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我飄動的發絲裡,低頭小心翼翼地追尋我的嘴唇。
我不知道我媽是什麼時候來到了車外。
隻知道我下車的一瞬間。
毫無防備地被甩了一巴掌。
「你怎麼能當別人小三?你還要不要點臉了?」
什麼小三?
我懵了,下意識解釋:「我沒有……」
「你還沒有!人家林楚都跟我說了,說你跟他男朋友不清不楚……」
話音未盡,我突然反應過來。
學校裡,林楚曾叫走了我媽單獨說話。
當時我忙著處理事情,並沒有注意到。
他們的眼神一直落在我和謝餘玉身上。
我媽又揚起了手。
下一秒,
有人悶聲替我挨了這一下。
「阿姨,」謝餘玉勉強扯出一個笑意,「你可能誤會了,我是單身,林楚隻是我的下屬,我跟蘇蘇是自由戀愛……」
「你不用替她遮掩!」
我媽根本不聽他解釋:
一邊用力地推他,一邊掙扎著要打我:「她就是個賤人胚子,沒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當年她為了跟你上一個大學就跟我大吵了一架!」
極度的失望與憤怒下。
我捂著眼睛笑了出來。
在我媽眼裡,世界上除了她以外的所有女人,都不是好東西。
包括她親生的女兒。
從我有記憶起,她就是這麼喜怒無常。
她一個人撫養我,哪怕砸鍋賣鐵,哪怕一個人打好幾份工也要供我上最好的幼兒園,小學,初中。
有什麼好吃的,她也會像天下所有媽媽一樣,都緊著自己的孩子吃。
記憶裡,女人抱著我唱安眠曲。滿眼都是初為人母的欣喜。
她不是不愛我。
隻是她的人品配不上她的愛。
回過神,她還在輸出:「……要不是報名截止前十分鍾我把你的志願給改了,你現在早就被他玩爛了,到時候……」
謝餘玉的神色忽然冷了下來:「你說什麼?」
15.
七月的風迎面從耳旁吹過。
吹得我眼眶生疼。
十年前,我就在這樣溫柔的風中痛哭。
在錄取通知書發下來之後。
我震驚地發現,本來能穩上的 F 大變成了離家僅有幾千米的 D 大。
有人動過我的志願。
而這一動,我和謝餘玉之間一南一北,從此相隔萬裡。
望著錄取結果,我精神恍惚地坐了很久。
渾身冰涼,不想相信。
直到我媽下班回家,喜悅地接過我手裡的錄取通知書。
「新聞傳播學!這可是 D 大的王牌專業,小女孩以後找起工作來既輕松還體面,不比什麼你原來報的人工智能強多了?」
「D 大離家還近,學費低,以後你每個周末都回來照顧你妹妹,幫我分擔壓力。」
「你憑什麼改我的志願!?」
我幾乎是嘶啞地出聲:「這是我的人生,我有權做主!」
「下賤東西!」我媽扇了我一巴掌,「上趕著去給姓謝的那小子去睡是不是?」
我捂著臉,大腦瘋狂嗡鳴。
「人家謝餘玉父母是什麼身份,一把手!這種人家最要臉面了,能看上我們這種單親家庭?」
「到時候你陪睡了四年,人家把你給踹了,你圖什麼?」
說著,我媽將一摞鈔票摔到我面前:「這是謝餘玉爸媽給我的錢,就為了讓你倆大學別考到一起。」
我連嘴唇都在顫抖:「為……為什麼?」
「為什麼?」
我媽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當然是沒看上你唄,換我是謝餘玉他爸媽,我也看不上你這種小小年紀就勾搭人家兒子的賤貨!」
她大步走過來,用力地拿手指懟我的臉:「你除了學習好還有什麼值得別人高看一眼的?謝家那小子也是腦子有病,竟然為了你放棄了 Q 大,白瞎二十分報了 F 大……」
「誰爸媽看著自己兒子這麼犯傻能不著急?
你要是一直留在他身邊,才是禍害他一輩子。」
恍若一陣驚雷劈下。
我閉上眼,依舊是一陣眩暈。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謝餘玉告訴我,他的成績隻比我高了三分。
16.
謝餘玉面無表情地看了我媽最後一眼。
那一眼太過狠戾,將她一下子震在了原地。
趁著這功夫,他臉色鐵青地拉著我回到了車上。
二十分的舍棄。
逼得他爸媽出手幹預我們的感情。
他愛我。
但他間接地也毀了我的人生。
「我當時是真的不知道該恨誰。」
沉默片刻,我苦笑:「所以當你來找我時,我將仇恨轉移到了你身上。」
如果要分手,
有很多種平和的理由。
然而我最終選擇了最刺激他的方式。
甚至為了讓我的謊言看起來更逼真,我真的與隔壁班班長交往了四年。
隻不過是表面上的。
他和我都不想談戀愛,於是用彼此作掩護。
就這麼騙了所有人四年。
我靜靜地說:「謝餘玉,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
「畢業這些年,如你所願,我過得很不好。」
新聞傳播專業在四年後,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天坑。
我想考公,誰也沒有提前說,大四認認真真地準備了一年。
明明是筆試第一入面,卻因為政審被刷了下來。
那時我才知道。
我那個從未撫養過我,甚至從未謀面的父親。
是個賭鬼。
而我媽從來沒有告訴我。
與此同時。
我知道了謝餘玉要去美國留學的消息。
是他親自告訴我的。
電話裡,他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卑微:「蘇蘇,我聽說你和副班分手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美國?」
我陷入了沉默。
他的人生在父輩的託舉下穩步上行。
而我每一次向上攀爬,最後卻一次次被至親之人拽下去。
這一刻起,我想我們沒什麼可能了。
我嘲諷地笑了聲:「謝餘玉,你做舔狗做習慣了吧?」
「就算沒有副班,我身邊也不確好男人。」
「沒有你,我能過得更好。」
電話猛地被掛斷。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
17.
