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對外人很友善,對家人卻脾氣衝得很。
問她晚上想吃排骨還是河蝦。
她反問我:「已經做了三天排骨了,你會想一直吃同一種食物嗎?」
問她作業寫完了沒有。
她反問我:「我才剛回來一個小時,是神仙嗎?能這麼快?」
問她別的同學也這麼和家長說話嗎?
她直接把水筆一丟,用嘲諷的眼神看著我。
「別的家長是這個董那個董、這個局那個局,你呢?」
「家庭主婦一個,還想要尊重?」
她的爸爸當時就怒了,板著臉教訓她。
可她卻直接起身摔上了房門。
後來,高考前的早上,她找不到準考證了,問我看見沒有。
我也學著她平時的樣子來了個三連反問:
「是我的東西嗎?
」
「和我有什麼關系?」
「你自己不會去找嗎?」
1
我在女兒的學校裡,總是那個被所有家長羨慕的「別人家的媽媽」。
又是一次家長會,老師見到我,滿臉笑容:
「陳媽媽,您家女兒真是太優秀了!」
「這次期中考試年級第三,而且人特別懂事,總是幫老師收作業,還主動幫助同學。」
教室裡,其他媽媽們更是羨慕得不行:
「陳媽媽,你是怎麼教育孩子的?我家那小子回來就知道打遊戲。」
「是啊,你女兒每次見到我們都主動打招呼,多有禮貌啊!」
「聽說她還參加了學校的志願者活動?我家女兒連自己房間都不收拾。」
我回復著一個個笑臉,心裡卻像堵了棉花。
她們不知道,
那個在學校裡溫柔懂事的小天使,回到家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這份虛假的榮光,像一件綴滿了虱子的華美袍子,讓我坐立難安。
家長會結束,我婉拒了幾個家長的午餐邀約,隻想快點回家。
推開家門,迎接我的,是一室的寂靜,以及客廳沙發上那個蜷縮著的身影。
我的女兒陳悅,正戴著耳機,專注地盯著手機屏幕,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玄關處,她換下的鞋子東倒西歪地躺著。
書包隨意地扔在地上,拉鏈敞開著,幾本練習冊的邊角都露了出來。
我嘆了口氣,彎腰將她的鞋子擺好,書包拎起來掛在衣架上。
電視裡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冷空氣南下,會大幅降溫。
我走到她身邊,輕聲說:
「悅悅,天氣預報說晚上要降溫,
記得加件厚外套,別凍著。」
她劃動手機屏幕的手指頓了一下,耳機摘下一邊,頭也沒抬,涼涼的聲音就飄了過來。
「你覺得我連自己冷不冷都不知道嗎?還是你覺得我穿什麼需要你批準?」
我的心,像被一根細細的針猛地扎了一下。
無論我說了什麼,她總是習慣性的反問我。
並且,明明是再尋常不過的關心,從她嘴裡說出來,就變了味。
變成了令人厭煩的幹涉和不信任。
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無從開口。
隻好壓下心頭那點刺痛,轉身走進了廚房,開始準備晚餐。
丈夫陳峰下班回來時,我正在廚房裡忙得滿頭大汗。
他給了我一個擁抱,然後探頭看了一眼客廳:「悅悅回來了?」
「嗯,
在玩手機呢。」
我輕聲說。
晚飯時,我做了她愛吃的糖醋裡脊和蒜蓉西蘭花。
她慢悠悠地從房間裡晃出來,拉開椅子坐下,全程視線都沒離開過手機。
「吃飯的時候別玩手機了,對眼睛不好。」
陳峰皺著眉說。
陳悅不情不願地放下手機,拿起筷子,百無聊賴地戳著碗裡的米飯,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敷衍。一頓飯吃得悄無聲息,氣氛壓抑。
2
飯後,我收拾著碗筷,看見客廳角落裡,她房間門口的垃圾桶已經滿了,幾張廢紙搖搖欲墜。我對窩在沙發裡繼續刷視頻的她說:
「悅悅,你房間的垃圾桶滿了,順手倒一下好嗎?」
她從沙發上懶洋洋地抬起眼皮,那眼神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和嘲諷。
「你每天在家不是挺闲的嗎?
