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個瞬間,我覺得身體如墜冰窖。
可等我反應過來,回過頭時。
迎面而來的,隻有當頭一棒。
徹底陷入昏迷前,我感覺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眼前恍惚地看見,有一張痛苦的、悲傷的林旭的臉。
我聽見懷中的花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抓取身邊最近的一小塊碎片。
悄悄地塞進了牛仔褲的另一個後兜裡。
13
醒來時,頭猛烈地痛著。
我發現自己被小心地捆在一把椅子上。
至於為什麼說小心。
因為捆綁我這個人,似乎生怕我被繩子勒到。
在各處都墊了柔軟的布料。
可以說在捆綁我這件事上,費了很多的心思。
「老婆,
渴了嗎?」
我迷糊地垂下頭,意外看見蹲在身側的林旭。
他捧著玻璃水杯,一臉的受傷和破碎。
好像他才是挨了一大棍子的人。
「為什麼呢?為什麼你們不能和平共處呢?」
林旭紅著眼眶,捂著他的心口說道。
「老婆,我是真的很愛你。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過上這麼幸福的日子。」
他懊惱地說著,逐漸咆哮起來。
「她不就是要你個孩子嗎?孩子沒了還可以生!
「為什麼,為什麼你非要和我媽過不去!」
說著說著,他崩潰地大吼起來。
我在內心深處嘆著氣。
腦袋瓜還在嗡嗡直響,依稀想起來昏迷前發生的事。
挪了挪屁股,大概試了試。
意外的發現屁股兜裡的花瓶碎片,還在。
萬幸,林旭沒有發現。
「林旭,你知不知道,你媽要S了我。」
我平靜地說著,看見林旭瞪大了眼睛。
「狸貓換子,鬼嬰百日後七天內,母體氣血枯竭而S。」
我見他神情震驚。
或許還有可能有所動搖,語氣軟了下來。
「老公,我也想和你好好生活。
「你想想你之前的生活,還有你那幾個被攪黃的前女友。」
我柔弱地咳嗽起來。
「咳咳,毀掉你生活的,從來都不是我。」
林旭陷入了沉思。
我看見不遠處,鬼嬰正在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客廳的鍾表顯示,即將走向十二點。
距離我暴斃身亡,
倒計時,最後一天。
嘀嗒,嘀嗒。
開始。
14
我心裡總懷揣著一點希望。
我想著隻要婆婆暫時不回來,我還是有點生還的希望的。
因為此刻我面對的兩個男人,我或許還能說得動。
但面對我婆婆,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恐怕是最想我S的人。
在她的世界裡,我恐怕奪走了她的一切。
我是她兒子的老婆,最親密的人。
我們同吃同住,還共同撫育一個孩子。
哪怕這個孩子其實是她的丈夫。
但是她的丈夫,也貪戀我的年輕。
看著衰老又逐漸失去作用的自己。
逐漸被取代,被遺忘,被拋棄。
而舔舐傷口的時候,
隻能舔到一層層松弛老化的皮膚。
這無疑是一件極其殘忍的事情。
我再次從昏睡中醒來時,屬實是大吃了一驚。
婆婆於敏淑確實回來了,不過——
此刻的她,和我一樣被綁在椅子上。
或許該說情況還比我差一點。
因為綁她的,隻有粗糙的麻繩。
甚至她唯一一張厲害的嘴,還被一團布,SS堵上了。
「婆婆,好久不見,沒想到S前還能拉你墊背。」
我笑嘻嘻地說著。
縱使她無比憤怒,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丈夫林旭在地上,磨著一把大菜刀。
吱嘎吱嘎地響著。
婆婆渾濁的眼睛裡,含著兩汪熱淚。
每當鬼嬰公公從她面前走過時,
婆婆還不S心地企圖呼救兩聲。
丈夫蹲在地上,沉著臉。
他的情緒似乎有些恍惚了。
明明那麼平靜地磨著刀,我卻感覺到他的牙咬著,眼睛瞪得通紅。
「別叫了,媽。
「你水裡的安眠藥,是我爸下的,他也是參與者。」
聽到這話,我不由得好奇起婆婆的反應。
她額角的青筋凸起。
感覺好像用足了力氣,SS咬著嘴裡那塊布。
臉上表現出一種,不知道是恨還是什麼其他的極為復雜的情緒。
我沒空看戲,悄悄挪了挪屁股。
我想試試,能不能用兜裡的花瓶碎片,把繩子劃開。
「老婆,我真的很愛你。」
身旁的林旭輕聲說著,擦擦臉上的眼淚。
「我最近想了想,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遇見關於我媽的事,我都讓你能忍則忍——」
他紅著眼睛,舉起那把磨好的菜刀。
「我想明白了,我錯了,我不是個好丈夫。」、
「為了證明我的決心,我要當著你的面——」
林旭低聲說著,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
而後站在婆婆於敏淑面前,摩挲著那把菜刀。
「除掉我人生中最大的禍害!」
他癲狂地說著,一把取下了婆婆嘴裡的布團。
婆婆當即流下兩行熱淚。
「小旭,我的兒子。」
她哽咽著,極其艱難地說道。
「你要恨我,S我可以,別……別自己動手啊。
「你要是S了人,
這輩子都完了!」
林旭聽見這段令人感動的話語,並沒有冷靜下來。
反而變得更加暴怒起來。
「我的這輩子,早就完了!
