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娘站在我身後為我梳頭,「成親害怕嗎?」
「不怕。」我摟著我娘的腰撒嬌,「讓我過不上好日子,是郎君不中用,我有腳,知道跑。」
我娘笑著為我戴上冠,「嫁了人,也得聽你爹的話,好好孝順他。」
這話我娘從小說到大。
我點頭,「那是當然,我爹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本來一點都沒難受。
花轎走起來的瞬間,我看見我爹紅了眼。
突然淚如雨下,簡直把這輩子所有的眼淚都流盡了。
嗚嗚……
早知道招個贅婿了。
但是贅婿吃我的、住我的,我還得給他生孩子。
我統管全家,我爹的錢全是我的。
嗚嗚……贅婿都S。
紅蓋頭被掀開,我臉上還殘著兩道未幹的淚痕,唇角卻不由自主地彎起來。
謝慎明穿紅衣的樣子真俊啊。
他將我攬在懷裡,用指腹抹去我的眼淚,「兩家隻有三條街的路程,以後我常常陪你回去,不哭了。」
用他的話說,當初我還不是看中了這一點。
我吸吸鼻子,起身端過桌上的梅湯,體貼地道,「相公,你招待賓客勞累了,喝點梅湯解暑吧。」
我將白玉勺遞到謝慎明唇邊。
我中了藥那回。
他假清高,讓我難受了很久。
我給他吃了點合歡散。
我要懲罰他。
他長長的睫毛閃了閃,唇湊到勺邊,直直望著我的眼睛。
迎著我緊張的眼神,溫順地一口接一口,吞咽。
沒一會兒,
人高馬大的他癱倒在床,骨節分明的大手難耐地扶著額頭,嘴唇微張,喘息不止。
色氣彌漫。
天。
天。
我湊近,愛不釋手地摸摸他的臉。
手腕驀然被攥住,帶著笑意的沙啞聲音鑽入耳膜,「鶯鶯是在獎勵我嗎?」
……
龍鳳花燭燃了一夜。
偽君子悶聲不響、含情脈脈、伏低做小、察言觀色。
得寸進尺、陽奉陰違。
一本正經、明知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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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慎明在吏部當差,說不上清闲。
我統管全家,也忙得很。
謝國公嚴肅冷峻,謝夫人溫柔寬和,謝蘭時跟她哥哥性子很像,也好相處。
我遵著做媳婦的本分,
並不往我家跑。
將謝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還很賢惠地去接公公和謝慎明下朝,順便見一見我爹。
後來飯桌上我見謝國公給謝蘭時夾菜,一時紅了眼。
謝國公以為謝慎明欺負了我,要為我做主。
我趕緊笑笑解釋,「我娘三歲就離開了我,我爹一個人將我撫養長大。兒媳見爹爹和蘭時,一時想起了在家的日子……」
謝國公和謝夫人當時就吃不下飯了。
後來隔三差五就讓謝慎明跟我回家陪陪我爹。
甚至還讓謝蘭時和隔壁她最討厭的沈燕歸相看。
謝蘭冷冰冰地道:「他愛慕男子,如何配得上我?整日就知道侍弄他那張臉,柔弱造作,嬌氣黏人。這笨蛋,哪日被男人騙身騙心,他真完了!」
天。
看不出來,這沈小將軍竟是如此。
不過也能理解,我在外也有端莊賢惠的美名呢。
日子平淡甜蜜地過著。
等到春雨又綠了楊柳,我已有六個月的身孕。
肚子上長了紋,我恨得要捶S謝慎明:「都是你造的孽!」
謝慎明攬著我,耐心地哄:「太醫說,後面按摩可以消除,不會留下痕跡。現在也不醜,像貓貓的蒜瓣毛一樣。」
「我看你像個蒜瓣!你把臉皮舒過來,讓我掐兩下。」
謝慎明將臉伸過來。
喜雨拉著桃枝躲遠了些:「可憐的姑爺,被姑娘玩弄於股掌之間。」
沒想到,蕭景會在此時紅著眼眶鬧上門。
「謝慎明,我全都想起來了!」
謝慎明身軀一震,輕撫我的孕肚,淡淡掀起眼皮,
「來拜見你嫂嫂吧,希望我們還是兄弟……」
蕭景望著我,視線落到我的肚子上,眼淚在他臉上交錯縱橫。
「你了解你的枕邊人嗎?他——」
謝慎明驟然打斷他,「夠了,有話我們單獨說。桃枝,帶鶯鶯下去。」
「你在害怕什麼?」
蕭景簡直悲痛欲絕,「我剿匪前告訴過你,我隻告訴了你一個人,我跟你說鶯鶯答應了我的求婚!我回來我們就會成親。我要你替我好好照顧她,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我給你看了鶯鶯的合婚庚帖,你看了!」
「你去柳家村接我,執意贖回我的那塊白玉,你根本就知道那是鶯鶯的東西!」
「失憶後我也問過你,你說我和鶯鶯隻是相識!」
「鶯鶯,
你看錯了他,他根本是個卑鄙無恥的陰險小人!」
24
謝慎明滿臉冷漠,眼睛裡掠過一絲輕蔑的笑意。
「你編這些謊話是想嚇著鶯鶯嗎?還是想離間我們夫妻感情,讓她跟我和離,好讓我的孩子認你做父?」
「我到底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謝慎明優雅地轉了轉指上我送他的玉戒,「需要我提醒你嗎?你失憶時是如何傷害鶯鶯的?」
蕭景怔住,眼淚從眼眶中瘋狂湧出來。
見我榮華富貴、珠圓玉潤,溫柔的母性快溢出來,才明白一切都已再無意義。
一山放過一山攔。
命運從不允許人彌補。
高大健壯的人哭成了個淚人。
突然雙手捂著臉蹲下,寬闊的脊背猛烈地抽搐,淚水順著指縫無聲流下。
想起今天早上。
