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薛容再度扮上急色,走出了院子。
我心裡記掛著謝昭,也跟了上去。
可我終究是錯付了。
抑或原本我就將他們想得太過善良。
房間裡,謝昭正笑著同謝尋撒嬌:
「哥哥,哥哥,昭昭喜歡容姐姐!
「哥哥快讓她當昭昭的新嫂嫂!」
「好,昭昭,你容姐姐很快就能成為你的新嫂嫂啦!」
「那……那舊嫂嫂呢?
「昭昭隻想要新嫂嫂。
「舊嫂嫂壞,不讓昭昭吃好吃的,昭昭討厭她!」
……
聲音傳入耳中,我的心竟細細密密泛起針扎般的疼痛。
比起謝尋,這些年來,我同謝昭待在一起的時日更長。
我早已將她當作親妹妹般疼愛。
謝昭心智不全,我總會耐心指引,她是個病人,就算再對我發脾氣,我也總是溫柔安慰。
對她想要的更是盡力爭取。
薛容不過同她剛接觸,她就厭棄了我。
就因為我沒讓她吃她想吃的。
謝昭和謝尋當真是親兄妹。
時至今日,我忽而想起當日同謝尋兄妹的初遇。
在那般焦急的情況下,謝尋竟還注意到了我在喂狸奴嗎?
如今想來,隻怕是他早有預謀。
而我就是那個冤大頭罷了。
我敲開了房門,把手裡的藥放在桌上,冷靜開口:
「這是謝昭塗抹的藥膏,我就不便待在此處了。
」
轉身,帶上房門,摒棄掉裡面的虛情假意。
隻怕虛情假意的話聽得多了,我會嘔出來。
真好,這京城再沒有我留戀的人了。
5
我不去尋薛容,她倒是主動找上門。
她仍是一臉柔和,隻是眼眸裡帶了幾分得意。
「這些年,多謝你的付出了。
「省吃儉用,過得如此寒酸竟還忍了下來,你倒也是厲害!
「隻是你也獨佔了阿尋這麼多年,我當真是嫉妒得發瘋,恨不得你立馬消失!」
她倒是實誠。
「你也當真可憐,整日照顧一個傻子這麼多年也不討好,我一句話就讓她厭惡了你。
「還有阿尋,當初迫不得已尋到了你這個傻子,為他照料周全。隻是你不知曉吧,你也就是因著眉眼同我有幾分相似,
這才入了阿尋的眼,阿尋他可是不想同你要一個孩子呢。
「你隻是個市井小民,而阿尋卻是天潢貴胄,就算當時再落魄,也是你能肖想的?
「你享受了阿尋這麼多年的溫情,已是對你莫大的嘉獎了……」
原以為我不會再為謝尋傷心。
可心底傳來的細細密密的痛,叫我有些招架不住。
怪不得謝尋總是盯著我的眉眼發呆。
原來如此。
我輕輕撫向小腹。
阿娘離世後,我在這世間再無親人。
原以為我親人緣淺,遇到謝尋兄妹後,我隻覺老天待我不薄。
不承想,他們卻是刺向我的利刃。
將我扎得鮮血淋漓。
薛容這般有恃無恐,無非是仗著謝尋的面子。
隻是如今我徹底失望,自是不必再隱忍。
「薛小姐,連跪了那幾日不知膝蓋是否落下了病根?抑或連著哭了那幾日,眼睛可還好?」
「你!」
薛容作勢就要揚起手。
我先她一步,手結結實實落在了她的臉上。
「泥人尚有三分氣性,我沈寒霜可不是吃素的!」
說罷,我揚長而去。
半夜裡,謝尋摸上了我的榻。
語氣柔了幾分:
「寒霜,我知曉你心裡是有我的,否則如何對容娘有那般大的醋意?
「你信我,寒霜,你仍是我心底唯一的妻子。
「手打得可還疼?」
我狠狠踹了他一腳。
卻被他一下捉住雙腳放到他的懷裡。
他倒不生氣:
「寒霜,
你的腳怎麼又這麼冷?又沒有好好用膳?」
我天生體寒,尤其是雙腳,更是冷得嚇人。
從前他總會為我暖腳,可此刻,我卻覺得惡心極了。
極力掙脫開來。
「寒霜,你不聽話了。
「等我娶了容娘進府後,我們要個我們兩個的孩子可好?