「媽,我是個不健全的人,你知道嗎?」
他大張著雙臂,仰天狂笑。
「你永遠都是為了我好,為了我好,所以偷偷改我的志願,讓我上離家近的大學。
「為了我好,說怕我受女人的傷害,所以攪黃我的所有女朋友。
「為了我好,所以每天黏著我,吃喝穿衣,我樣樣做不了主。
「我走到哪都要帶著你,三十多歲,沒跟朋友去過一次網吧,沒吃過一次路邊攤。」
林旭眼珠紅紅的,滿是悲愴。
「哪次不隨你意,你就說起為了養我,你不肯改嫁,含辛茹苦打工將我養大。
「哪次的結果不都是順了你的意,
聽了你的話。
「媽,我就是你養的一條狗!」
我在一旁看著。
看見斜對面,我的鬼嬰公公,正滿臉冷漠地看著戲。
這個所有悲劇的創造者,簡直像是現場唯一的局外人。
仿佛,他還是唯一的受益人。
他什麼都沒幹,就被婆婆復活了。
現在又什麼都不用幹,未來纏著他的婆婆馬上要被解決了。
剩下的兩個人。
動手S人的兒子大概會進監獄。
看戲的我,會被他吸幹精氣。
隨後他嶄新的人生,就要開始了。
面對著高舉菜刀的林旭,婆婆於敏淑冷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們都討厭我,是不是?」
她冷冷地瞪著眼,逼問著不遠處的鬼嬰林志彪。
「你,你嫌我煩,覺得自己還年輕,不想被我纏一輩子是不是?」
婆婆字字泣血,說出的字像是割人的冰刀。
「當年你被那個賤人拋棄,是我連軸轉打三份工。
「你病重的時候,我夜裡還要去醫院陪著你。
「是你,當時握著我的手!」
她眼淚直流,聲聲哭訴道。
「你握著我的手說,敏淑,我錯了,我後悔了。
「如果能重來,你想和我守一輩子。」
鬼嬰在婆婆的注視下,虧心地低下了頭。
又為了維持他外強中幹的驕傲,在短暫的低頭後,高高地把頭昂起了。
「現在能和以前一樣嗎?
