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看不到奶奶,隻能看到,那雙手復又託住了嬰兒的腦袋。
這次一雙手同時伸了進去,更甚至緊扣著,還轉了一下。
鮮血瞬間湧出,那雙保養得當的手,瞬間泡在了血水中間。
更有的血,順著奶奶的胳膊,滴答滴答地朝下滴落。
「咯咯……咯咯……」傻婆娘笑得更大聲了,可跟著就雙眼跳動,痛得跟S豬一樣,一聲接一聲地慘叫。
隆起的小腹,被強行推進去的胎兒,在裡面奮力掙扎,鮮血一股股地朝下流。
沒一會,傻婆就沒了動靜。
而奶奶,從旁邊破舊的櫃子裡,拿了針線,將下面縫了起來。
這才出來,
和陳瞎子說:「她是個傻婆娘,不曉得用力,沒生下來,一屍兩命。」
陳瞎子隻是咯咯地冷笑,拐著竹棍想起身,我哥卻還追上去對著他後腰就是一下。
可那一下,卻好像踢在我身上,我身體猛地往下一沉,瞬間就醒了過來。
這才聽到外面傳來敲窗聲:「綿綿。孔綿綿。」
村裡人並不知道我大名,隻知道奶奶叫我綿綿,平時跟著叫,加個姓就成了「孔綿綿」。
我忙起來,往窗口看了看。
老式的方格子窗,左下角有一塊玻璃破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正好可以看到外面。
叫我的是四阿奶的女兒秦嬸,她這會雙眼紅腫,整個人都有著一種說不出的亢奮。
見到我,立馬朝我咯咯地笑:「聽說你跳了石板橋,跑過橋洞了。對,就該這樣!他們自己作孽,
憑什麼讓別人的命來救他們。」
「這到底怎麼回事?」我這會還昏昏沉沉的,想到剛才的夢,更是心悸。
秦嬸從懷裡掏出瓶水遞給我:「喝吧,現在那棺材停在村頭橋邊的正中間,村裡人都頭疼呢。就算誰家沒請過你奶奶接生,也有親戚請你奶奶接過生啊,都怕著呢。」
我腦中,全是那雙託著嬰兒腦袋又推回去,鮮血淋漓的手。
光是想著,就直打寒顫。
秦嬸靠著牆,根本不用我問,朝我呵呵地冷笑:「這事還得從你奶奶當產婆那些年說起呢,你奶奶可是個大好人,這村裡哪個敢說她不好啊。
「你奶奶今年七十三吧,也該S了。但她不得善終,也是報應!」秦嬸咯咯地笑得暢意。
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
我捏緊了水瓶,不敢喝:「她怎麼S的?
」
剛才那個夢,十有八九是真的。
現在我穿奶奶的衣服,睡她的床,夢到她生前的事,也有可能。
可奶奶怎麼S的,我是真不知道。
「你怎麼不喝水?快喝!」秦嬸瞥了我一眼,呵笑道,「你奶奶生下你爸後,為了多掙點口糧,就當了產婆。可那個年代,誰都吃不飽,都想養男的,多個勞動力。誰家願意養女孩子啊,當產婆嗎,如果生下女孩子,就得幫人處理了。
「但生下來了,過了奈何橋,就是條命。S生,終究是造孽。所以就有了過橋的說法,你知道嗎?」秦嬸斜瞥著我,臉上盡是譏笑。
我這會猛地想到那些唱著過橋童謠的女嬰魂,所以「過橋」就是S了她們?
