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皇懼怕歷親王勢力,卻也不敢去賭。
八年前,國師斷言,前朝最後的遺孤在民間出生,所以新皇幾乎將那一年的嬰孩S了個遍,當今世道再難見八歲孩童。
這與我跟宋佩來說雖是天方夜譚,卻聽著也是心懼。
新皇暴戾從此刻而見當真恐怖。
「那,那遺孤可找到了!」
宋佩在我懷裡,臉色紅撲撲地問著白先生。
隻得到了白先生的溫婉一笑,摸摸他的頭道:
「一切都是天注定。」
「時候還未到。」
我與宋佩一榻,闲暇時會講娘的事。
我講娘一生鍾愛繡月亮,彎彎的月亮,圓圓的月亮,被天狗啃食的月亮。
我講娘一生怕水,洗衣時總是離得很遠。
我講娘做的雞蛋餅很香,放上一層油,烙得脆脆的。
接著,我望著宋佩那亮晶晶的眸子,泣不成聲。
晨時未醒,我被一陣摩擦的聲音吵醒。
睜開眼,宋佩不知何時爬到了我的身前。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他的手已經可以進行一些動作。
他將那一盤被燒焦的食物放到我面前。
眼裡亮晶晶的。
他說:
「阿姐想吃雞蛋餅,吃……吃……」
面前的餅子沒有任何食欲可言,燒得都成了焦炭。
我看著那餅子,又看著宋佩的眼神。
認識這麼久,我說,他聽。
他卻從不問娘去了哪。
偶爾,能見到他細細摩挲胸口的半塊玉佩。
他隻喊「阿姐」。
我抿抿嘴,將那餅子吃下。
苦澀中,又掉下兩滴淚來。
……
本是天早,吃完餅子,我想背著宋佩去山上尋點果子。
一開門,卻聽見門口有叫嚷聲。
「白公子,這個月的稅遲遲不交,莫不是忘了規矩不成?」
門口之人是一太監模樣的年輕人,他高挑著眼,蔑視地看著白訶:
「要不要灑家提醒提醒白公子,當時的白家是怎麼被滅門的?若不是當今公主與你娘親有舊情,又怎會留你一命讓你安穩度日?」
「如今這稅遲遲不交,莫不是白公子還在做夢?做夢自己還是那左侍郎的女婿,白家的嫡長子?」
他一拂塵打到了白先生的臉上,將白先生的腰砸得更低,
他說:
「夢該醒了!白公子!這稅,您今個是怎麼都得交了!」
我愣在了門口,看著那平日清俊傲骨的白先生低頭祈求,我聽他說著討好的話。
心頭冰涼。
我這才得知,原來……
白先生,便是我娘年輕時的那位……
未婚夫。
6
「最近家中銀兩著實困難,公公再寬限幾日。」
白先生陪著笑,下一秒,卻被一官兵一腳踹倒在地!
「寬限了公子很多時日了!如果公子今天拿不出來,那……便打到公子能拿出來為止吧。」
那太監這話落下,突然無數官兵湧上,對著白先生拳打腳踢!
拳拳到肉,
他硬是一聲不吭。
「白……白先生!」
宋佩驚呼一句!
我也再顧不得其他,放下宋佩便衝了出去。
我撲到白先生身上,盡量替他遮擋一些拳頭,劇烈的痛感讓我大喊:
「別打了!別打了!要S人了!」
無人在意我這個突然衝出來的孩子。
「時時,走……」
白先生從牙縫裡咬出這麼一句。
我執意護他,實在沒了辦法,便想撲到那太監身上哀求,我說:
「公公,要打打我,都是我的錯,白先生他……」
話沒說完,臉上猛然被那太監扇了一耳光!
鮮血從鼻腔湧出,我被扇懵在地上爬不起來。
我聽到那太監尖銳的聲音喊道:
「什麼髒東西也敢碰灑家!」
他尖聲道,氣得臉色漲紅,一把就抽了劍:
「惡心的東西!今個灑家便要將你這不知禮數的狗爪子剁掉!」
「公公!公……公公!」
到這一步,白先生掙扎起來,不斷對著太監哀求,眼裡滿是哀求:
「公公留她一命,公公留她……」
我鼻腔微酸,隻覺自己不爭氣。
他那麼避世一人,若不是因為我與宋佩……怎會如此……
思及此,那太監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衣襟便舉了劍!
