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幸虧我躲在樹樁後沒被發現。
待我稍稍平復呼吸,才敢小心翼翼地觀察四周。
這一看,我頓時頭皮發麻,周邊竟是一片墳地!
密密麻麻的墓碑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
剛才隻顧著全神貫注地緊緊跟著父親,不被他發現,根本沒有心思仔細觀察附近的情況。
他在墳地中小心翼翼地穿梭,腳步輕緩,像是生怕驚擾到沉睡在這裡的亡靈。
最終,他走到了一個山洞口前。
山洞口被一個接一個的墳丘環繞著。
突然,我爸跪下了。
他雙手合十,虔誠跪拜。
一下、兩下……他磕得極為用力。
額頭與地面撞擊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默默地數著,足足磕了四十九個響頭,他才緩緩起身,走進了山洞。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被遺忘的記憶。
十年前,父親挖煤時遭遇意外,不幸掉落進一個深不見底的山洞。
當時家人四處尋找,焦急萬分,後來父親奇跡般地生還,可對於在山洞裡發生的事,他卻絕口不提。
如今想來,那個山洞的位置大概就是這附近。
我的心中不禁湧起一陣疑惑。
莫非,這洞口裡住著爸爸的救命恩人?
帶著滿心的好奇與不安,我緩緩朝著山洞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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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漆黑,拐了好幾個彎才看見一點點昏暗的燈光。
越靠近裡面,越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氣。
還隔著一段距離,我就聽見了爸爸帶著哭腔的聲音。
「老祖宗,當年你救了我,還給了我這十年的榮華富貴,但是我真的不能再做下去了。」
「老祖宗,你放過我吧!這樣下去我們全家都會遭報應的啊!」
「而且,現在我們已經被盯上了,隻要調查下去,絕對會發現咱們的勾當啊!」
……
我爸的聲音極度恐懼。
我從未聽過爸爸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這讓我心中的恐懼愈發濃烈。
「什麼?婷婷?」
……
「行,我一定辦,您放心!」
……
「我一定能讓老祖宗滿意!」
我豎起耳朵,竭力想要聽清對話的內容。
可從頭到尾也隻有爸爸一人在說話。
斷斷續續,模糊不清。
我隱約捕捉到自己的名字,這讓我愈發不安。
我悄悄上前,想聽得更清楚。
終於,我找到了一個隱蔽的縫隙。
透過縫隙,往裡面張望。
眼前的場景讓我瞬間寒毛直豎。
隻見洞穴裡,擺放著上百架棺材。
我爸走向其中一個棺材,從懷裡拿出一把刀。
他背對著我,身體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根本看不清他在做什麼。
隻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聳動,動作機械而又僵硬,時不時發出幾聲壓抑的悶哼。
半晌,爸爸終於緩緩放下了刀。
他的動作輕柔得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緊接著,他雙手小心翼翼地伸進棺材,緩緩捧出了又一雙眼皮。
看來,
貨進到了,我是不是就能多留幾日?
