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爺爺重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相視無言,可我也猜到了。
應該是山彪。
它並未如我所願在血洗馬叔家之後放過我,而是一鼓作氣地衝著我來了!
我張了張嘴想要說話,但是我奶卻衝我豎起食指放在嘴前,把我摟得更緊了。
外面的撞擊聲不斷,真如爺爺說的那樣,山彪兇悍,能在惡劣的環境下生存下來,是個狠角色。
它仿佛不知道痛一般,誓要把門撞開。
我家的鐵門嵌在紅磚牆裡,我甚至都能聽見那猛烈的撞擊致使磚牆松動而不斷地往下掉落碎磚的聲音。
嘶吼聲和撞擊聲不絕於耳。
此時的我,縮在我奶懷裡,心髒咚咚打鼓。
仿佛山彪的每一下都撞在了我的心髒上一樣。
「老頭子,再這麼撞下去,咱們家鐵門就要散架了。」
山彪每次撞門,我奶的身體都會跟著不自覺地抖一下。
不過說完這話的時候,門外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走了?」
我奶聲音很小,扭過頭朝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壓壓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沒那麼容易。」
我爺一點也沒有放松警惕,攥著鐵锹走到外屋。
他把門打開一道縫隙,試圖觀察外面的情況。
不過也是一無所獲。
鐵門外,沒了動靜,於是我爺壯著膽子,一點點挪到院子裡。
緊接著,我聽到了一聲悽慘的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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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撕心裂肺,震得我耳朵裡發痒。
而我爺則趕緊退回屋子裡,
關上房門,又把我跟奶奶所在的屋門關上。
他一個人守在過堂,仿佛是已經準備殊S一搏了。
我跟我奶大氣都不敢喘,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
但是那一聲慘叫過後,門外再沒發出其他的聲音。
我爺就在外面守著,直到隔壁雞鳴,天亮了,才打開屋門走了進來。
不過短短的一晚上,就能明顯地看出我爺臉上的憔悴。
「那山彪受了傷,回林子裡去了,白天應該不會回來了。」
我爺看了我一眼,感覺眼睛裡浸出一層淚花。
雖然爺爺不善言辭,可我知道,他看待我一直比看待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
我爺把鐵锹靠在床頭,從我奶懷裡接過我。
他把我從炕上抱了下來,說是要給我洗個澡,白天好好睡一覺。
隻要再熬過一個晚上,
等我爸把我接到縣裡,就徹底安全了。
然而,我爺剛把我抱進盛滿溫水的木桶裡,門口就接連響起了報喪的聲音。
在我們村,紅白喜事都是相互幫忙的,就這麼一會,已經有三撥敲門的了。
我爺招呼我奶過來幫我洗身上的鍋底灰,從我洗澡的水桶裡隨便捧了一捧水,囫囵地洗了把臉,就朝著西邊去了。
我們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咋吃東西。
我奶把我洗幹淨之後,把衣服給我搭在旁邊,讓我泡好了就穿上衣服準備吃飯。
然後她就進了廚房。
可那時候我畢竟還小,玩心重。
穿好衣服之後我就被昨天山彪毀壞的大鐵門給吸引了。
鐵門旁散落無數碎磚,我奶還沒來得及打掃。
走到門口,我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探頭往外面一看,
發現外面的泥土路變成了黑色!
生活在農村,打小就見慣了S豬宰羊的場面——血流一地,泥土被血液滲透就會變成黑色。
所以,即便年紀不大,我卻也知道,這長長的一條路上,完全被血浸染了。
這得多少血啊?
我心裡頭暗嘆。
順著黑色的血土尋了出去,正是西邊馬叔家的方向。
不同於往日的熱鬧,今天我的小伙伴們竟然一個也沒有出門。
整個村子S氣沉沉,偶有匆忙路過的村民,也不像往常上來逗弄我、打招呼,而是行色匆匆地挨家報喪。
越是往村西頭走,血土的顏色就越重,從黑色變成黑紅。
我一路低著頭,就連呼吸都緊張到放慢了下來。
這時,我的目光被遠處一個熟悉的東西吸引住了。
13
小跑兩步,我上前把彈弓撿起來。
這不正是鄰居大川一直帶在身上的玩具嗎?
他平時寶貝得不行,借來看看都不肯。
怎麼丟在這了?
我撿起彈弓,起身的時候,一抬眼發現路旁草堆裡露著半截胳膊。
這家伙最愛捉弄人了。
「大川!」
前陣子大川爬樹掏鳥窩,胳膊上刮傷一大片。
我認識那個痕跡。
我以為是大川偷摸跑出來玩了,沒有防備地走近。
「大川?」
大川沒有應聲,而我走近之後才發現,哪有什麼大川,草叢裡躺著的,就隻有半截胳膊而已!
