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葉時遇一向細致入微,從我的領口到每一根頭發絲,他都能照顧得很好。
但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天晚上,江城下了暴雨的那天晚上。
他轉化趙清竹的那天晚上。
我更忘不了我拿著病危通知回家,他卻在給趙清竹慶祝「新生」的時候。
我無力地看向葉時遇:
「能不能滾啊,我不求你轉化我了,我求你滾行嗎?」
他眼角泛起赤色,帶著祈求的意味看向我:「給我三天,就三天,好不好?」
「三天?憑什麼呢?」
上一次,我S後的三天他甚至沒來墳前看我一眼。
這一次,我憑什麼要給他三天的時間?
他緊緊抱著我,仿佛松開一點就會失去一樣緊擁著:
「三天過後,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09
見不到他於我而言,
是什麼好處或是補償嗎?
依舊不容我拒絕,葉時遇帶著我來到公司,將我帶進了頂層的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風景。
那天夜裡就是在此處。
我形容狼狽,而他衣冠楚楚,就好像隨時都能抽離脫身。
這不公平。
我們之間,向來都不公平。
他的容貌體態永遠都鮮活年輕,而我隻能一天天走向遲暮。
我以為葉時遇帶我來到公司還想做點別的什麼,沒想到他隻是帶著我辦公。
他忙得有時連水都顧不得喝,但總是時不時從厚厚的文件裡抽出目光看向我。
雖然他眉眼間滿是疲倦,可在看向我的時候總是溫柔地笑著。
我不明白,他馬上就要和趙清竹出國了,到底為什麼還要這麼忙。
葉時遇似乎讀懂了我眼中的不解,輕輕揉了揉我的腦袋:
「我還有很多要善後的工作。」
路過的同事們看不見被辦公桌擋住的我腳踝上的镣銬,隻覺得我們感情真好。
就這樣偽裝著,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天。
直到臨近下班時,葉時遇看到了我發給檀雲羨的短信。
【速速來接我,你答應過的,求你一次以後都聽我的】
他指尖顫抖地摁滅了屏幕。
他將我的頭靠在他胸口,我聽到略微發顫的聲音從他胸腔傳來:
「就這麼想見到他嗎?再有兩天就能見到了,堅持一下好不好。」
忽而,有幾滴滾燙的液體落入了我的肩頸。
他也會痛嗎?
我心中隱隱一顫,但還是因為窺探到他的痛苦而覺得快意。
他現在所感受到的,遠不及我拿著病危通知書看到他為趙清竹慶祝新生時的萬分之一。
下班後葉時遇並沒有帶我回家。
他命人送來了一桌菜,我看著熟悉的菜式,又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為什麼要一次次地提醒我你給趙清竹慶祝的那天晚上?」
「給趙清竹慶祝?什麼時候?」他眼中帶著茫然,手指卻不停地搓磨著我發紅的掌心,「手疼嗎?」
我甩開他的手,冷聲質問他:
「其實之前發生過的一切你都記得,對嗎?」
「我根本就沒有重生,隻是在S後的兩年復活了。」
「公司空降的那個頂頭上司也是你,所以不可能有機會識 Elixir 老板的鐵面李會叫你葉總,也是因為在公司裡見過你。」
「而同事們對於兩年後又來公司上班的我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也是因為你早就安排好了,對嗎?」
面對我的聲聲質問,葉時遇隻是垂眸淡淡地笑了笑:「我的南星還是那麼聰明。」
我抬起手又要扇他,他順勢撈過了我的腰身,將我的手腕放入口中。
微微的刺痛和一陣酥麻的感覺傳來,他的黑眸染上赤色,深深地看著我。
隨著血族毒素的注入和血液流逝,我的心跳也不斷加速。
正當我以為葉時遇終於打算將我轉化時,他在最後關頭停下了。
他在細小的傷口處吻了吻。
然後,將我帶到辦公室的皮質沙發上、休息間的毛絨地毯上,熟悉的落地窗前。
一遍又一遍,不知停歇。
10
他說要在我身邊的所有地方都留下屬於他的痕跡。
起初我不懂是為什麼。
三天後,
我躺在臥室的床上睜開眼,身邊空空蕩蕩。