春日清晨,他的窗臺上飛來一隻黃鶯鳥。
又很快飛走了……
25
一連幾日,謝慎明散朝回來,我們坐在廊下。
他拿起慣常讀的書,似乎被書裡的內容吸引,卻久久都沒有翻動一頁。
話少了些,飯少了些。
沉默寡言中藏著隱隱的不安恐懼。
我知道他說了謊。
本想著包容他,誰知他竟還變本加厲。
這日他回來,照舊用沉靜的語調說,「我去書房處理些公務。」
晚上他還要睡在書房。
我披衣掌燭去了書房,他紋絲不動坐著,視線對著桌上的筆墨紙砚,似乎並不是很忙。
「鶯鶯,我還有公務要忙,
你先回去睡吧,聽話。」
他總是一副不溫不火的模樣,看似溫柔,實則鐵板一塊。
我甚至懷疑,眼前這個冷漠疏離的他,才是真實的他。
我自顧自坐下,開門見山問,「那天蕭景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一室寂靜。
隻剩如豆的燭火靜靜晃蕩。
良久,謝慎明用一種無所謂的,稀松平常的語調說。
「我認為他的話並不是很難理解,他嫉妒我。」
「那是謊言。」他重復一遍,「他妄圖奪走你,所以撒謊。」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那是真的。」
他鎮定得過了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反唇相譏,陰陽怪氣說,「我認為要你理解我的話並不困難。」
謝慎明寬大的手交握在一起,
緊緊抵在案幾上,隔著案幾看向我。
將我控制在靜止的凝視中,「所以呢?」
好好好,真冷酷啊。
媳婦兒、孩子都別要了。
我氣得滿臉通紅,「你不願意說話,別說,現在起來送我回家。」
我起身開門。
「啪——」
門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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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慎明伸出雙臂,從身後松松環抱住我,將頭埋在我的頸間,「不要走。」
聲音脆弱。
潔白無瑕的玉瓶內裡藏著陰暗的裂痕,仿佛下一瞬就要崩裂。
所有陰暗無所遁形。
他自小富貴,所求之物皆唾手可得。
功名利祿,拼盡全力去博,倒也得償所願。
唯心儀的女郎,一見傾心,
再見卻成了好兄弟的意中人。
愛不得,舍不下。
乘虛而入、步步為營,是他的罪名。
我在謝慎明寬松有餘的懷抱中轉身,抱住他的脖子,接納了他的陰暗。
謝家家教嚴格,他的君子包袱很重。
克制隱忍,是內斂的性子。
我心疼。
「仰慕我的人多了,偷偷愛慕我,你無須自責。之前我們雖然認識,你從未逾矩,這有什麼呀?我們夫婦一體,我自會寵你愛你,包容你、偏袒你。對自己要求嚴格是好事,但別太苛責自己,何況還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兒。」
「你從我相公身上下去吧,都不吃飯了。再給我相公餓壞了,我上哪兒再找一個?」
謝慎明俯身攫住我的唇,細致溫存地撫慰。
我問他還有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他搖頭。
我眯著眼,「真沒有?」
他的聲音又冷又硬,「蕭景曾送你的木雕小人兒,是我雕的。我一筆一劃地教他雕,他雕得很醜,將我的拿走了。」
「……」
「還有嗎?」
某人冷豔地別開臉,不說話。
一刻鍾後,我站在他書房的暗室中,瞠目結舌。
一牆我的畫。
從前遇見他穿的每件衫裙幾乎都有……
甚至某張畫上,我的左耳上,還掛著我曾丟失的一隻珍珠耳環……
「……」
不是,我嫁過來這麼久,我才知道他書房裡有個暗室。
我坐在暗室的小榻上,
撫了撫肚子,覺得渾身冷飕飕的。
我爹的暗室裡裝的是朝廷機要文書,我家這位真有點不正常……
算了,沒什麼。
他就是喜歡畫點小畫,多在意我了點,他能有什麼壞心思呢?
我有點不敢直視這張榻。
生怕他在這做過些什麼。
我剛想走,謝慎明坐下來,五指強勢插入我的手指,悶聲不響親我。
「幫幫我,鶯鶯。」
「……回屋去。」
「就在這。」
人被吻得迷迷糊糊,疲軟地推他,「這是書房!」
「聖人、禮教、書和你,我全部的一切都在這裡。」
他低聲附在我耳邊,「你有孕之後我隻能在這想你……你說得疼我,
是騙我嗎?」
我有孕後,的確苦了他。
「那把燈滅了。」
「我想看看你。」
「……」
娘的,男人就不能慣,得寸進尺。
「鶯鶯,不可以嗎?」
「你老實說,是跟隔壁的沈小將軍學的柔弱手腕嗎?」
「我不想聽你提起別的男人。」
「……」
春夜添雨,暗室燈明。
謝慎明珍惜地抱住了自己的春天。
初次見她,是在京郊,大雪初霽,他在林中繪山雀。
那日風物很美。
山巒被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鮮妍明媚。
一如他邂逅的,在雪地裡縱馬的姑娘。
金衣白裘,
有著自由蓬勃的生命力。
高貴、端莊、狡黠、可愛。
世間所有美好,皆歸於一身。
那隻雪日匆匆撞進他生命中的小黃鶯,終被他,在春日私藏。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