「我太想要個和你的孩子了,寒霜……」
說罷,他狠狠抱緊我,俯身便吻了下來。
我極力抵抗,鼻息噴灑間,滿是酒氣。
他飲酒了。
隻是他從前從沒飲過酒。
那年生辰我為他倒了一盞酒,被他連同杯盞狠狠擲了出去。
碎裂聲在耳尖縈繞。
我嚇得不敢出聲。
直到他反應過來,將我攬在懷裡細心解釋:
「父親就是酒後被人算計,
我發誓此生絕不再飲酒!」
自那過後,我再也沒見過他碰一滴酒。
隻是,為何今日又碰了酒?
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如今的謝府可是重回輝煌了啊。
從前不喝的酒也再度喝上了。
從前喜愛的人也重回懷抱之中。
當真是人生贏家。
隻是,他的懷抱,我不再稀罕。
隻是我的力氣終究比他小了許多許多。
碼頭搬搬扛扛那段日子,倒是令他的臂膀結實了許多。
早知他會將這些力氣用到這裡,我當初就該盼著他摔斷腿。
「寒霜,為我生個孩子,我們永遠待在一起……
「有了孩子,我才踏實……」
我極力掙扎,
卻被他SS扣住,動不得分毫。
直到小腹傳來刺痛,下身的不適急劇增加。
謝尋低下頭,臉色陡然發白。
他慌忙松開了我,聲音有些破碎:
「血……寒霜……
「你……有孕了?……」
6
丫鬟進進出出,大夫好似在為我扎針。
我卻意識有些模糊。
隻覺得好累好累。
眼皮都睜不開,隻覺得人影綽綽,晃得我難受。
不知過去多久,我悠悠轉醒。
床榻前空無一人,丫鬟見我醒來,忙去外頭喊人:
「侯爺!侯爺!夫人醒了!」
我低頭望向我平坦的小腹,
輕輕撫摸。
這個孩子同我的緣分原來是這般淺。
距離我知道她的存在也不過才五六日。
我隻覺苦澀。
比起難過,我竟更存了幾分釋然。
還沒來得及告訴謝尋,這孩子就悄無聲息離去。
我同謝尋想來是有緣無分的。
門外傳來聲響。
謝尋焦急快步走了進來。
他雙眼通紅,眉宇間俱是心痛。
「寒霜……為何沒告訴我,我們之間有了孩子?」
我苦笑,手輕輕撫摸著小腹。
「你很想要我生的孩子嗎?」
謝尋身子一僵,隨即立馬回復我:
「自是!寒霜你怎會如此問!」
我搖搖頭。
謝尋眉間神色軟了下來。
「寒霜,這孩子和我們沒有緣分,我們還會再有孩子的……等你身子養好……」
他絮絮叨叨,我卻隻覺得聒噪不已。
我隻知道,我們不會有孩子了。
他還說這些有什麼用?
「寒霜,容娘給你煮了紅棗阿膠湯,你趁熱喝了,有利於你身子恢復……
「容娘見到你小產也是怕了……對你擔心不已……」
容娘,薛容。
若不是拜她所賜,謝尋如何會來尋我。
我心裡總有疑雲,覺得小產一事同薛容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隻是我沒證據,不足以為我失去的孩子報仇雪恨。
謝尋緊緊握著我的手,他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隻笑著點頭應下:
「好。」
謝尋臉上浮現出喜色,他將我攬入懷裡。
「寒霜你答應了?等你身子好些,我們再要一個孩子,我們的長子!
「寒霜定然會是一個好母親。」
阿娘說過,伺機而動,方能達成心願。
7
謝尋一邊安慰著我,另一邊他同薛容的婚事倒是沒落下。
繼續準備得紅紅火火。
趁著這些時日,我養好身子才是關鍵。
謝尋這些時日倒是日日來我房裡,他總是緊緊摟著我,生怕我走丟一樣。
他總是輕輕撫向我的眉眼,神色柔和極了。
「寒霜,你永遠陪著我好不好?