這時,一隻蟲子落在我的手上。
我下意識抖落,聲音引得我爸注意。
「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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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拼了命地朝著山洞外跑去。
憑借著模糊的記憶返回原路。
還好,老司機在等我。
回到家中,我躡手躡腳地穿過客廳回到臥室。
還沒等我緩過神來,門外就傳來了父親熟悉的腳步聲。
我爸也回來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連忙躺下裝作睡熟。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他走進了房間。
我緊閉雙眼,大氣都不敢出,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均勻,裝作熟睡的樣子。
雖然閉著眼睛,但我還是能感受到我爸目光緊緊地盯著我。
好一會兒,他終於轉身離去。
我緊繃的身體瞬間松懈下來。
這才發現,汗水早已湿透了我的衣衫,後背一片冰涼。
我在極度的不安和恐懼中,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
醒來,已是白天。
「婷婷,起來了,今天是你爸接待顧客的日子。」
「吃完早飯你去看店,媽媽給你做了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
我媽語氣溫柔,盡顯母愛。
可我在她的眼神裡看到了不易察覺的情緒,我讀不懂。
「接待顧客?爸爸不是剛為女明星嫁接嗎?材料又……又有了嗎?」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媽表情突變。
上一秒溫柔。
這一秒暴怒。
「不該問的別問,對你沒好處!」
「吃飽了抓緊滾到店裡去!」
12
到達店裡,客戶已經準備就緒。
我無法直視眼前看似沉穩,一會兒又滿臉陶醉的父親。
他帶著客戶上三樓後,我呆坐在前廳。
我的腦海不受控制地不斷浮現出昨晚的場景。
這時,電視上播出了最新一期的綜藝節目。
屏幕前,明豔照人的女明星就是牛娜娜。
此刻的她,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可彈幕上大家的評論更吸引我。
【牛娜娜今晚好辣,竟然當眾給我們跳起了脫衣舞。】
【牛娜娜好酷,以前沒發現她的性格這麼 open,真是大膽做自己!】
【曾經的娜娜扭扭捏捏,
裝得很,今晚的她好像玩ṱū́ₔ High 了!】
果然,又是一位嫁接後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的人。
太可怕了,整個人直接被奪舍了。
想到有上百個人在我爸手下經歷了如此可怕的嫁接過程,我就冷汗直出。
這樣下去,遲早出事!
這時,爸爸的手機響了。
他走得匆忙,竟然忘記帶上手機了。
我下意識看向屏幕。
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偉明,看來得抓緊把婷婷解決了,剛剛我查看監控發現了婷婷昨晚偷聽了我們的談話。】
【她還在你出門後跟蹤你,想必秘密已經被她發現!】
我的大腦瞬間空白,隻覺得天旋地轉。
我們可是一家人啊,怎麼能因為錢,就生出S掉我的念頭?
就在我滿心絕望的時候,店門突然被推開。
是大伯。
身後還有幾名神情嚴肅的警察。
「大伯,你們這是?」
大伯臉色陰沉,看都沒看我一眼,一把將我推開。
「你爸呢?又沒做好事吧!」
他的眼睛像鷹一樣銳利,緊緊盯著樓上。
「警察同志,就在三樓。」
「我弟弟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幾名警察相互對視了一眼,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向三樓跑去。
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我沒有阻止。
此刻我的心中竟湧起一絲僥幸。
如果被警察發現了爸爸的秘密把他抓起來,是不是我就不用被解決了?
懷著這樣的念頭,我也緊跟其後。
大伯和警察們蜂擁而上,
用力推開了三樓的門。
我也擠在人群中,心跳如雷,迫切地想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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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隻見我爸淡定自若地坐在凳子上。
他穩穩地坐在一張小巧的凳子上,身姿筆挺。
手裡正拿著一把精致的镊子,專注地在睫毛盤裡一根一根地夾取著睫毛。
動作輕柔而熟練,正一絲不苟地為面前的客戶進行嫁接。
為首的警察同志表明了來意。
「徐偉明先生,我們是市公安局的,徐偉東先生實名舉報你存在違法行為。」
聽到這話,我爸才不緊不慢地抬起眼皮。
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哦?」
「那你們查查吧,看看我哪裡違法了!」
那語氣,淡定得好像這裡就是正常的工作室一樣。
說完便又低下頭,繼續為客戶嫁接睫毛。
警察們開始在屋內仔細巡視,眼神犀利,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大伯也跟在後面,一副急於發現什麼的模樣。
雙手不停地左翻右翻,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然而,直至嫁接結束。
警察和大伯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也沒在屋子裡找出任何一處異常。
大伯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慌張。
警察確認沒有異常後,對大伯進行了警告。
隨後,便整隊撤退了。
大伯想趁著混亂趁機逃跑,沒想到剛轉身,就被我爸伸手攔住了。
「大哥,既然你這麼想窺探我的手藝賺錢!那我就傳授給你好了。」
「我常年嫁接,眼神和頸椎都不好了!