皮肉被撕裂,呈現酒杯大的斷口,血漬已經發黑了。
本能的恐懼使我身體瞬間沒了力氣,
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甚至連呼吸都忘記了。
直到過了三四秒,我才回過神,嗷嗷大哭起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扔掉手裡的彈弓,不敢再留在這裡,邊哭邊小跑著去馬叔家找我爺。
因為被嚇得腿腳發軟,這不遠的路我摔了兩個大跟頭。
終於到了馬叔家門口,我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喊我爺的大名。
馬叔家門口聚集了很多人。
有老有少,都是男人。
我擠進院子裡,在發現我爺的同時,也看到了滿院子的殘肢斷臂。
「臭小子!誰讓你跑出來的?!」
我爺一邊呵斥,一邊怒氣衝衝地朝我走過來。
但是下一秒,我就受不了這血腥的場面,兩眼一抹黑,暈了過去!
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這小馬家十來個人昨天S的S、殘的殘,咱們鄰居這一家三口都沒能躲過去,可惜了大川,跟咱們家孩子一樣大……」
我爺一邊說話一邊搖頭。
「老頭子,你說昨天咱們把雞S了放在門口,那山彪最後不是沒進來嗎?家裡還有兩頭羊、五頭豬,實在不行咱都宰了給那牲口。」
我奶的聲音咬牙切齒,她平時最寶貝那些家畜,為了我都豁出去了。
「山彪那玩意聰明著呢,昨天咬了雞,燒火棍估計扎嘴裡了才離開,同樣的法子用第二次它不會上當的!」
迷迷糊糊間,我聽見我爺跟我奶在小聲地嘮嗑,也確定了我最好的伙伴S掉的消息。
「爺……」
我睜開眼睛,聲音顫抖地喊了一聲。
「喲,
乖孫醒了。」
我奶摸著我的腦袋,隻是一天而已,我爺我奶就好像蒼老了十來歲一樣。
臉上的皺紋溝壑更深了。
「我也會S嗎?」
「不怕,爺爺在呢,就是拼了老命也會護著你的,隻要過了今晚,明天天一亮,你爸就能接你去縣裡了。」
我爺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了山彪震耳欲聾的吼叫。
我趴在窗戶邊。
我家院子裡的大鐵門,昨天就被摧殘得快散架了。
這時,隻聽外面的山彪猛地撲上去。
半扇大鐵門應聲而倒!
山彪的低嗚聲更近了!
它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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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爺關上了燈,我奶則是用氣聲在我耳邊囑咐,千萬不要發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山彪應該是沒在我家發現人,
便橫衝直撞地發火,不多會就離開了。
隻不過即便如此,這一晚上我們爺孫仨誰也沒再敢說一句話。
直到天亮,日頭照進屋子裡,我才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我爺我奶也是徹底放松了下來。
「老頭子,還是你行!」
我奶豎起大拇指,毫不吝嗇地誇獎我爺。
聽說昨天我暈倒之後,我爺就把我和我奶轉移到了鄰居大川家。
因為他出門的時候,發現門口有山彪的排泄物,猜測它應該是在做記號。
大川家裡的人都沒了,出於鄰居情誼,後事被我爺攬了下來,說要為其操辦。
這其實也是有私心的。
隻有躲在大川家,才有機會逃過一劫。
「好了好了,估摸下午他爸就能趕回來了。這次能躲過一劫也多虧了大川這一家子,
今天好好安葬他們。」
說著,我爺扛著鋤頭就出了門,去村尾給大川一家挖坑。
他 出門頭還囑咐我奶在門口盯著我爸回來,別到時候他回家一看沒人再折返回縣裡。
我爺前腳出門,我奶就立刻拿了個板凳守在門口。
而天亮之後,我才發現窗戶外面躺著三具屍體,都用白布蓋著。
其中一具最小的就是大川。
我其實挺想過去跟他好好道個別的,但是我不敢。
約摸中午,我爺找了個後生幫忙,一起陸陸續續把大川一家人的屍體抬了出去。
來回三次運屍體的時候,他都催問我奶,我爸回來了嗎。
我奶癟著嘴,搖了三次頭。
我爺把大川家的屍體下葬回來之後,太陽眼瞅著就要掉下山了。
我奶在門口也坐不住了,
來回踱步,瞅著村頭的方向,望眼欲穿!
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別等了!把門關上!」
說完,嘴裡罵了一句髒話,是罵我爸的。
「不等了?那咱孫子咋辦啊?!」
天亮之後,我奶回我們自己的院子瞅了一眼,我跟在後面。
她怔在那好久,院子裡一片狼藉,窗子都震碎了。
我奶嚇得好半天才緩過神。
沒等到我爸,我爺煩躁,說話的語氣有些不好。
「都這個時候了,再不關門就是等S!」
我奶還是不舍地望著外面,企圖能等到我爸的身影。
這時候我爺氣急敗壞地拽著我奶的胳膊,把她拽回院子,然後重重地關上了鐵門。
今晚,要比前兩日更沉重,也更加煎熬。
前兩日還能抱著希望等我爸回來,
可熬過了今天,又不知道明天該如何。
夜深了,山彪如約而至。
不同於前兩天的是,短暫的一聲咆哮後,就沒有動靜了。
我好奇地趴在窗戶上,慶幸著那隻金黃色的大老虎準備放過我了,卻突然與一雙幽綠色的眼睛對視上。
不好!山彪發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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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門口種著一棵櫻桃樹,我還沒出生的時候那棵樹就在了。
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個年頭。
樹幹粗壯,枝繁葉茂,每年六月份我就跟大川在櫻桃樹下打櫻桃吃。
印象中,我隻知道老虎是不會上樹的。
卻沒想到山彪那粗壯的體格,十分扎實地趴在了樹上。
我爺拿著鐵锹在門口為我保駕護航,絲毫沒有察覺危險的到來。
山彪好像認出我了!