「我好愛你……寒霜……」
我忽然發覺,
從前看向謝尋總覺得他好似在發光,如今看去,卻覺得他不過爾爾。
也是世上的俗人罷了。
無法避免。
他看向我的目光殷切,帶著一絲期盼。
「好啊。永遠陪著你。」
說句話的事,誰不會?
謝尋日日來尋我,薛容坐不住了。
她牽著謝昭來到我房裡。
從前的謝昭若看我臉色不好,總會輕輕撫上我的額頭,看看我有沒有生病。
可此刻,謝昭隻是躲在薛容身後,面帶嫌棄。
「嫂嫂,嫂嫂,她是病了嗎?好醜。」
薛容笑著朝謝昭開口:
「昭昭,不許這麼說,妹妹隻是沒了孩子,不許惹她傷心。」
她轉過身子,朝我歉疚開口:
「哦,對了,阿尋說今後我為妻,
你為妾。縱使你入府早,我也隻能喚你一聲妹妹了呢,妹妹勿怪。
「昭昭隻是孩子,妹妹應當不會介意吧?」
明明說著歉疚的話,臉上的神色卻好似在嘲諷我。
仿佛在說,即便是你養了五年的孩子又如何。我稍微勾勾手她就背叛了你,瞧你,多可憐吶。
我卻揚唇笑笑。
「昭昭是怎樣的孩子,我自是知曉,更不會生氣。」
薛容見我絲毫不受影響。
命丫鬟將謝昭領了出去。
房裡隻剩我們二人之時,她徹底撕下了偽裝。
「沈寒霜,你就不好奇為何那晚謝尋偏偏去尋了你嗎?
「怎樣,被自己所愛之人親手SS自己的孩子,感覺如何?」
心底的疑問徹底坐實,果然是她。
她如此光明正大也隻是覺得我說出口的話不足為信罷了。
更何況,她還有謝尋的偏愛,有恃無恐。
那晚謝尋雖喝了酒,卻也不至於失控,唯一的解釋便是那酒裡被下了藥,謝尋因此失控。
我早該注意到薛容之前同我講話,看到我的手撫向小腹時眼底的那抹狠毒。
可謝尋對我如今是有愧疚的。
薛容深諳大宅門之內的明爭暗鬥,卻不明白,愧疚是拿捏一個男人的最佳利器嗎?
看來她不懂,半點沒有遺傳到她母親那腦子。
真蠢啊。
我笑著故作惋惜:
「可是謝尋說過,待我身子養好,會再同我生下他的長子呢。
「我就好好養好身子,再給夫君誕育孩兒吧。」
薛容卻不生氣,更是憐憫地看向我。
「我說妹妹,姐姐不如讓你明白得徹底,阿尋是借你的肚子把孩子抱給我養呢。
「我幼時落了病根,沒法為他誕育子嗣。他是要將你穩住,讓你生下孩子抱給我呢。」
謝尋的底線沒有最低,隻有更低。
時至今日,我早已流不出一滴眼淚。
隻餘滿腔恨意肆意翻湧。
「哦,對了,明日是我和阿尋的訂婚之日,妹妹可一定要到場祝賀呢。」
訂婚日?
那就是說,該見到的人我都能見到了。
那就好辦了。
8
謝尋仍舊來到了我房中。
他將我擁入懷裡。
我作勢推開他。
「阿尋,我身子……」
他抱我抱得更緊,頭埋在我的脖頸間低沉開口,嗓音繾綣:
「別動,寒霜,讓我抱抱你……」
他隨後喚來人拿來一盤物件。
放眼望去,是紅燦燦的紅嫁衣。
是我未曾穿過的紅嫁衣。
「寒霜,明日……我同容娘訂婚,容娘的嫁衣還沒做好,我單獨給你做了一身,瞧瞧……
「當年我們成婚你沒穿上紅嫁衣,如今,寒霜穿給我看可好?」
看著火紅的嫁衣,我的思緒飄到了五年前,我同謝尋的新婚。
同別人的新婚比,那似乎算不得一場婚禮。
沒有紅嫁衣,沒有滿室的紅綢,也沒有徹夜燃燒的紅燭。
有的隻是一頂樸素的紅蓋頭,以及李大嬸和從前同我一起出攤的巷子裡的人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