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可怕得很,說著不想跟謝慎明相看,心裡卻對他很好奇。
我一直覺得,他這種自視甚高的人,不可能會主動追求姑娘。
他約莫會遵從家裡的安排,娶個溫柔賢惠的名門貴女。
兩人相敬如賓地過日子。
原來他追求人的手段是這樣的。
謝慎明耐心很足,「宋策比我好嗎?」
「我十七便已進士及第,他今年二十一,剛中進士。當然,我承認,他比我平易近人。」
看他,驕傲的小尾巴暴露了吧!
「今日你見的宋策是我母親嫂子的外甥女的兒子。當今太後是我姑婆,是你外祖的皇嫂,若論下去,你還得喚我一聲『哥哥』。」
「京城就這麼大,名門望族之間盤根錯節。」
「鶯鶯,你能往哪兒躲?」
他的嗓音理智,
沉靜,帶著點包容似的。
「你有你自己的想法,我沒辦法逼迫你。但懇請你,摒棄對我的偏見,賜予我與旁人同等的機會。」
「我對你並非心血來潮,我是認真的。」
不遠處有小沙彌敲鍾,一下接一下,鍾聲悠遠,久久回蕩。
像是天降的佛音。
他會是怎樣的夫君呢?
應當是細致周到的,哪怕寡言,也會讓妻子感受到潤物無聲般的體貼包容。
也不會與旁的女子曖昧不清,惹妻子傷心……
臉熱得很。
我蹙眉瞪著謝慎明,「敢在佛門淨地說這些,你真是膽大包天!」
謝慎明垂眸,沉默。
我瞥他一眼,眉眼彎起來,「不過,要是有人邀請我看小貓,我或許勉為其難就答應了,
畢竟來都來了。」
低垂的眼皮頓住,又像蝴蝶扇動翅膀般緩慢抬起。
笑意發自謝慎明那雙略顯狹長的瑞鳳眼中,擴散到薄而紅的嘴巴上。
剎那間,冰雪消融。
13
我和謝慎明相看起來。
兩家都知道我倆在接觸了解。
我發現謝慎明還挺溫柔的,跟他相處像是冬日睡在火炕上,有一種踏實的安心。
正式第二回相看,去的是花市。
他買了盆金黃色的蘭花送我。
我沒拒絕,他反倒得寸進尺,泰然自若地掏出一支花鳥紋的白玉簪送我。
展翅俯飛的燕子在花葉交錯的蘭花中穿梭。
白玉雕成的花葉繁復翻卷,簪頭有真正蘭花那樣大。
我沒尋到合適的物件回禮,榮安長公主組織的馬球會上,
有一輪的彩頭是一方麒麟賜福砚臺。
石料上乘,質地細膩。
我勢在必得。
我搜羅著郎君組隊,隔著人群,突然與一襲玄衣的蕭景四目相對。
從前每次打馬球,蕭景都舉著手熱情地朝我喊,「我來,我來,我想跟你打!」
我常跟他一隊。
他好像完全消失在我生命中好久了。
驟然相逢,我不免有些怔愣。
蕭景走到我面前,低聲說,「抱歉。」
我輕聲說,「你不欠我什麼。」
他背棄我,也失去了世子之位。
我們兩清了。
轉身離開時,蕭景喊住我。
沙啞的嗓音自身後響起。
「抱歉,真的。」
「之前我一見你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亂竄,
心裡煩躁不安。每當提起你的名字,心尖都像被燙到,微弱地抽一下,酸脹不止。」
「我的貼身侍女榴月告訴我,我那是對你愛而不得、因愛生恨。因為我追求你兩年,你從不曾停止與旁的公子相看。答應與我相看後,你爹的門生也多出入你姜府,你總能見到許許多多旁的男子。她說,我總是上趕著,兄弟們都恥笑我賤骨頭……」
榴月是他的大丫鬟,心疼他,應該的。
「我娘說,我從前是個寬容大度的人,對誰都和善。失憶後卻唯獨對你粗俗刻薄,用盡了最大的惡意。」
「對不起。」
「我沒有娶柳依依,我將她認作了妹妹,會為她找一門好親事。」
蕭景艱難開口,「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我驟然回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瘋了嗎?你們是夫妻,你該像個丈夫一樣承擔起對她的責任,而不是來跟我說這些。」
