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因為我知道我們在欺騙他。
陳晴幫我編造了一個謊言,說我是被拐賣來村子裡的,肩膀上的胎記太顯眼,怕被親生父母找到,於是被人毀了。
乞丐信了,抱著我心疼不已。
他說要帶我回家,他說他第一眼見到我就歡喜,他說我是他的女兒。
村子裡的女人是沒辦法坐上車到鎮子上的,司機跟村裡人都是熟識,知根知底。
所以那天我們約定好,陳晴要偷偷穿上迅哥兒的衣服裝成男人跟我們匯合。
那是一天裡最後一趟到鎮上的車,太陽已經落下,天空陰沉沉一片,似乎預示著什麼。
那天乞丐洗了頭洗了臉,把自己收拾得不像乞丐,他一手牽著我,一手握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
我們左等右等,約定好的時間早就過去了,
可陳晴還是Ŧŭ⁼不見蹤影。
眼見車子一陣陣傳來不耐煩的鳴笛聲,乞丐咬了咬牙,一把抱起我,決斷道:「不等了!我們走!」
我頓時慌了,拼命扭頭去看那條直通村裡的小路,我盼望著陳晴的身影能出現。
然而,沒看到陳晴,反而看見我爸拎著鐵锹帶著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往這裡趕。
那一刻,我就知道完了。
果然,車子停了下來,乞丐被粗暴地扔下車,一路拖行著往遠處走,我看見一群人圍了上去,我聽見咒罵聲和痛吟聲。
乞丐痛極了,不知哪兒來的力氣從人堆裡爬了出來,他掙扎著往蘆葦蕩跑,他水性好,跳下去興許能逃過一劫。
但,很快後腳連帶著小腿,一股要命的劇痛傳來,他踉跄著跪倒在地上,冷汗直流,往後一看,才發現後腿上正汩汩冒著血,隱隱能看見一些白色的骨頭。
見了血,沒人害怕,反而更興奮了。
乞丐已經叫不出一聲完整的呻吟了,他的眼睛隻看到一片黑的紅的,憑著直覺,他看向了我的方向。
17.
那天我是怎麼回去的已經記不得了,隻記得那種渾身冰冷如墜寒窟的麻木感。
以我爸為首所有參與的村民都被帶走了,警察好像問了我幾個問題,我記不清了,隻知道點頭搖頭,再醒來時已經躺在家裡的床上了。
「對不起,是我害了乞丐。」陳晴哭紅了眼,嘴角高高腫起,滿臉淚痕。
「我出門的時候被迅哥兒發現了,他一直打我逼問我,我沒法兒才說了,我沒想到乞丐會S。」
我躺在床上,雙眼無神,看陳晴的眼淚泉水似地流個不停。
許久才呢喃了句,「所有人都是兇手,包括我和你。
」
18.
崔郝已經聽不下去了,他一點點捏起拳頭,眼角含淚,哽咽道:「乞丐是我爸爸。」
我知道。
但一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不知道。
一切都是孽緣。
「他……我以為他不是個好父親,他下崗後無所事事沉迷打牌,我妹妹——」
崔郝臉上閃過一抹沉痛,「他打牌的時候把妹妹弄丟了,家裡人找瘋了,所有人都找瘋了,後來妹妹沒找回來,我媽跟他也離了婚,從那以後我就沒聽到過他的消息了。」
我說:「他去找你妹妹了,去了很多地方,尋著一點兒線索就S命地追,他找了很多年,把自己找成了一個乞丐。」
崔郝忽然捂著臉笑了,眼淚卻從他指縫間流出,「可他S了,
妹妹也S了。」
是啊,小啞巴就是乞丐的女兒、崔郝的妹妹。
她來到這兒的時候就已經不會說話了,衣衫褴褸,骨瘦如柴,隻有一雙眼睛汪汪地含著水。
她肩膀上的胎記我是怎麼發現的呢……
在她被傻子欺負、被惡意撕破衣服時看到的,當時有很多人看見。
大家看見了也隻是笑,小啞巴在哭,所有人都在笑。
她嗚嗚地哭,發不出聲音,驚恐地望著周圍的人。
後來人群都散了,傻子被叫回家吃飯了,她依舊蹲在村口的槐樹下,滿身的灰。
我終於鼓起勇氣,走過去,把攥在手心的糖遞給了她,玻璃色的彩紙,粘著有些化了的糖,讓那個愁苦的夏天總算多了點甜。
小啞巴S了,村裡都在傳是村長的傻兒子失手害S了她。
可我知道兇手是誰,是張龍。
他是個混țŭ̀⁻蛋。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他該S。
19.
