險些嗆到。


 


「年輕人哪有喝這茶的?」


 


「那您不也買了。」


 


「我這是順帶拿去送他爸的!你是一點不上心啊,光顧著挑貴的了吧?」


 


「.

.....陳總,男士禮物,一上心就越界了。」


 


袖扣領帶皮帶手表,哪個不是貼身用的東西。


 


真百搭還是煙酒茶。


 


拐過十字路口,車在一處中式院落邊停下。


 


我提著禮跟上陳初堯。


 


餐廳包廂裡,幾人正闲談。


 


轉臉瞥見我們,招呼著拉開椅子。


 


我和其中一人對視,彼此都愣了幾秒。


 


莊栎看見我跟陳初堯一前一後進來,眼珠子溜圓。


 


我朝他點點頭,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在這也能碰上高中校友?


 


我和莊栎不熟。


 


打過幾次照面,都是因為任榆景。


 


四下喧鬧。


 


「來挺早啊陳少,這回不遲到了?」


 


「嗯?還帶了個妹妹?」


 


「換口味了?

上回那個我記得不是這風格。」


 


「咱聚一場,就你帶姑娘。」


 


「說真的,玩也收著點。就你整這麼多花邊,換我們身上腿都被打斷幾回了。」


 


陳初堯嗤聲。


 


「有病去治,這是我員工。何秋,你的禮一塊放那邊桌子上。」


 


桌上的禮物敞著盒子。


 


開了窗的翡翠原石、珠寶、馬鞭、手表。


 


兩份相同的茶餅放上去,無比突兀。


 


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起哄又卷土重來。


 


「怎麼還送一樣的?」


 


「衣服要穿情侶款,送禮也送情侶款?」


 


「莊栎,平時就你話最多,這會兒怎麼不說了?」


 


莊栎神色一言難盡,半晌才擠出話。


 


「這個......我不敢說。」


 


我坐在角落苦笑。


 


這種場合還真是,不挨幾句調侃都不算來過。


 


廊外腳步聲平穩靠近。


 


周遭人突然開始迅速摸東西。


 


門被推開那秒,禮花爆了滿室。


 


「恭喜任少又老一歲!」


 


我順著眾人一起鼓掌,突然坐直了身子。


 


誰?


 


姓任?


 


彩帶紛紛落下。


 


門口那人掸掸肩上禮花,半無奈半沉默。


 


「這把戲你們要玩多少次?」


 


隔著數年,聲音已經不算熟悉。


 


卸去幾分清潤,多出沉穩。


 


我僵著脊背,面皮如蒸。


 


任榆景抄兜立在門邊,臉色慢慢地冷了。


 


一時寂靜。


 


席間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任少過來坐啊。


 


服務員守在一旁,等著接他脫下的大衣。


 


我低下頭,主動回避了視線。


 


莊栎咳嗽幾聲,打著圓場。


 


「先坐吧榆景,有什麼等會兒再說。」


 


半晌,他拉開椅子落座。


 


飲了杯溫水,垂眼覷著陳初堯。


 


「不介紹一下?」


 


陳初堯拍拍我的椅背。


 


「何秋,我公司最得力的主播,推什麼火什麼。帶她來見見人,你們以後有什麼業務多關照關照她。」


 


我適時起身笑笑,略鞠了一躬。


 


「嚯,什麼人值得你親自帶來做臉啊?」


 


「我們是不是該叫一聲嫂子?」


 


莊栎憋了會,「你們別問了,別問了。」


 


陳初堯清清嗓子。


 


「你們找我樂子就得了啊,

別攀扯正經人,這真不是我女朋友。」


 


「原來不是啊。」任榆景頭也未抬,「我還以為快要喝陳少喜酒了。」


 


我盯著面前的杯盞,飾演背景板。


 


桌上人三兩應聲。


 


「那姑娘,對不住了哈,哥們自罰一杯。」


 


「陳初堯你也是,又不談生意,帶什麼員工?」


 


「對了,還沒敬壽星呢。來來來喝一個。」


 


「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哈。」


 


「搶我詞?」


 


任榆景來者不拒,將敬酒一一喝了。


 


我聽著笑語,總覺得不真切。


 


腦中嗡然,有種剛起床的眩暈感。


 


他的生日,不是在新年嗎?


 


一圈人祝下來,隻剩我沒吭聲。


 


陳初堯輕輕踢我椅腿。


 


我從靜默中回神,

端著酒杯起身。


 


「我嘴笨,就祝任總事業有成,身體健康。」


 


任榆景倚在座中,抬手示意身邊人幫忙遞酒瓶。


 


將自己面前半杯喝完,重新倒滿。


 


他隨手舉杯,朝我一敬,一飲而盡。


 


陳初堯半開玩笑。


 


「一杯接一杯,平時沒見你量這麼大啊,可別喝多了。」


 


他按著眉心,口氣淡淡。


 


「不會說話可以不說的。」


 


氣氛詭異,又有人將話題拋給我。


 


「何小姐做幾年新媒體了?」


 


「兩年了。」


 


「才兩年成績就這麼好。」那人微驚,「大學有基礎?」


 


我笑笑,「哪有什麼基礎,那時候我說話都有點障礙。後來畢業去幹了一年銷售,才把話學得說通順。」


 


莊栎一愣,

「你的學歷做銷售?」


 


席間人紛紛側目。


 


「莊栎,認識?」


 


「以前見過幾面。」莊栎解釋完,看向我,「怎麼不找點輕松的工作?」


 


我自嘲。


 


「誰會要一個話說不利索的員工啊?」


 


每年名校畢業生多如牛毛,企業可以優中選優。


 


要上進,能力強,精力旺盛。


 


要樂於學習,會自我反省,形象好氣質佳。


 


內向都成了大缺點。


 


溝通能力差,進不了第一局。


 


從前跟任榆景在一起,我給自己圈定了安全區。


 


總覺得,他不會不管我的。


 


有他在,不會有事的。


 


既然有人兜底,為什麼要辛苦自己?


 


我每天都在逃避。


 


畢竟做一件事,

可能會遇到很多困難。


 


但隻要不動,唯一的困難就是下定決心。


 


直到分手後我開始面對自己的課題。


 


話說不通暢,就等著找不到工作餓S。


 


秋招、春招、畢業論文、畢業去向確認、催促就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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