也幹不動了,錢不能我一人賺!」
我大驚。
我爸怎麼舍得把賺錢的生意讓給大伯呢?
而且,這是不是表明我爸要把山洞的秘密也告訴大伯?
父親讓大伯夜半三更時樓下等他,他要把秘訣傳授給大伯。
父親口中的「秘訣」,恐怕與那個神秘的山洞脫不了幹系。
他這是要帶大伯去那個山洞。
大伯興高採烈地走了後。
我爸看著我,意味深長。
半晌,才開口:
「還好,算你丫頭有良心。」
是的。
在大伯帶著警察闖進店裡的那一刻,我就按下了那個連接三樓房間的通知按鈕。
爸爸聽到響動,就會改變行動。
好在一切都如我所願。
當他們氣勢洶洶地破門而入時,
爸爸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動作。
雖然我心裡確實懷疑過爸媽要對我不利。
但是在危機來臨時,他們永遠是我的首選,是我最愛的人!
哪怕他們想要我的命,我也無條件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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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伯來了。
僅僅一夜未見,大伯的變化卻肉眼可見。
他的眼神中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神秘色彩。
當他慢慢走近,一陣若有若無的淡淡腥氣鑽進了我的鼻腔。
這股味道,潮湿又帶著幾分腐朽,是那個山洞才會有的獨特氣味。
看來,大伯也接受了山洞裡邪靈的洗禮。
大伯來店裡後,翻看著爸爸的賬本。
眼神裡露出興奮和夾雜著男人特有的對金錢和權力的欲望。
「你小子,真是!錢賺著,
美女享用著,老婆孩子熱炕頭陪著!」
「這些年,你可不白活啊!還好你有良心,知道惦記著你哥哥!」
「放心吧,等你走了之後,我肯定會好好經營這個店,絕對不會砸了你的招牌!」
聽到大伯這話,我心裡猛地一震。
什麼?爸爸要走?
「爸爸,你要去哪裡啊?」
大伯笑了。
「傻丫頭,你還不知道呢?你老子要帶你們娘倆出國了!」
「你們一家人可真有福氣,嘖嘖嘖!」
他一邊說著,一邊咂咂嘴。
父親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眼神裡滿是慈愛。
這種溫柔慈愛的眼神,我上次看到還是十年前。
回到家後,我看到爸媽開始忙碌地收拾行李。
我心裡總覺得很慌。
好久,才鼓起勇氣問:「你們是要把我帶到國外去解決嗎?」
爸媽對視後,笑了。
「傻丫頭,是要解決你,解決你的未來!」
「我們需要抓緊離開了。」
「警察已經盯上我們了,再不走,恐怕以後就走不成了!」
15
城市還在沉睡,我們一家人便神色匆匆地踏上了旅程。
沒有與任何親戚朋友告別。
剛一落地,爸媽就迫不及待地將電話卡取出,隨手扔在垃圾桶裡。
又在手機和電腦上瘋狂操作,刪除了有關曾經生活的一切痕跡。
來到國外後,我爸像是變了一個人。
十年前的慈父回來了。
就好像靈魂突然被換回來了一樣。
但是他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
一個月不如一個月,每過一月,就像是蒼Ṫŭ̀ₚ老了好幾歲。
離開家的第十個月,爸爸撐不住了。
臨別之際,父親緊緊拉著我的手。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緊緊拉著我和媽媽的手,眼神中滿是不舍與眷戀。
「婷婷,爸爸在十年前就應該S的。」
「上天眷顧,讓爸爸多愛你和媽媽十年!」
「這十年,我做著十惡不赦的事,隻為換這麼多年的壽命和給你們娘倆後半生的富貴。」
「你別怪爸爸之前做的那些事,爸爸隻是想多陪陪你們,多給你們賺些錢,你們娘倆ṱű₃,好好的!」
說完,爸爸就咽了氣。