「就是用洗腳盆,裝滿水,然後左右搭兩塊石板子。產婆拎著剛出生的嬰兒,讓他的胳膊搭在石板上。
唱著寶寶過橋,過橋過橋……」秦嬸學得很像。
我一聽到這陰惻惻的聲音,腦中全是那雙染滿血、託著嬰兒腦袋的手,胃裡發著抽。
「哎呀,寶寶掉水裡去啦。哎呀,寶寶淹S啦!」秦嬸表現得極為誇張。
然後扭頭朝我道:「這才出生的嗎,一雙胳膊在木板上搭不了多久,掉到滿是水的洗腳盆裡,沒幾下就淹S了。
「村裡那石橋,以前是沒有的,就是個木板橋。但那條河,據說是帶魂通陰的,所以出殯都得過那條橋。你奶奶也算是個能人,將一個女嬰過橋,就找個破壇子,裝起來,埋河堤下面。」秦嬸呵呵地低笑。
「說這樣,這些女嬰魂就被關在壇子裡,不會給閻王殿告她S生了。」
她瞥著我道:「她也怕造孽,還把胎盤留下來,炮幹制成了紫河車。
說有胞衣在,那些女嬰魂,她也有辦法讓她們不找她了。」
我聽到這裡,猛地想到了什麼,猛地捏緊了水瓶。
秦嬸卻並不在意這個,依舊幽幽地道:「她過橋這事確實能減少那些生孩子人的愧疚感的,所以對外都說她接產好,名聲就起來了,這過橋的事情,就越做越多,掙的錢也多。那河堤下面,埋的壇子就越來越多了。
「這過橋嗎,也算幫人家,畢竟不怨父,不怨母,隻怨己身苦,這還不算什麼。」秦嬸說到這裡,語氣變得神神秘秘。
可我聽到那幾句女嬰魂童謠裡的話,整個人都涼了,抱著那水瓶,連看都不敢看秦嬸。
秦嬸卻朝我擺了擺手:「你不喝水嗎?」
「不渴。」我捧著水瓶,看著她,「你接著說。」
她呵呵地笑了笑,也不在意了。
幽幽地道:「以前大家都窮,
缺吃少穿的,因為一隻雞、一把菜,或是澆田搶水,雞啄了菜地,都會打起來,罵起來。」
「你知道罵人最厲害的一句話是什麼嗎?」秦嬸語氣又帶著極度的亢奮。
我捏著水瓶,搖了搖頭。
從小奶奶就不大讓我出去和村裡的小孩子玩,說我是女孩子,不能野,要好好讀書。
「產難婆壓S的。」秦嬸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這笑聲,和剛才夢裡,以及我抱公雞的笑聲,一模一樣。
我嚇得手一緊,捏著礦泉水瓶也咯咯地響了兩聲。
忙將礦泉水瓶放在一邊,用腳踢得遠遠的。
秦嬸好像被水瓶咯咯的響聲喚醒,語氣又變正常了:「然後有兩家積怨的,總想著報復。你想想,如果你恨不得一把藥給藥S的人家,突然有了個孕婦,而你知道村裡最有名的產婆會過橋。
那你說,找她幫個忙,是不是很容易。」
秦嬸將手抬起來,做出一個捧託的樣子,赫然就是剛才夢裡,奶奶託那嬰兒頭的樣子。
然後扭頭盯著我,幽幽地道:「那時候,女的下地幹活,身體壯,可營養不足啊,難產S的也多。隻要在接生的時候,託著孩子的頭,往裡一塞,讓孩子生不出來,一屍兩命。老婆孩子都沒了,沒錢再娶,就是斷子絕孫!」
秦婆說著,捧託的雙手猛地一拍:「這家出了產難婆,想來肯定是那家罵的時候咒的,就又請你奶奶等那家有人生產的時候,搞個產難婆出來報復。你奶奶的生意喲,越來越好。」
我突然有點喘不過氣來,看著秦嬸:「你怎麼知道的?」
可秦嬸根本就沒有回我,隻是不停地伸手做著捧託的樣子:「等產難婆S了,一屍兩命。你奶奶怕鬼嬰報復,就會用線把下面縫起來,
把鬼嬰縫在產難婆身體裡,免得鬼嬰出來找她。還會剪點什麼,也放小壇子裡,和那些過橋的壇子放一起。」
「咯咯!咯咯!」秦嬸越笑越大聲。
就跟著下蛋母雞一樣,還昂著頭,咯咯地笑。
我這會完全能確定,秦嬸有問題了。
可她卻湊到毛玻璃前,朝我呵呵地笑道:「後來啊,那河堤下面埋的壇子越來越多,村裡怕出事,大家就你捐點,我捐點,重新修了河堤,和那座石橋,將那些壇子永遠壓在橋下,讓她們過不了橋,再也去不了奈何橋,就沒人去閻王殿告你奶奶的狀,閻王也就不會管這些做惡事人的狀了。
「你奶奶很棒吧?她還會把過橋女嬰的胞衣收起來,把那些正常出生的男嬰胞衣自己吃。
「知道為什麼把女嬰的胞衣收起來嗎?」秦嬸瞥著我,雙眼就跟那晚我看到四阿奶的眼睛一樣,
如同玻璃球一樣地轉。