「我現在什麼樣,你現在什麼樣?」
於敏淑冷冷笑著,沒有接話。
轉而溫柔了語調,
緩緩地對著林旭說道。
「而你,我的兒子,我最心疼的寶貝,林旭。」
她半仰著頭,似乎回憶起往年的時光。
「當年你上初中,羨慕班上同學有名牌鞋穿。
「媽媽一聲不吭,夜裡又接了份縫衣服的零活,當時的房間那麼小。
「你睡在床上,媽媽怕晃醒你,臺燈隻敢開一點點,熬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婆婆說著,臉上難得顯露出些許的柔情。
「把新鞋送到你面前的時候,你那麼高興,一下子撲到我懷裡。
「你摟著我的脖子說,媽媽,我一定要好好讀書,讓媽媽過上好日子!」
她講述著,聲音逐漸哽咽起來。
「你說,媽媽,我一輩子陪著你,永遠做媽媽的跟屁蟲。
「從那以後,我就熬油一樣,
過著日子。
「媽媽就像一塊肥肉,在鍋裡煎啊煎,為了你上學,想盡辦法煎出一點油水來。」
婆婆的臉上熱淚滾滾而下,可是沒人為她擦。
她繼續講述著。
總感覺,她也不在乎到底有沒有聽,有沒有人聽得進去。
仿佛這話,是講給S到臨頭的自己的。
「讀高中,總要煎出點油水;孩子穿衣不能缺,也要煎。
「吃飯不能缺,也要煎;想讀研,也要煎。
「等媽媽回過頭來看,好像才發現,自己早就煎得一點油水都沒有了。
「人老了,從肥肉變成了酥肉渣,一點油水也沒有,也一點用處都沒有了。」
幾句話終了,四周安靜得要命。
所有人都待在原地,一動不動。
空氣好像凝滯住了,
隻能聽見幾聲越來越快的喘氣。
婆婆於敏淑喘了幾口大氣,凝住的眼淚終於還是湧了出來。
「你們都覺得我累贅,我管著你們,我害了你們了——
「沒有我,你們能夠過更好的日子。
「那我想問問,我這一輩子吃的這些苦,不停不斷熬出的油水——
「到底是給了誰!」
她咆哮一聲,終於再也說不動了。
隻是輕輕地啜泣起來。
「總不能,都給了我自個吧?」
空氣S一般的安靜。
林旭站在婆婆的面前,表情不喜不悲。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關於於敏淑這些話,他聽進去多少。
或者根本沒聽。
是覺得飽含歉意。
還是覺得都是放屁。
但是很快,他用行動回答了我。
林旭站在婆婆的面前,高高地,高高地,高高地舉起了菜刀。
我看著他木訥的眼珠裡,閃過一道寒光。
撲哧一聲。
溫暖的暖流,迸濺在我的左邊半張臉上。
它們嘀嗒而下。
而後我看見林旭,單膝跪地,跪在我面前。
「老……老婆,我做到了。」
他磕磕巴巴地說著,慘白的臉上好像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好像是一點重生的希望。
「我們以後的日子,一定會變得更好的。」
我眨著眼睛,感覺溫暖的血液,黏住了我的睫毛。
看著林旭,我總覺得,在這種危急關頭,
我應該說句什麼軟話,安慰一下他。
畢竟,保命最重要。
可話到嘴邊,我竟然發現我一句都說不出來。
最後,我隻好點了點頭。
「嗯,你開心就好。」
手背後,繩子已經被我磨斷了大半。
我知道於敏淑S去之後,下一個S掉的絕對是我。
眼看著不遠處的鬼嬰朝我走來,我立刻加快了我磨繩子的速度。
但根本來不及。
他走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門砰的一聲被踹開了。
「警察,放下手中武器!」
我聽見人群的腳步聲,還有妹妹大聲的喊叫聲。
「警察同志,這房間有監控,都拍得清清楚楚的——」
15
終章。
婆婆林敏淑S了。
公公,也就是鬼嬰林志彪。
因為沒有吸夠我的精氣,灰飛煙滅了。
林旭因為S人蹲大牢了。
所以我的婚,順暢地離了。
我的兒子,活了。
在倒計時最後一天裡,成功地被救活了。
我成了一個單親媽媽。
起初我的兒子,還是很像林志彪。
但是時間久了,他就長得越來越像自己了。
伴隨著兒子一天天長大。
午夜夢回之際,我總會想起這場危急的親情辯論大戲。
有的時候,我也會害怕。
我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於敏淑,我的兒子會不會成為下個林旭。
因為有這場悲劇作為教訓,在撫養兒子的過程中,我給了他盡可能多的自由。
我想著,我們比他們更幸運。
我們看到了悲劇。
並且在人生可能發生這場悲劇之前,更正了它。
對了,除了上面S去的那些人。
我還為故事中的另一個S者,搭了個新的小墳堆。
是小狸貓的。
那個為了換子,被剝皮慘S的小狸貓。
我和兒子經常一起去祭拜它。
我應該,大概率不會成為下一個於敏淑。
我想著。
這可能就是我和她的不同之處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