霎時間——
氣氛微頓。
那太監手裡的劍遲遲不落,看著我的領口眼睛發了直。
他當啷一聲扔了劍。
表情變幻莫測,最終陰陽的吊一嗓子:
「今天,就到這了。」
接著,便帶著浩浩蕩蕩的人走了。
我呼出一口氣,急忙撲向白先生:
「先生你沒事……」
一抬頭,對上白先生一雙悲愴而蒼涼的眼睛。
鮮血順著他的額頭滴下,他輕聲問我:
「時時,你為什麼要出來?」
「我……」
我微怔:
「我已經放下了宋佩,他們發現不了這個八歲的孩子,先生你別氣,不會有危險……」
白先生沒聽我說。
他起身,進了屋,關了門。
6
白先生不再賣字畫,也不再教我和宋佩看書了。
他開始很早就出去,很晚才回來,身上總是帶著大量泥土。
他好像很累,累得連話都不想說,每天倒頭就睡。
我覺得奇怪,便暗中跟隨。
隻是這一看,卻讓我終身再難忘記這個場面。
我看到港口處,瘦弱的白先生肩膀上扛著兩袋水泥,艱難地往船上行走。
他腳步虛浮,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上。
船工不耐煩,奚落一句:
「白公子,你何苦做這種苦差事?賣你的字畫不就好了?」
白先生笑笑,沒有說話,扛得更賣力了些。
那天烈日照得街上人叫苦連連。
我看著他一步一個湿腳印,
扛著一袋又一袋水泥,從腳心處竄出涼意。
傍晚時分,白先生回來了。
我終究還是沒忍住,哭著質問他為什麼。
我哭著問:
「是我們給你添麻煩了嗎!我們可以走!」
「白先生!你別做了!我跟宋佩可以走的!」
在我的哭聲中,白先生抬起疲憊的眼睛,他仍舊對我和宋佩笑,他說:
「時時,我想多賺些銀兩。」
「帶你們離開。」
……
搬家的一切事情都進行得有條不紊。
白先生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扛行李卻更有勁了。
他總是如同扛一片樹葉一樣扛起宋佩,惹得宋佩小聲驚呼,捂著眼睛喊:
「老師……」
日子歸於平淡,
我本想著搬了家就好了。
可是,這個家,最終也沒有搬成。
那天,一群官兵撞開了白先生的門。
來的太監更老,身後跟著上次的小太監。
他提著一個包袱,笑得奸詐:
「白公子,這是要去哪啊?」
我和宋佩被藏了起來,隻緊張地看著門口。
「不去哪,隻是去做工……」
白先生話說到一半,突然哽住。
他呆愣地看去,自那大太監手中,一柄長劍直直貫穿他的腹部。
「聽說,你這裡有個孩子……」
「白先生,你可知,這可是大罪……」
那太監嬉笑一聲,抽了劍出來。
一串血珠落下,
白先生撲通倒地。
他的眼神看著我跟宋佩的方向,緩緩搖了搖頭……
這一幕將我們嚇得差點尖叫,我將宋佩的嘴捂住,淚珠不要命地往下掉。
那太監沉寂一會,突然又抬劍。
「噗嗤!」
一劍戳到了白先生的肩膀處。
「若是還不出來,下一步,灑家就剜了他的眼睛……」
「阿……」
那聲痛呼硬生生地被憋在了咽喉。
「老……老Ţŭ̀₆師!!」
宋佩突然在我懷裡衝了出去。
他一把撲到白先生身上,染了一身的紅。
「抓就抓我吧大官人,抓就抓我!我就是那個八歲的孩子!
我就是那個八歲的孩子!」
「宋佩!」
我猛然上前一把抱住宋佩,警惕地看著那太監:
「別……別想帶走我弟弟!」
看到我倆,他笑容更深,露出那白到滲人的牙齒:
「誰說……要你弟弟了?」
他將我的頭發一把拽起,手裡的包袱扔下,從裡面咕嚕嚕地滾出一個老人的人頭!
「白訶,你們白家好大的本事!竟然敢賄賂國師!」
「讓他硬生生將時間推後了七年!怪不得!怪不得這麼多八歲孩童一人都沒有皇室的蓮花胎記!」
他一把拽開我的衣襟,露出紅色的蓮花胎記!
「原來!前朝餘孽早在十五年前就出生了!不僅如此!還是個女娃!」
「白家!
