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靜靜地望著遠處的那一場人為的慘劇,忽然回過頭,開始認認真真地看這個生活多年的房子。
這房子已經有些老舊,裝潢也都過時。
可是它是我媽媽的第二段人生,也迎來了弟弟的新生。
在這裡,我也度過了我的爛如泥一樣的前半生。
說來可笑。
二十多年,我第一次正眼看它,看這個用我爸的一部分命買下來的房子。
我爸爸隻是個非常普通的人,文化程度不高,隻好在工地上做苦力換錢;
他帶著我們住在村裡面。
那時過得苦,田間地頭,磚牆泥瓦,屋漏還會偏逢連夜雨。
他這生也沒有住過這麼好的房子。
以前奶奶嫌我是個女孩,
讓他跟我媽要二胎;而他說女娃娃就很好,也是半邊天。
「我砸鍋賣鐵也要供,我家要出個女狀元。」
我爸說我會是女狀元。
如果我爸還活著,這麼多年,他不會讓別人這樣對我。
他不會讓我爛如泥。
我媽出去的時候在做飯,走得非常匆忙,灶臺火都沒關。
看著廚房裡面冒著氣的蒸鍋,我拿出準備好的鞋套給自己穿上,再把橡膠手套戴在手上。
在確定不會留下任何的痕跡後。
我走進廚房,把煤氣灶的火擰到了最大,拿了一塊抹布扔在蒸鍋邊上,開始仔細地沿著牆踢腳線倒酒精。
眼看著火苗從灶臺蹿出來點著了抹布,又迅速地點燃了木質的碗櫃,燎倒了食用油後,轉眼衝上吊頂,最後順著流在木地板的酒精咆哮著往外衝——
這個用我爸的撫恤金買的房子,
也是困住我二十年的囚籠,開始崩塌。
它曾經開啟了我媽他們的人生第二階段。
現在,也該我進入生命下半場了。
眼看火光漸亮
我輕輕地離開,並鎖S了房門。
30
這頓飯明顯是吃不成了。
弟弟偷了我的摩託車,小區裡面人流多,剛開始,這小子還耐心地一點點往外面動。
可是出了小區他就顧不上了,隻想體驗速度與激情。
哪知道速度剛上來,就遇到了車流。
他又隻有在遊戲裡面馳騁的經驗,心裡面一慌,手裡面就沒有輕重,下意識地狠剎車——
車沒剎住反而直接側翻。
人也差點甩出去,
還把路邊的一個路人卷了過來。
他撞的還是個孕婦。
如果不是送醫及時,以及速度還沒有上來,肯定會出大事。
但就算是如此,早產和受驚也是難免的。
鬧出這麼大的事情,可不是靠父母嬌生慣養就能解決了。
這個孕婦的老公明顯是個狠角色,就連我媽和李叔叔這種人遇到這種天大的事兒高低也要辯駁幾句的人,在他面前,也是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我媽隻是一味地哭,而李叔叔唯唯諾諾的道歉。
而我弟弟躺著病床上叫罵:「是那個賤女的自己不看路!她避開不就好了!!」
面對這樣的歉意,憤怒到極點的孕婦家屬隻說了 5 個字兒。
「我們走著瞧。」
受到了這樣的威脅,
我媽非常地害怕。
人害怕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想求助自己認識的最有能量的人。
而這個時候,他們也理直氣壯地想到了他們的金貴女婿。
還有我。
想到了我,我媽怒氣直噌噌地往上冒。
如果不是我騎這輛摩託過來,弟弟會這樣會撞人,把自己的腿也弄斷嗎?
這都是我的錯。
必須由我來賠付所有的經濟損失、要由我來承擔對方的怒火——
反正總之就是我要付出全部的代價!
我媽咬牙切齒地想著,所有的怨氣與驚惶都一下子有了出口,她迫不及待地把我打成了罪魁禍首——心裡面恨不得把我活剝一萬道皮。
可就在這時候,社區的人打電話來了。
「你們家著火了。
」小區物業說,「你們出門為什麼不關煤氣灶?」
「整個房子都點了!消防正在搶救呢。」
聽到了這個話,我媽雙目圓睜。
怎麼可能?
怎麼著的火?