蕭景喘息著,聲音越來越低,「那時她年紀尚小,我們並沒有夫妻之實。我隻是怕家中不肯接納她,所以才……」
蕭景紅了眼,「我的心告訴我,你是對我很重要的人,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我是瘋了才會在這聽他說這些。
「你的臉皮厚得令我刮目相看!」
不遠處閃過一抹靛藍色的袍子。
背影很像謝慎明。
14
疾速旋轉的馬球朝我飛來,「咻」地錘在我馬肚上,馬兒嘶鳴一聲,猛地騰起前蹄,險些將我甩下馬背。
場上傳來驚呼。
電光石火之際,我雙手用力拽緊韁繩,
懸在半空,腳上鉤著馬镫拼命向上竄,一個翻身穩穩坐在馬背上。
滿堂喝彩。
小小波折後,我狀態依舊,意氣風發,連連進球。
一局結束,那方麒麟賜福砚臺落在我的手中。
有熟識的郎君接過我的球杆,笑著恭喜,「春鶯,下回你跟我打。」
我掏出帕子擦汗,笑著拒絕,「那可不行,你再練練。」
我跟熟識的女郎們傳授經驗。
一道令人不適的視線鬼魅般纏著我。
休息臺上,蕭景正愣愣地捏著杯子望著我,杯壁溢出的茶水,像長長的淚痕。
他不敢相信。
分明是文官之家養出的嬌弱女娘,怎會有這樣好的騎術?
在身側之人的提醒下才得知。
原來女娘的外祖父曾連年徵戰疆場。
他終於明白,原來她真的是他心底會喜歡的那種姑娘。
耀眼得像一顆明珠。
白色紗簾被風掀起一半,又輕輕落下。
靛藍色的衣衫漸漸顯形。
他站在蕭景身側,修長的身軀僵直緊繃。
我撞進一雙不辨悲喜的漆黑眼睛。
15
馬球場不遠處的林子裡的草地上。
謝慎明指腹沾了藥膏,輕柔地在我手心遊走。
打馬球時的那一拽,兩手手心都被韁繩蹭破了皮,也不知道謝慎明是怎麼發現的。
指尖觸碰到我手心,帶來藥膏冰冰火辣的觸感。
我瑟縮了下,手腕被謝慎明握住。
「不動。」
肌膚相貼。
他手心的溫熱傳來。
一瞬間,
我的體內像過了道閃電,又酥又麻。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我甚至聞到了他身上清爽的皂荚香。
天!
我還一身汗臭。
狂亂的心跳停了。
我縮回手心,身子無聲地往後仰,「不用了,謝大哥,多謝。」
覺察到我的抗拒,謝慎明呼吸一窒,默默松開我的手。
我把砚臺遞給他,「謝大哥,給你。」
醇厚的聲音帶了點啞,「是……給我的……?」
難不成他以為是給我爹的?
他接過砚臺,像撫摸名貴的綢子那般輕輕摩挲,望著我的眼神直發稠,「很漂亮,我很喜歡。」
我被他看得臉熱,「那就好。此地不適合說話,下次我們再帶著侍女、侍從們相見。
」
我看他心事重重的模樣,人頓時清醒。
羞澀魂飛魄散。
「你是不高興嗎?」
我單刀直入地說,「我很早就看到你了,你是不是偷聽我和蕭景說話了?」
「你跟蕭景是多年的兄弟,你也覺得我們的關系復雜,你後悔了?」
我越說越生氣,「你竟然跟蕭景坐在一起!我告訴你,想娶我的人多的是,是你要我給你機會的。你別在那兒陰著臉後悔,怪我破壞你們兄弟感情。」
「難受你就自責,反正跟我沒關系。」
「我可不是好惹的,你要用這個理由停止與我相看,戲耍我,我會打你!」
我的兇惡狠辣無異於小貓哈氣,惹得他笑起來。
寬厚的大手撫過我後腦勺,輕輕揉了下。
「我確實偶然撞見你們二人談話,
沒有偷聽。離開隻是害怕,你在那時看到我,會難堪。」
「我求仁得仁,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後悔?」
謝慎明的眼神柔軟。
漆黑濃密的睫毛積在眼尾,又仿佛帶著點委屈似的。
「你放心,我家中絕不會向外透露我二人相看之事。在你同意嫁給我之前,我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靠近你。下回我跟別人坐一桌,好嗎?」