這點小事也要我做?難道我看起來像個保姆嗎?」
我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準備她和陳峰的早餐,送她上學,然後去菜市場買菜。
回家後打掃衛生,清洗全家人的衣物,研究菜譜,隻為讓他們能吃得健康可口。
下午接她放學,晚上輔導她功課,直到他們都睡下,我還要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燙好。
我的一天被分割成無數個瑣碎的片段,像一個永不停歇的陀螺。
卻被我最愛的女兒,用一個「闲」字,輕描淡寫地全盤否定。
我端著一摞盤子站在廚房門口,水漬順著我的指尖滴落在地磚上,冰冰涼涼。
看著她那張青春洋溢卻寫滿冷漠的臉,突然覺得無比陌生。
「我……」
我想反駁,想告訴她我一點都不闲,
我想細數我一天的忙碌。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無力的沉默。
跟她爭辯這些有什麼用呢?
在她眼裡,沒有朝九晚五,沒有 KPI 考核的家庭主婦,就是原罪。
夜深了,時鍾的指針已經滑向十點。
女兒的房間裡還亮著燈,隱約傳來遊戲激戰的音效。
我走過去,敲了敲門。
「悅悅,都快十點了,還不去洗澡睡覺嗎?明天還要上學。」
門很快被拉開一條縫。
她探出頭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神中帶著濃濃的不屑。
「你除了催我睡覺,還能說點別的嗎?」
「我自己的生物鍾難道還要你來設定?你是我的鬧鍾嗎?」
我看著她,喉嚨發澀,想說「我是你媽」,關心你是我的本能。
但這句話最終還是被我咽了下去,我怕說出口,換來的是她更加刻薄的反擊。
我默默地關上她的房門,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邊發呆。
陳峰洗完澡出來,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樣子,嘆了口氣,坐到我身邊。
「悅悅又兇你了?」
我沒作聲,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陳峰走過去,敲響了陳悅的房門,這次他的語氣很嚴肅。
「陳悅,出來。」
陳悅磨磨蹭蹭地打開門,一臉不爽:「幹嘛?」
「跟你媽道歉。」
陳峰板著臉,聲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我道什麼歉?我說錯什麼了?」
陳悅的音量也提了上來,梗著脖子,一臉的理直氣壯。
「你那是什麼態度?你媽關心你,
有錯嗎?」
「她一天到晚為了這個家忙前忙後,你就這麼回報她?」
陳峰的火氣也上來了。
我趕緊拉住他,不想讓矛盾激化。
可陳悅接下來的話,卻將我徹底打入了冰窟。
3
她先是冷笑一聲,然後目光越過陳峰,直直地射向我,眼神裡充滿了鄙夷和輕蔑。
「回報?她做了什麼需要我回報?」
「別的同學家長,不是這個董就是那個總,再不濟也是個什麼局長、教授。」
「她呢?你問問她自己,她是什麼?」
她的聲音尖銳而刻薄,我渾身冰冷,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
她頓了頓,似乎覺得還不夠,又用一種極盡嘲諷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
「家庭主婦一個,還想要尊重?