它的眼睛盯著我,帶著一種發現獵物的興奮。
我嘎巴著嘴,嚇得嗓子眼發不出聲音。
隻見山彪已經瞄準了我所在的院子,身體向前弓著,上半身伏低,前肢彎曲,眼看下一秒就要躍進院子了,我才努力地發出驚恐的叫聲。
「爺!山彪在樹上,朝咱們院子跳進來了!」
不等我爺反應,「砰」的一聲在這寂靜的夜裡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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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獵槍的聲音。
我眼瞅著山彪起跳,可剛躍起來的時候,身子一偏,從樹上掉了下去。
還好,沒有進院子。
這時候,外邊瘋狂的吼叫聲中又夾雜著兩聲槍響。
「你個畜生,把我老子害S了!我要你償命!」
是李叔兒子的聲音。
小李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產去世了,
李叔又當爹又當媽地把小李養大。
爺倆感情很深。
估計是小李在縣裡收到了李叔的喪訊,趕了回來,然後發狂地找出獵槍,準備把山彪弄S。
「壞了壞了,老李家這是要絕後了。」
起先聽到槍聲,我還以為自己有救了。
但聽我爺這麼說,我不明所以地向我爺投去了不解的眼神。
「咱大興安嶺的林子裡,什麼野獸都有,群狼撕咬、野豬圍擊,山彪都能熬過去,那獵槍威力不大,頂多能傷到山彪,根本不致命!」
就如我爺說的一樣,院外已經沒了小李的吼叫,也沒了槍聲。
除了山彪的哀鳴,再也沒有其他的響動了。
這一夜,我總算是也熬了過去。
天一亮,我爺就收拾東西,準備帶我去縣裡躲一躲。
我爺篤定,
山彪已經找到我了,今晚還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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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唯一一頭拉磨的驢,在山彪衝進院子那天被咬S了。
我爺抱著我,拉著我奶,剛一出門就撞見我爸回來。
「爹。」
我爸衝著我爺我奶打招呼。
隻見我爺把我放在地上,铆足了勁兒就朝我爸臉上抽了一耳光。
那力道十足,我爸的臉瞬間就紅腫了起來。
「你咋今天才回來?」
如果昨晚不是小李的話,恐怕我就見不到今天的太陽了。
「小敏昨天生日,我琢磨晚回來一天,這不是沒事兒嗎?」
我爸捂著臉,看我爺一臉怒氣,不敢發火。
「生日?生日能有我孫子的命重要?你看看外面!要不是小李,昨天我們一家子就都S光了!」
外面,
小李的屍體已經被同村的人收拾好了。
可明顯,小李的行為惹怒了山彪。
他的腸子、肚子被撕得稀碎,身上的肉也有好幾塊變成肉泥,嵌在土裡,根本收拾不幹淨。
昨晚的慘烈,可想而知。
「娘,你倒是替我說說話!」
我爸向我奶求救,不過我奶也沒慣著,狠狠地揪著我爸的胳膊,使勁兒地擰了一下。
我爸疼得龇牙咧嘴。
看得出來我爺還沒消氣,但是不能耽擱了。
我爺沒再繼續計較,喊我爸接我去縣裡待上一個月。
他們身上沒沾染氣味,去我三舅爺家小住一段時間,避一避。
山彪的事情,就此算是結束了。
一個月之後,我爸把我送回來。
後來,整個童年我都是在我爺我奶的照顧下長大的。
一個月不見,再回到村子裡的時候,我爺我奶早早地就迎在了門口,還給我準備了跟之前燒掉的那件一模一樣的衣服。
這一個月裡,我也終於知道了為什麼我爸不把我帶在身邊。
原來,我爸在縣裡早就有別的女人了,那女人叫小敏。
小敏懷了孩子,我爸對她特別上心,反倒是對我冷冰冰的。
燒掉的那件衣服也並不是我爸買的。
那一直都是我爺我奶為了保護我幼小的心靈所說的謊話。
再後來,我長大成人,寫下這段記憶的時候,我爸已經重病臥床好幾年了。
他後找的女人嫌棄他,帶著孩子換了個城市。
我爸聯系到我,希望我能夠在床邊盡孝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大興安嶺裡的那隻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