後來在媽媽的嘴裡我才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後果。
原來,十年前礦難,爸爸已經遇難了。
爸爸掉落的山洞中潛藏的一股神秘邪靈,
不知懷著怎樣的叵測居心,竟將爸爸的靈魂從S亡的邊緣拉了回來。
爸爸對我和媽媽的愛,給予他靈魂強大的能量,讓他在眾靈中顯得如此與眾不同。
邪靈見慣了靈魂的消散與輪回,卻從未見過如此執著的靈魂。
它對爸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個邪惡的交易計劃在它心中悄然成型。
邪靈提出了一個看似誘人實則充滿陷阱的交易。
它答應賜予父親無限的陽壽。
讓爸爸能夠回到人間,繼續陪伴我和媽媽。
當然,背後的交易是要求爸爸每個月都要為它祭奠人類的視覺。
——借助人類的眼睛去看世界。
所以,每個月爸爸都要在特定的時間將從山洞中獲取的「材料」帶回店裡。
通過嫁接,把邪靈的眼睛移植到客戶身上。
當客戶接受了嫁接後,邪靈便能悄無聲息地借助客戶的眼,去體驗它從未經歷過的人間生活。
它肆意地享受著客戶的感官,體驗人間的奢靡。
至於嫁接費用那麼高,一是邪靈篩選有錢人肉體的手段,二是給我爸的報酬。
在金錢堆砌的富足生活與能長久陪伴家人的雙重誘惑下,我爸心甘情願賣命十年。
但是爸爸發現邪靈越來越貪婪,他們不僅想佔據人類的感官,最後想直接取代人類的肉身。
爸爸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試圖做出反抗。
然而,邪靈的力量太過強大,它們仿佛能洞悉爸爸的每一個想法。
當察覺到爸爸的反抗意圖後,它們找到了爸爸的致命弱點——我。
它們用我的生命來要挾父親,逼迫他繼續為它們賣命。
所以爸媽才會著急想辦法解決我,就是把我送到國外,遠離它們!
隻要我在邪靈觸及不到的地方,就能獲得安全。
回想起上次在山洞口,我偷聽到的那些斷斷續續的對話,如今一切都變得清晰明了。
原來,邪靈要求父親為它們找一個永遠的寄宿體。
而且這個寄宿體必須和父親有著血緣關系。
因為這麼多年來,邪靈與父親頻繁接觸,它們的靈魂幾乎快要和父親靈肉合一。
而我,自然就成了它們眼中最完美的目標。
父親當然拒絕,唯一的辦法就是換個人。
就在父親發愁之際,大伯報警的這一行為,讓父親對他徹底寒了心。
既然大伯親手斷送了兄弟情,那父親幹脆就把大伯送給了邪靈。
16
我和媽媽在異國他鄉,
開啟了一段全新卻又帶著淡淡哀傷的生活。
這看似安逸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父親用他的靈魂和生命為我們換來的。
面對父親留下的財富,我們並沒有肆意揮霍。
媽媽和我商量後,隻留下了足夠維持日常開銷的一部分,其餘的錢財,我們都通過各種渠道,送到了那些更需要幫助的人手中țṻ⁸。
後來,我通過多方打聽。
大伯在接手美睫店的第二個月,就毫無徵兆地消失了。
家人、朋友,甚至警方都參與了尋找。
可他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我和媽媽走在國外繁華的街頭。
這時,一群朝氣蓬勃的大學生闖入了我們的視線。
他們手裡拿著傳單,熱情地向路人發放。
一個金發碧眼的女孩笑著走到我們面前,遞上傳單。
「Hello,do you need eye lash extensions?」
「Once grafted,you can have it for a life time.」
媽媽瞪大了眼睛,轉頭問我:「閨女,她們嘰哩呱啦說啥呢?媽聽不懂。」
我忍不住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媽媽的肩膀。
「讓你好好學英語你不學。」
「她在問我們,需要嫁接睫毛嗎?嫁接一次就可以擁有一輩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