」
「天天說自己多辛苦,讓我體諒體諒,你們覺得我活該過這種苦日子嗎?那當初你們為什麼要生下我?」
「啪!」
空氣中響起一聲清脆的耳光。
是陳峰,他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甩在了陳悅的臉上。
整個客廳瞬間S寂。
陳悅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幾秒鍾後,她眼中迸發出滔天的恨意和委屈,猛地推開陳峰,轉身衝回房間。
「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狠狠地摔上,然後是落鎖的聲音。
陳峰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呆立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耳邊隻回響著那句話——
「家庭主婦一個,還想要尊重?」
原來,
在我女兒眼裡,我這個身份,連獲得尊重的資格都沒有。
我為這個家付出的一切,我的愛,我的關心,我的日夜操勞。
在她看來,都一文不值。
因為,我隻是一個「家庭主婦」。
那晚,陳峰在房門外說了許多重話,陳悅在房間裡一聲不吭。
最後,他無奈地放棄,回到臥室,疲憊地對我說:
「別往心裡去,這孩子就是被慣壞了,口無遮攔。」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可那些話,已經像烙印一樣刻在了我的心上。
接下來的幾天,家裡陷入了冷戰。
陳悅早出晚歸,在家的時候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和我們零交流。
她用沉默和隔絕,懲罰著我們。
而我,則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懷疑和痛苦之中。
我開始一遍遍地回想我的人生。
我曾經也是名牌大學畢業,在工作上也有過自己的驕傲和成績。
是為了更好地照顧家庭,支持陳峰的事業,我才選擇了回歸家庭。
我以為,相夫教子,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條,也是一種價值的實現。
可現在,我最親的女兒,卻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訴我,我的選擇是個天大的錯誤。
我是個失敗的母親嗎?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眼角有了細紋、雙手因為常年做家務而略顯粗糙的女人,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犧牲了事業,放棄了自我成長,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女兒和家庭上,最終卻養出了一個如此鄙夷我的孩子。
我的價值到底在哪裡?
那個在老師同學口中品學兼優、懂事善良的陳悅。
和那個在家對我冷嘲熱諷、尖酸刻薄的陳悅,
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她?
或許,都是真實的。
對外人的友善和乖巧,是她獲取社會認可的偽裝。
而對我的「窩裡橫」,才是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因為我最愛她,所以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我,而不必擔心任何後果。
原來,我多年的愛與包容,最終養成的,不是感恩,而是輕蔑。
這比任何指責都讓我心寒。
4
那場冷戰持續了半個多月,我每天照常做飯,打掃,將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
但我和陳悅之間,卻隔著一道無形的冰牆。
她要麼把自己鎖在房間裡,要麼就目不斜視地穿過客廳,對我視而不見。
陳峰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幾次想找陳悅談談,
都被她用一句「高考前別煩我」給堵了回來。
他看著我日漸沉默和消瘦,眼裡的心疼一天比一天濃。
轉眼,就到了陳峰的生日。
按照往年的慣例,我會張羅一桌好菜,請他弟弟一家過來熱鬧熱鬧。
陳峰握著我的手,輕聲說:
「我弟他們一直念叨你做的紅燒肉呢。」
「不過別太累,簡單做幾個菜就行,主要是想一家人聚聚,緩和一下氣氛。」
我明白他的用心。
他想借著這個機會,讓這個家恢復一點生氣,也想讓陳悅在親戚面前,能有所收斂。
我點了點頭,答應了。
生日那天,我從一早就開始在廚房裡忙碌。
燉肉、蒸魚、煲湯……每一道菜都傾注了我全部的心思。
我甚至有些可悲地想,或許,一頓豐盛的晚宴能讓她看到我的價值,能讓她想起這個家還有一絲溫暖。
傍晚,陳峰的弟弟陳海和弟媳張蘭帶著他們的兒子過來了。
一家人寒暄著,客廳裡總算有了些久違的笑聲。
陳悅也從房間裡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甜甜地喊著「叔叔好,嬸嬸好」,還親熱地逗弄著小堂弟。
那一刻,我看著她和親戚們談笑風生的樣子,心裡一陣恍惚。
她彬彬有禮,言辭風趣,誇獎著張蘭的新發型,討論著小堂弟的成績,儼然是一個人人誇贊的「別人家的孩子」。
張蘭拉著我的手,滿臉羨慕。
「嫂子,你真是好福氣,看把悅悅教得多好,又漂亮又懂事。」
「不像我們家那個臭小子,就知道打遊戲。」
我勉強地笑了笑,
心裡卻像是被針扎一樣。
是啊,她把所有的懂事和禮貌,都給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