「所以,張龍是怎麼S的?」
沉默的悲哀散去,崔郝強打起精神,他的眼睛裡藏著仇恨。
我衝他微微一笑,「他啊,自然是被人害S的。」
張龍是個混蛋。
鬧鬼的事傳出後他倒是老實了一陣兒,然而不過三天,他就又得意起來了。
乞丐頭七那天張龍又喝得爛醉,稀裡糊塗跑到了蘆葦蕩,陰風一吹他打了個冷顫,看了一眼密不透光的天,他心裡忽然就生出一點不安。
但他這輩子惡事做多了也就不怕了,他啐了一口,惡狠狠開始罵。
「經我手弄來的人還沒有能回去的!你當我不知道你是來找女兒的?
狗屁!老子最煩你們這種人!」
「媽的,還一個村一個村的打聽,天底下有胎記的人多了去了還能都是你閨女?就算是,現在也不是了!媽的,想空手套白狼!吃屎吧你!」
張龍罵罵咧咧,越罵心裡那點恐懼就消失得越快。
直到他脖子被什麼冰涼的東西抵住,很熟悉,還帶著青草和泥土味。
他下意識想扭頭,隻一瞬,他的喉嚨就被割斷了。
桄榔一聲,鐮刀應聲落地,張龍睜著眼,拼命捂住脖子,想要捂住自己流失的生命。
……
天空落下的雨滴讓陳晴如夢初醒,她顫抖著撿起鐮刀,帶著滿身的血跡落荒而逃。
ţū́ₛ直到她的身影遠去,我才揉了揉早已蹲麻的腿,從蘆葦深處出來。
雨越下越大了,
陰沉沉地。
狂風暴雨把蘆葦蕩吹得亂舞,我吃力地拖動著地上的張龍,讓他尚未完全僵硬的身體擺成贖罪的姿勢,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充滿恐懼。
大雨抹去了大部分痕跡,這場破綻百出的S人案沒人願意深究,代價太大,無論是誰都承受不起。
20.
原以為事情就此結束了,畢竟小啞巴S了,乞丐S了,張龍也S了,但我沒想到陳晴比我想的更大膽。
「梨梨,你覺得下一個會是誰呢?」
當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要做什麼了。
「我覺得是迅哥。」
陳晴是一個讓我很敬佩的人,她比我見過的所有男人都要強大。
她被拐的這些年無時無刻都在想著逃跑,毆打和斥罵不會壓垮她的脊梁,隻會讓她長出更堅硬的翅膀。
我想,
如果迅哥S了,她是不是就能好過點。
但我沒想到,我怎麼也想不到,迅哥沒S,陳晴反而失蹤了。
生S未卜,活不見人S不見屍。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會去後山,我期盼著能找到點什麼,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什麼。
每天失望而歸,我安慰自己,或許她成功跑了,或許她被人搭救了。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我潛意識裡已經接受了陳晴沒了的事實,直到從我爸口中知道了真相。
「那個瘋女人掉下去的時候竟然拽住了我,老子拿起石頭狠狠砸,她這才松了手。」
這一刻,心裡某個搖搖欲墜的弦終於還是斷了,同時一個女人的屍骨隨著山石滾了下來。
我一眼就知道,那是陳晴。
21.