「好吧。」
我心軟了些,一頭撞進他懷裡,「這是給你的懲罰,燻S你。」
堅實的身軀猛地一僵。
「你敢嫌棄我?」
連綿的笑意自頭頂傳來,一隻帶著薄繭的手,摸上我的耳朵,試探著輕輕捏了下我的耳垂,「不敢,我接受懲罰。」
我又高興了。
耳邊急促蓬勃的心跳聲糾纏著。
分不清你我。
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暴喝,「你們在幹什麼?」
蕭景不顧喜雨和桃枝的阻攔,衝到我們面前。
16
蕭景不可置信地問,「你在報復我,對不對?」
謝慎明輕攬我的肩膀,把我挪到他身後。
「是我追求她的,與她無關。」
蕭景緊緊咬著牙,猛地出拳砸在謝慎明的臉上,「他們都說,你是我最好的兄弟!」
「你他娘的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跟你說了,我誤會她了,我後悔了,我那麼痛苦,你怎麼能……」
謝慎明沒有防備,一個踉跄往後倒,頓時鼻血橫流。
我急忙扶住謝慎明,掏出帕子按住他的鼻子,「沒事吧。」
謝慎明慢條斯理地擦去鼻間血跡,
「你的心曾給過另一個女人,鶯鶯與你,再無可能。」
蕭景眼眶瞪得要撐破眼皮,「那也不能是你!」
「我跟你講述我的痛苦,你已經在追求她!」
「你對我的痛苦不屑一顧,甚至還笑我蠢,對不對?」
「我就是個大傻子,我他娘的被你騙得團團轉!」
蕭景攥緊拳頭,「你不是正人君子嗎?你是什麼時候相中她的?你覬覦她多久了?」
「你說啊!」
謝慎明皮肉緊繃,冰冷漠然地道,「你們先前隻是相看而已,她不是你的所有物。」
「京中從不缺愛慕鶯鶯的郎君。」
「季臨也與鶯鶯相看過,你二姨母家的三表弟也有過,你弟弟成了世子之後,蕭伯父曾想讓他娶鶯鶯為妻,三郎很願意,姜相公沒答應。」
蕭景猛地抬頭,
神色震驚,「你……你說什麼?」
謝慎明近乎殘忍地道,「沒有人會在意你和鶯鶯那點微不足道的過去,也沒有人會活在過去。」
「鶯鶯聰明、漂亮、知書達理、溫柔寬和、騎射俱佳、能娶她是男兒的榮耀,沒人——」
話音未落。
柳依依不知從哪衝出,眼眶發紅,聲音輕細,「姜姑娘,我與哥哥沒有夫妻之實,求你原諒他……」
她哀戚地道。
「你怎麼能和他最好的朋友搞在一起呢?」
「讓他們兄弟因你反目,你良心——」
「你想S嗎?」
被謝慎明凌厲肅S的目光猛地一掃,柳依依頓時噤若寒蟬。
「她愚蠢、淺薄、沒有腦子、不長記性,
裝出嬌柔體態,扮作假心腸,你分不清嗎?你還留著她?」
蕭景眼眶通紅,「依依說得不對嗎?你們倆把我當什麼?」
我忍無可忍。
面無表情地揪住柳依依頭發,拉拽撕扯,一把將她的假發掀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能長記性嗎?」
柳依依眼中怨毒一閃而過,瑟縮著發抖,敢怒不敢言。
我又衝到蕭景面前,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
「管好你的妹妹,滾!」
17
謝慎明送我回家。
沉聲道歉,「事以密成,言以泄敗。隱瞞他和你相看,是怕親事不成,對你名聲有礙。抱歉,鶯鶯。」
他真可愛。
我看著他的眼睛,「天越來越熱,你家有沒有梅湯做得好的婆子,有空勞她來府上做一回。
」
謝慎明聽出了我的言外之意,眼底無數情緒掀起滔天暗湧,卻克制。
我的手偷偷鑽進他寬寬的袖下,一點一點捉住他的手。
輕輕摸了下。
「你很好,我和我爹都喜歡你。」
府門前人來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