「為了養你這個替身啊?你吃了那些女嬰魂的胞衣,她們就會循著氣味,找到你了。所以你過橋,就等於她們過橋了,她們現在可以去奈何橋啦。可還有產難婆,沒有走啊。」秦嬸語氣開始變得陰惻惻的。
那如同玻璃般轉動的眼睛上下跳動,咯咯地笑:「所以那些產難婆還會報復村裡人,他們就想讓你代替你奶奶活埋,表示他們幫著報復了,讓那些產難婆泄憤消怨。」
她說著,伸手就從那破了的玻璃伸了進來。
那種老式方格窗的毛玻璃,唯一的好處,就是破了一點後,四周有釘子和木槽掛著,不會掉。
但玻璃破的地方,也就拳頭大,秦嬸將一雙手同時伸了出來,先是衣服被玻璃刮得咯咯作響,跟著那玻璃就被擠了下來。
她居然一雙胳膊都從格子窗伸了進來,
跟著腦袋還朝裡擠,整個窗子都被她擠得「咯吱」「咯吱」作響。
她手掰著下面的窗臺,倒垂著頭,邊往裡爬,邊「咯咯」的笑。
這兩種聲音混在一起,加上她這詭異的姿勢,眼眶裡跳動的眼球,瘆人得很。
我顧不上害怕,轉身抓起床邊的凳子,對著她腦袋就是一下,將她砸暈。
扶著床架子,抬腳對著她腦袋,想將她踢出去,可她好像卡到窗子中間了。
就在我抬手的時候,那瓶被我丟到一邊的礦泉水瓶子,又開始「咯咯」作響,好像被誰捏著。
我一邊用力將秦嬸往外推,一邊小心地扭頭看去。
隻見那沒有開封的瓶子裡,好像有很多小蟲子一點點地滲開。
就像泡了水的水寶寶,越滲越大,撐得瓶子「咯咯」作響。
而隨著變大,
那赫然就是無數S青發白的手,正在水中亂抓著,想撐開瓶子想出來!
7
礦泉水瓶隻有這麼大,眼看著水中滲出的手越來越多,且越來越大,瓶蓋「砰」的一聲,就被衝開。
跟著一隻隻的手,像極了小時候,我們裝在瓶子裡的小螃蟹,伸著爪子,掰著瓶口,一點點地順水往外爬。
可這不是螃蟹,一隻手爬出來後,就拉著一個披頭散發、下半身是血、隆著小腹的產難婆。
最先出來的,赫然就是那個我見過的傻婆娘。
她一鑽出來,立馬抬頭滿是怨恨地盯著我:「七婆。」
明明她腦袋隻有瓶口大小,我卻嚇得一個激靈!
而她一出瓶口,身體好像見水就長。
瓶子裡已經擠滿了產難婆,她們一個個奮力地順著那窄小的瓶口朝外爬。
各種怨恨的聲音傳來。
「七婆。」
「七姑。」
「七婆。」
沒一會,那水瓶前站著的產難婆就越來越多。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用力推了秦嬸的腦袋一下,居然將她推了出去。
隨著這些產難婆爬出來,屋內慢慢有著血腥味散開。
她們一個個挺著還有胎兒在裡面扭動、隆起的小腹、步履蹣跚地朝我走過來,朝我伸著手。
我奮力大叫「救命」「起火了」,可都沒有人理我。
眼看出來的產難婆越來越多,我瞥了一眼秦嬸要鑽進來的窗格子,一咬牙,準備從這裡鑽出去。
但就在我伸手掰著窗子,頭要往外伸的時候……
身體突然一緊!
掰著的手一軟,身體重重地落在地上。
扭頭看著這些產難婆,
高高隆起的小腹,心頭突然一陣陣的悲涼。
她們現在已經把我當成了奶奶,不會放過我的!
那一格窗,是我唯一的生門,就像對於那些被困在母胎中的嬰兒一樣。
他們也隻有一個生門,卻被奶奶,強行堵上了。
這些產難婆,這也是讓我經歷那些被困S的嬰兒,經歷的。
那格子窗,就夠鑽個頭出去,沒有肩膀寬,根本就鑽不出去。
我隻要鑽了,就得被困S。
眼看著那些產難婆,伸著手,朝我扒拉著。
轉眼看了看這熟悉的房間,再看著她們渾身是血的模樣,心頭慢慢變得平和。
奶奶做得太缺德了,害得人一屍兩命就算了,為了怕人家去閻羅殿告狀,還縫屍困魂,讓人家母子永遠困在橋下。
這樣人人都從橋上走過,
就等於一直將她們踩在腳下,永遠沒有翻身之日。
可如果沒有奶奶,以我爸媽的意思,我或許也過橋了。
她把我當替身養,可終究讓我活了一次。
既然該我贖罪,就該我吧。
要不然,這麼多條人命,積壓了幾十年的怨恨,拿什麼來還?
我看著她們,慢慢放平了心態,閉上眼睛,靠著牆。
就是有點後悔,接到奶奶S消息的那個下午,天氣悶熱,有同事在群裡說點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