我爸酗酒,村裡人都知道。
他一喝醉就打我,抓住什麼就往我身上砸,然後又會在清醒時抱著我痛哭流涕。
他是一個虛偽的男人,用那張醜惡的嘴臉編織一個又一個謊話,他的觸碰,讓我惡心到吐都吐不出來。
於是在陳晴屍骨被安葬好的第二天,我下了個決定,我要跟他一起S。
那時的我太天真了,想要模仿陳晴一刀割破他的喉嚨,完全沒考慮到男女之間的力量懸殊。
哪怕是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男人,在瀕S的時刻也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那天,他依舊喝得爛醉,搖搖晃晃往蘆葦蕩的方向走。
他清醒的時候斷然不會經過那兒的,但那天他就是去了。
我跟在他身後,長袖子裡藏著一把磨得鋒利的鐮刀,尾隨他到了蘆葦深處。
忽然,他站住不動了,手裡的酒瓶也咕嚕嚕滾到了地上。
我以為自己被發現了,頓時緊張起來,卻見他突然弓起腰,踉跄著跪在了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地上是空掉的酒瓶,他的呻吟由大漸小,痛苦不已,竟然伸手試圖去夠那瓶酒,似乎還想用酒精來麻痺自己。
於是我走到他跟前,一腳將那酒瓶踢得遠了些,因為緊張,袖子裡的鐮刀露出半截。
於是他求救的目光變成了驚恐,掙扎著起身,搖搖晃晃往更深處走去。
我猶豫著抽出鐮刀,舉起,來不及動作,突然他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目光驚恐地盯著被風吹動的蘆葦蕩深處,似乎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然後就那麼跪著,一點點沒了動靜。
22.
又過了兩年,村裡一個女人終於成功跑出去了,她沒敢在鎮上報警,顫抖著給家裡打去了電話。
後來,村裡人一批批被帶走,
都沒再回來。
女人和孩子們也走了,都沒回來。
我被送到了福利院。
23.
崔郝靜靜地聽著,見我沒了聲音,好一會兒才開口,「那天,為什麼沒S。」
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那天,我是打算跟我爸一起S的。
他沒了動靜後,我呆立在原地,我在想,要怎麼S才會不那麼嚇人。
用手裡這把鐮刀嗎?似乎太慘烈了。
我想了很久很久,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蘆葦蕩,我想,不如跳河吧。
於是我走了過去,腳脖子被冰涼的水淹沒,臉上被冰涼的雨水打湿,河水在黑夜裡泛著若隱若現的光,雨點噼裡啪啦落下,砸得臉生疼。
忽然,一雙手猛然拽向了我,一扭頭,是個跟陳晴一樣年輕的姑娘,臉上帶著屈辱的傷,
含著淚。
她是村長家新買的媳婦。
24.
「你去貴州遇見的女人就是她,她叫方晚。」我注視著崔郝的眼睛,「她那天原本也是想自S的,陰差陽錯救了我,後來我幫她逃了出去。」
這中間經歷了多少,幫她逃出去又付出了多大的代價,一切的一切都掩蓋在我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裡。
這個故事太沉重,崔郝沒法接受,他落荒而逃。
認識崔郝的時候我也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上天總是這樣給我開一個又一個玩笑。
我跟陳晴利用乞丐,反而害S了他,他到S都不知道自己的女兒早就S了。
陳晴一次次逃跑,不惜毀容,最後也沒能逃出大山。
我跟方晚,兩個求S之人,反而逃了出來,見了陽光,那些深重的罪孽被時間一點點掩埋,我們都假裝忘記了。
我不幹淨,從骯髒的煉獄爬出來,我以為洗掉肩頭醜陋的疤痕就能獲得新生,但其實我從來都待在坑底。
崔郝走後再沒回來。
而我很快也離開了這個城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