床單上的褶皺似乎還有殘留的溫度。
我沒忍住跑出臥室,順利離開臥室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右手手腕上的手銬也沒了。
葉時遇真的消失了。
但客廳裡多了兩個人。
一個,是趙清竹,她身邊還坐著一個身著正裝的男人。
男人遞上來幾份合同:「這些是葉總名下所有資產的轉讓協議,您看過之後籤字即可,後續的手續我會去辦理。」
我有些茫然:「什麼意思?」
一旁的趙清竹淡笑著站起身:
「這些是葉時遇留給你的東西,你上班的那家公司和 Elixir 的股權轉讓書也都在這了,這些可保你這輩子衣食無憂,你放心籤字就好。前幾天我去 Elixir 找他也是為了處理相關手續,
當時好像打擾到你們了,還希望你別介意。」
我還是沒明白他們在說什麼。
葉時遇為什麼會把這些留給我,趙清竹他們又為什麼會在我家。
但是給我遞上合同的這個男人有些面熟。
我仔細回想,的確是見過他兩次。
第一次,是我在 Elixir 見到「疑似」葉時遇的人,想要過去看看的時候,他是那個把酒撞灑在我身上的人。
第二次,是我在 Elixir 見到趙清竹想要逃走的時候,他是那個把我絆倒,讓我落入葉時遇懷裡的人。
原來一切都不是巧合。
第一次,他是為了幫葉時遇脫身,好讓他及時回家,避免讓我撞破身份。
第二次,他是為了幫葉時遇留住我。
男人見我依舊一頭霧水,拿出合同一份份地開始給我講解。
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疑惑地看向趙清竹:「你不是要和葉時遇出國?你怎麼會在這裡?」
趙清竹將男人攤開的合同又收了起來:「張秘書,你先回去吧,這裡交給我。」
張秘書走後,趙清竹坐到我的身邊。
「葉時遇救我的唯一條件,就是讓我在你身邊護著你,平安順遂地走完這一生。」
「所以,我不會走的。」
11
那天趙清竹和我說了很多。
她說,葉時遇的確不願意轉化我。
但並不是覺得我貪圖血族的身份,而是他太清楚變成一個怪物到底有多痛苦。
成為血族的幾千年來,他對世間的一切感知都在逐漸消退。
開始是五感,後來連心裡的觸動都很少會有。
他就這樣麻木地生活著,
甚至連求S都不能。
直到他遇見了我,才恍然覺得,他的心髒似乎又開始跳動了。
所以他絕對不會親手把自己最愛的人送上一條「絕路」。
我聽到的那句「是,所以我不會轉化她」,葉時遇的確說過。
說到這,趙清竹略顯無奈地嘆了口氣:「那時他懶得和我解釋太多,幹脆就隨口承認了是覺得你貪圖血族的身份這個原因,沒想到被你聽到了。」
而慶生那天,也並非是為了趙清竹。
是葉時遇找到了除了把我轉化之外,另一個救我的方法。
所以,他是在給我慶祝新生。
隻是他當時不能告訴我,他說要是我知道了,一定不會同意的。
至於方法,趙清竹說她也不知道,讓我去問檀雲羨。
她說,葉時遇還說雖然不會親手把我轉化成血族,
但會尊重我的想法。
如果有一天我覺得自己真的想好了,真的願意成為血族永生,就讓趙清竹轉化我。
前幾天他一直在公司裡忙,也是為了處理好一切麻煩事,讓我接手的時候更順利些。
我怔怔地看向她:「那,葉時遇呢?他現在在哪兒?」
趙清竹沉默片刻:
「有件事他倒是沒有騙你。」
「他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12
清衡山追S東方血族的那位統領,已經要從十幾代人之前開始說起了。
檀雲羨繼承師尊衣缽下山後第一次見到葉時遇,他就已經是江城隻手遮天的人物了。
隻不過第二次見到他時,卻發現他跑到一個普通人類女孩家當起了小白臉。
檀雲羨發現向南星患有絕症時,無數次地警告葉時遇。
「按照兩族約定,血族不可以隨意轉化人類,否則我就會S了你。」
當然這警告也就隻能是個警告了。
要是隨隨便便能S得了葉時遇,他們清衡山也不用追S他幾千年了。
但葉時遇說他永遠不會轉化向南星。
盡管他說得信誓旦旦,但檀雲羨還是不信,於是暗中盯著他們。
葉時遇每天除了洗衣做飯就是替向南星暖床,不管是做主人還是當狗他都是一把好手。
檀雲羨將見聞發給了師父,卻被師父一頓痛罵。