「從廚房裡面冒的煙!」
人家也氣得夠嗆:「你們鄰居家都點著了!!」
聽到了這裡,我媽想起了還沒有關火的蒸鍋。
31
房子被燒了。
孩子把人撞了,自己的腿也斷了,躺在醫院裡面。
家屬那邊要賠償。
而鄰居家房子受到了損害,也要賠償。
之前退婚,就不得不賠了人家 12 萬,已經快把我媽和李叔叔的一點老底給榨幹了。
現在又遇到了這種事情,而我媽和李叔叔到處湊錢。
如果說旁人遇到了這種事情,少不得會到處求親戚,求朋友。
而我媽和李叔叔遇到這種事情——
他們想都沒想,就準備找我。
找我。
找我的富二代男朋友。
把我扒皮剔骨,讓我把所有的錢都吐出來。
最好一次性吐了兩三百萬,解決他們所有的燃眉之急。
我媽在這個算盤打得很好。
可是她發現我人間蒸發了。
我拿了家裡的戶口本,從家裡的戶口本上遷了出去,電話也打不通。
我媽他們急瘋了。
他們下意識地想去學校裡面鬧事。
可是我早就畢業了,學校也不知道我的去向。
於是他們下意識地又想找蘇老師,卻發現他們不知道關於蘇老師的半點信息。
他們隻知道蘇老師那天開得寶馬的車牌。
最後經過一些熟人,他們勉強查到了這個車牌的車主,可是打電話過去,車主說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蘇老師就像他們的一場幻覺。
抓不到任何的有效信息,我媽暴跳如雷,恨不得把我找到,抓回來打S 1 萬遍。
可是她馬上就沒有恨我的時間和精力了——
弟弟的腿打上了石膏,出院之後不知道怎麼回事,被人堵在了一個沒有監控的角落,把兩條腿又打斷了一次。
那些人下手非常狠。
他們拿著磚頭,從弟弟的腳踝一直砸到膝蓋,
砸得粉碎。
醫生看了都搖頭。
弟弟就算能恢復,基本上是個瘸子了。
命運真是好笑。
我媽想把我嫁給隔壁村的那個瘸子,換高額的彩禮,最後自己的兒子卻成了瘸子。
這些天的噩耗,連連發生。
我媽心力交瘁。
房子燒得很厲害,家私細軟都沒了,黑漆漆的一片,一整個就災害現場。
眼看要是不掏個十一二萬重新裝修一下是肯定沒法住人的。
她懷疑是我縱火,可確實是沒有證據。
而兒子那邊問題更大。
弟弟擺明了被蓄意尋仇了,我媽想都沒想就報警。
可是來的那伙人手腳相當利索,早有預案,這個事情都是專門設計的,挑的是監控盲區,個個都全副武裝,
愣是查不出來是誰動的手。
警察同志們按我媽的口供,找上了那天車禍受害者家屬。
人家絲毫不怕。
果然,一查監控,他聯系一周都在醫院照顧老婆,根本不在場。
眼看兇手就在面前晃蕩,卻無計可施。
我媽氣瘋了。
兒子吃了這麼大的虧,她一點都不反省自己這邊的問題,隻是SS地像個瘋狗一樣咬住對方。
她是真心實意地憤恨。
我媽自覺要替自家可憐的兒子報仇,直接抓住一個空隙,趁人家保姆換班的時候,闖進去;
她提了滿滿一壺開水,要潑這個被兒子騎車撞流產了的女人。
她狠狠收拾這個女人一頓!
她太恨了。
這女的就是個賤骨頭,
懷孕了就老老實實呆在家裡面多好?!
怎麼非要挺著肚子出門、非要跟她兒子碰上?!
這女的必然是存心的!是訛人來了!
——可我媽沒有得手。
是一個巡房的醫生猝不及防地挨了她的開水襲擊,疼得要命。
幾個還眼巴巴等著醫生給家人檢查的病患家屬見此情況,當時就勃然大怒,直接跟我媽打起來了。
直到醫院的保安報警。
我媽喜提刑拘。
我媽終於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她不是想怎麼磋磨別人都行。
在過去的時間裡,承受著她全部傷害與磋磨的人是我,我申述無門,她有血緣關系護體,所以沒有罪責;現在她對外人發狠,馬上懲罰就到了。
可這話也不對。
人,都有報應。
我媽關的時間不長。
而她出來以後,發現李叔叔跑了。
他一聲不吭地跑了,什麼都沒留下。
家裡面的東西都燒得差不多了,我媽被關的時候,李叔叔假借幫我媽找人打通關系的借口,從我媽手上拿到了銀行卡和密碼。
他火速去銀行把賬上的錢全取了,然後跑路。
電話停機,短信不接,音訊全無。
人財兩空。
這些事情鬧得太大,太亂,他選擇把這個爛攤子全部都丟給了我媽。
我媽也想跑。
但是金貴兒子的腿斷了,債主也已經堵上了門。
鄰居家的房子要賠,兒子的這個事情也要賠。
上天無路,下地無門。
最後的恍惚間,她看著躺在床上性情大變、時常暴跳如雷的兒子,和燒焦之後沒有錢重新裝修的房子。
我媽第 1 次開始思考。
如果當初來拿了撫恤金,好好撫養這個自己女兒,會怎麼樣?
可惜這個念頭也隻是曇花一現,她想完後,又下意識地把它否定。
是啊,女兒怎麼能養老呢?
女兒怎麼能有什麼出息呢?
而今天她的這些問題!都是女兒害的!
我媽就這樣想著,咬牙切齒,又心滿意足。
32
我沒有去別的城市。
我出了國。
趙主管創業,做了一個國際的聯動項目,而南美洲那邊缺少一個常駐團隊項目管理人。
南美治安不好,沒有人去。
我願意去。
走之前,蘇老師反復地勸我那邊治安不好,一個女孩子不合適。
我打斷他的話:「蘇老師為了擺脫曾經的生活和命運,我付出了一切、我能付出的東西。」
「南美再怎麼樣,能有我在這裡安全嗎?」
「在那邊沒有人會認識我,也沒有人會壓榨我,恨不得把我的骨頭都嚼幹榨淨。」
「去了那裡,我重新開始。」
是的。我的人生還能從頭再來。
蘇老師看著我,最終什麼話都沒說。
他跟趙毅送我上飛機:「期待我們下次再見,你就是嚴總。」
「好,」我對他說,「我們,下次再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