謝餘玉一個字也沒有說。
他的小臂不可控制地發著抖,
抖得愈來愈劇烈。
手也冰涼透骨。
我有些心疼地捧起他的手放在嘴邊吹了口暖氣。
卻被他猛得抱緊在懷裡:「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毫無距離地貼近。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
胸腔裡那顆心髒,正痛苦地跳動著。
他像個做錯事情又不知道怎麼補償的小孩,嘴裡反復說著對不起。
就連當初我說盡狠話逼他分手時。
他也沒有這麼彷徨脆弱。
我擠出一個笑,捧起他的臉拼命地安撫:「謝餘玉,你別難過了,都過去了。」
「其實我現在活得也不錯,我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闲暇的時候送送外賣,我還自學了編程課,這些年也考了各種證,以後的收入會越來越多……」
溫熱鹹澀的液體落在了我唇角,
一滴又一滴。
但是我並沒有哭。
「隻是偶爾被你撞見的那幾次有些狼狽,不過還好啦,誰沒遇到一些麻煩事呢?」
我揚起下巴,笨拙去吻他的眼睛。
18.
我向美國的公司投去了簡歷。
謝餘玉回來前。
我一度以為自己會在老家這座小城市過一輩子。
庸庸碌碌,毫無希望。
是我把自己困在了老家。
現在到了該脫離的時間了。
以前考的各種專業證書派上了用場。
一家互聯網公司很快就向我發來了入職通知。
我媽得知我要去美國時,砸爛了家裡的東西。
她又哭又鬧:「你這個白眼狼,竟然敢撇下你媽去那麼遠的地方,你妹妹怎麼辦?我怎麼辦?
隻要我還活著,你就別想離開……」
我似笑非笑:「誰說我要留下你一個人了。」
她愣住,旋即喜上眉梢:「你是說帶我一起……」
「當然了,」我笑意盈盈,「你和梓諾,我都要帶上的。」
我以辦籤證為由,哄我媽去體檢。
她喜洋洋地走進醫院。
卻再也沒出來。
因為我帶她去的不是體檢醫院。
而是精神病院。
其實我看過她的診斷證明。
她真的有狂躁性精神病,隻是她自己不肯承認,說那是假的。
曾經我和她一樣,也在自欺欺人。
不想讓自己有一個精神病母親。
母女血緣像一條鎖鏈,痛苦地纏了我這麼多年。
如今我終於能狠下心來劈手斬斷。
我作為她唯一一個成年的直系親屬。
親手將她送進了精神病院。
就像她當年改掉我的錄取通知書一樣。
毫不猶豫。
19.
謝餘玉解僱了林楚。
接到裁員通知時,她滿臉不可置信,怒氣衝衝地衝到了人事部。
「我在謝總身邊呆了這麼多年,他怎麼可能說解僱就解僱我?我可是這些年陪在他身邊最久的女人!」
她說這些話時,剛好謝餘玉也在。
他冷而平靜地說:「第一,我依照合同法解僱你,該有的賠償都有,第二,你在我身邊呆這麼多年,隻是因為績效考核合格,第三,我不想留一個想佔有我的秘書在身旁。」
林楚僵硬地站在原地:「可……可你爸媽都對我很滿意,
他們不是逼你結婚嗎?」
似乎想到什麼,她腰杆一硬,大聲道:「你爸媽身居高位,你忤逆不了他們。」
謝餘玉用看傻子的目光掃視了她一圈。
他嗤笑一聲:「我爸媽對蘇蘇非常滿意,我們的婚禮,他們會親手操辦。」
林楚不肯置信地站在原地。
甚至可笑地認為謝餘玉在騙她。
她當然不會理解,兩個人的堅持可以融化家長的偏見。
這些年謝餘玉在美國打拼事業,羽翼豐滿,他們的態度也軟化了很多。
最後的不滿,在我掏出美國移民證明和工作入職書的那刻也消失了。
他們神色復雜地注視了我良久,最後嘆了口氣:「你能憑自己走到這個地步,是我們沒想到的,最初我們以為你隻是想攀著餘玉不勞而獲,才將你們分開。」
「如果當年你去了 F 大,
或許能走得更遠。」
說到這裡,謝父謝母臉上閃過一絲愧疚:「當初是我們錯了,毀掉了你這麼多年的努力。」
「已經過去了。」
我牽著謝餘玉的手,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我已經把脫軌了的人生,掰了回來。」
20.
和謝餘玉結婚時。
我們的照片又在網上火了一次。
起因是我們在歐洲某國度蜜月時,偶遇了當年採訪我的女主持人。
看到我和謝餘玉已經結婚,她激動異常。
拿著相機給我和謝餘玉抓拍了張照片。
照片裡的男女十指緊扣,穿著情侶裝,陽光灑下來,歲月靜好。
兩張照片放在一起。
好像裡面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變化。
又好像從未變過。
女主持人一旁打趣:「你們這麼有緣分,
一定是被老天爺牽了紅線吧?」
謝餘玉聞言指著照片笑起來:「你看我們手腕上系著什麼?」
藍白色的校服袖口下,是若隱若現的紅色。
我才想起來。
這張照片拍攝於百日誓師大會。
學校給每個班都發了一批在佛前開過光的紅飄帶,上面寫著金榜題名四個字。
謝餘玉越過重重人海,找到我,懶洋洋地把飄帶塞到我手裡:「你給我系。」
紅飄帶很滑。
我用了很久才系好。
至此,牽住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