你們跟那對夫妻一樣!騙得我們新皇好苦啊!」
8
白先生的手記是這麼寫的。
他寫:
「皇上是個明君,我與阿芍一直知道,可是明君也有醉酒失智的一天,就在我們成親前三月,阿芍懷上了皇嗣。」
「我何嘗不痛恨君上,我看著我的愛人在我面前痛哭,說無法與我相守,恨不得跳護城河時,我的心都碎了!阿芍是我的愛人,我當時唯一的信念,就是帶她走!」
「逃亡之路不算艱險,畢竟她也隻是一個庶女,大抵君上有愧,也不派人來追。幾個月下去,阿芍的肚子大了起來,我也下定決心,要把這孩子當做自己的孩子撫養。」
「國破了!皇上S了!所有的皇室血脈都被謀害了!新皇是個偽君子!是個畜生!這國家敗了!不會再有好日子過了!」
「到處都是新皇的眼線,
我和阿芍被逼到一處山洞,沒想到,她便在洞裡生了!」
「是個女孩!是個公主,是整個皇朝最後的血脈!她隻要能見到歷親王,隻要能見到歷親王,這個國家就還有救!」
「堅持了ẗù₀五天,阿芍快堅持不住了,沒有足夠的食物,外面全是新皇的眼線,她已經油盡燈枯!阿芍!我的阿芍!」
「洞裡來了一對正在逃難的夫妻,他們被新皇的新政逼得走投無路。阿芍將這孩子託付給了他們,這是國家的未來,是個燙手山芋!這對夫妻卻很認真地接了這個孩子!」
「阿芍給了她們侍郎府的令牌,讓那婦人頂替侍郎府庶女的身份,並讓侍郎府幫他們出逃。以後的日子,是福是禍,都看這個孩子的造化了。」
「阿芍S了,我在洞裡守了她七天,可憐最後隻能給她一個小小的墳冢,連姓名都無法刻上。
阿芍,我的妻。」
接下來的紙張變成了嶄新。
白先生寫:
「大雨中,我第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孩子,阿芍,她跟你長得是這麼像。」
「我這個身份,本不該招惹她,可是……那畢竟曾經是我視如己出的孩子,阿芍,我沒忍住,收養了她和她弟弟。」
「我對那八歲的孩子也有愧疚,所以想好好將他養大,若不是白家收買了國師讓他換個說辭,這世上又怎麼會S去這麼多孩童,我有罪,白家有罪!」
「我對這個孩子情感非常復雜,我有時候覺得她如同我的親生女兒,有時又想起你所受的侮辱而想痛罵於她,但是阿芍,我知道這不行。」」
「小情小愛,大家大國。」
「我感覺這個國家,終於有了未來。」
紙張散盡。
臺上的公公冷笑一聲:
「開铡——」
一瞬間,白先生的人頭咕嚕嚕落地。
我被壓在那裡,麻木地看著那人頭滾到了我的腳下。
我對視著那雙仍舊溫柔如水的眼睛。
我想,什麼是真的。
我是真的嗎?
9
新皇病中,執意要等他病好再慢慢凌遲我。
我被關押在了大牢。
我在牢裡,見到了我失蹤的爹。
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我看著他,神情呆滯,一瞬間竟不知道喊什麼。
「喲,算灑家心善,讓你們父女團聚,怎麼,還要裝嗎?」
那太監在門口笑著,陰狠的目光看著我和我爹。
我嗫嚅著嘴唇,半晌,輕聲道:
「我見到佩兒了。
」
「他過得並不好,但是……幸虧還活著……爹……」
最後那個字沒說出來,一直蹲在角落的男人突然暴起,一拳捶到了我的臉上!
他將我壓在身下,狠狠地打,他雙眼布滿紅血絲,咬牙切齒道:
「誰是你爹!誰是你爹!我的女兒早就S了!早就S了!再侮辱我女兒?我就掐S你!掐S你!」
他說完,雙手猛然掐住了我的脖子,力氣收緊,我呼吸急促,眼珠暴出,臉色青紫。
爹是真的想S了我?
不是,爹不是。
所以,就算我無法呼吸,嗚咽著掙扎。
我也還是看著爹,簌簌流下了眼淚。
爹,我好怕。
那太監覺得沒意思,
冷哼一聲帶著人走開。
他走後,我脖頸間的手慢慢松開。
那年邁的老人跪坐在我上方,大顆大Ṭûⁿ顆的淚珠從他眼裡傾盆落下,砸到我的臉上。
「爹的時時,你受苦了……」
一方昨天,一方明天。
爹每天都抱著我,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牢裡,他怕我害怕,給我講很多事情。
他說:
「那一年,你娘懷了你弟弟,但是因為國師預言,如果這孩子出生,官兵一定會來,到時候,你可能會有危險。」
他說:
「你娘是阿爹見過最勇敢的人,那麼黑的夜晚,她叫了穩婆,自己去山上生產,接著便讓穩婆抱走送人了,看都沒看那孩子一眼。」
他說:
「他還活著就好了,
他還活著……我的佩兒……」
「那王寡婦是村裡的眼線,在城裡有個當小官的相好,她發現了,那這出戲不得不做。」
爹摸摸我的頭,臉上滿是懷念,他說:
「那一夜,你娘給我說,讓我把她沉塘,說如此才可信。」
「時時,你娘啊,真是最勇敢的女子,是爹……是爹沒保護好她……」
那晝明夜黑的夜晚,我總能聽到這年過半百的老人哭泣。
我想起白先生的頭顱,想起被沉塘的母親。
甚至是未曾見過面的阿芍。
我想著,我瘋了。
這世道終究也是瘋了。
行刑時間定在了三天後。
一直萎靡麻木的父親在某一天突然精神了。
他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的話,多是關於我娘的。
他不再說家國。
他不再說新政。
他說:
「時時,你要好好照顧你弟弟。」
「這麼多年來,你母親日夜睡不著,每天每夜都在掛念著他。」
他說:
「時時,謝謝你,見到他時,能留他一條命。」
「我們時時,真是最善良的姑娘。」
而說完這些話的當天夜裡。
地牢裡,起了一場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