【你小子為了逃避任務連這種胡話都編得出口?他葉時遇要是都能屈尊降貴給人類洗衣做飯,為師明日就能下山伺候你小子洗腳。】
檀雲羨又錄了一段視頻發了過去。
畫面中葉時遇圍著小貓印花圍裙,揮舞著鍋鏟忙得不亦樂乎。
【……你替為師查查,這女子給他喝的到底是血還是迷魂湯。】
師父絕口不提洗腳的事了。
檀雲羨就這樣盯梢一般,日日盯著葉時遇的一舉一動。
直到有一日葉時遇主動找上了他。
「你看我這麼久,也該幫我個忙了。」
檀雲羨這才知道,他早就被發現了。
葉時遇的請求很奇怪,他說他願意答應清衡山的一切要求,隻要他們能救向南星一命。
血族要救人類,和狼要救羊一樣荒唐。
但葉時遇真的答應了,答應了如果他們救了向南星,就獻出自己的軀體,供清衡山研究煉化。
師父得知此事後樂得合不攏嘴,發來消息誇他:
【我教世代頭疼的心頭大患居然被你小子解決了,
可喜可賀再接再厲啊。】
卻也隻是口頭誇獎,連給他倒洗腳水的事都不提一句。
向南星S後的第一時間,葉時遇就隻身前往了清衡山。
三天後,他滿身是傷地帶著能讓人復生的丹藥回來交給了檀雲羨,拜託他救向南星。
檀雲羨沒想到師父居然還會放葉時遇下山。
令清衡山弟子聞風喪膽的血族統領抹了抹嘴角的血漬,笑得像個毛頭小子:
「打架打贏了,你師父同意再給我一年的時間陪她。」
13
一年的時間,真的夠嗎?
檀雲羨依舊坐在向南星家窗外的那棵樹上盯著他們。
葉時遇日日照顧著向南星,盡管她不會動也不會說話,就像一個布娃娃一樣安靜地躺著。
他們甚至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能醒來。
可到底是讓葉時遇等到了。
距離一年之期還有一個月的時候,向南星終於醒了,甚至醒在了兩年前她遇到葉時遇的那天。
剛開始檀雲羨就覺得這個巧合一定是葉時遇搞的鬼,但他不明白葉時遇這樣做的用意。
直到他看見葉時遇打了自己兩拳,然後躺在了向南星下班回家的必經之路上。
蒼天啊,這就是活了幾千年的男人的手段嗎?
葉時遇成功地再次被向南星帶回了家。
隻是看得出來,這次的向南星很明顯恨著他。
檀雲羨問葉時遇:「不解釋嗎?」
葉時遇神情淡淡,不辨悲喜:「恨比愛容易放下。」
他倒是事事都為向南星著想。
甚至連這些年的全部身家都要留給她。
檀雲羨的心底突然萌生出了一個念頭:「如果我說,
我也開始喜歡她了呢?」
葉時遇神情依舊淡淡:「人之常情。」
他是這麼說的,卻不是這麼做的。
每當檀雲羨靠近向南星,總會被葉時遇警告:「你連一個月都等不了了嗎?」
他分明很在意。
後來檀雲羨想開了。
算了,有什麼關系呢,再過一個月他就永遠都回不來了。
一個S人,怎麼能和活人爭呢。
14
我掛斷了這個月檀雲羨打來的第二百零五通視頻電話。
剛掛斷沒過多久,第二百零六通就打來了。
「等等,向南星你先別急著掛!」屏幕中,少年急切地衝我揮手,「我告訴你還不行嗎?」
我懶懶地抬眼看向他:「告訴我什麼?」
「我告訴你葉時遇到底去哪了!
」
聽到後我立刻坐起身。
檀雲羨嘆了口氣:
「提起他,你表情都不一樣了……他已經離開清衡山了,倒也不是我們有多麼心地善良,是因為他已經煉壞了我們七個煉丹爐,我們實在是拿他沒辦法了,隻好籤了新的協議,他答應幫我們在隔壁山頭修建一個現代智能一體化道觀——」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白胡子老頭捂住了嘴:「你個逆徒,說出去我們清衡山的臉都丟盡了!」
手機那邊還在嘰裡呱啦地吵著,我這裡的門突然被敲響了。
「等一下啊,我去開個門。」
說完,我放下手機跑向門口。
打開門後,一個戴著鴨舌帽的黑衣男子抱著紙箱子站在門外。
「我沒買東西啊,
你是不是送錯地方了?」
「請問您是 Elixir 的負責人嗎?」
我遲疑片刻,點了點頭:「現在應該算是吧。」
站在我對面的人忽然摘下了帽子,露出了一張清雋的、我再熟悉不過的臉。
「那,可以收留我嗎?」
「不答應我也沒關系,恨我也沒關系。生老病S沒關系,哪怕轉世重生忘了我也沒關系。」
「下一個滿月夜,我依舊會找到你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