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以為相守千年,經過時間的考驗,他對我的愛如山海永存。
而我才堪堪動心,對他的愛,恐怕遠不如他之厚重。
心裡為此覺得抱歉。
然而人間一百年,他卻從頭到尾沒愛上我,對我的態度也十分冷漠。
我卻像個瘋子、傻子,為愛痴狂,執著地喜歡他。
回想起來,啼笑皆非。
百年時光,彈指一瞬。
我心中那點微小愛意,在凡間如烈火般燃燒,燒了百年,燒盡一生,孤獨地自燃,最終油盡燈枯,變成一團冰冷暗淡的灰燼。
如今的我,無愛無恨,平靜無波。
我在神壇裡繼續撥動日月星辰,盡職盡責。
闲暇時便弄弄花草。
日子平靜悠闲。
不知過了多久,
大概又過了一百年吧,天帝忽然登門拜訪。
我迎他進門。
他嘆氣,以朋友的口吻道:「霏霏,江源還沒歸位。」
我說:「哦。」
他問:「你不好奇嗎?」
我搖搖頭。
我的好奇心一向不大,日子過得心如止水,隻有江源的闖入才讓心湖泛起漣漪。
但那些漣漪,已經在凡間被消磨幹淨了。
江源對我來說,隻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我S後發生了什麼,江源和孩子如何了,我都沒去看,也不關心。
他們讓我明白,情愛如同幻影,泡沫般絢麗,一戳就破。
「真不好奇?」
天帝望著我毫無表情的面容,試圖找出一點兒異常。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我的臉,
平靜得如同高高在上的石像。
他嘆氣:「按理說,他早就該歸位了,可一直沒回來,後來我派人去調查才發現,他入魔了。他是一等仙君,入魔茲事體大,凡間必將大亂。」
我疑惑地問:「與我有什麼關系呢?」
天帝道:「你還不明白?他是為了你入魔。」
我更加疑惑:「怎麼可能?」
天帝說:「他想復活你。」
我毫無感觸:「哦。」
天帝無奈:「你的孩子,也有入魔跡象,難道你就一點也不關心?」
我說:「那不是我的孩子,那是玄玉蓮的,他身上流的是玄玉蓮的血脈,與我無關。」
天帝說不出話。
「……」他揉揉眉心,「玄女,你進了塑仙池,洗掉了七情六欲嗎?」
我輕輕頷首。
「難怪。」他嘆了口氣,「霏霏,下凡去做個了結吧,此事因你而起,也該由你結束。」
我問:「需要我做什麼?」
「復活。」天帝說,「你復活了,江源心願了結,就可以歸位。」
我頷首:「明白了。」
送走天帝,我輕輕嘆氣,準備下凡去人間。
「殿下。」
一道顫抖的聲音在空曠的玄女殿裡響起。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小小的,穿著綠衣的孩童趴著門扉,大大的眼睛期待地望著我。
「你是?」我疑惑不已。
玄女殿內設有結界,如果有外人闖入,我定能知曉。
孩童瞬間落淚:「殿下為何要拋棄蓮兒?」
蓮兒?
我走過去,蹲在他身旁:「你是誰?」
孩童眼眶微紅:「殿下,
蓮兒由您親手播種,在池中看著您萬載,一直盡力開花,討您歡顏。不知蓮兒做錯什麼事,殿下忽然拔掉蓮兒,毀掉池子……」
我微微吃驚。
面前這孩童,竟然是萬載前,我無聊下從天河裡撿起的那顆蓮子。
隨手栽進玄女殿前的池子裡,蓮子生根發芽,漸漸長滿整個池子。
不知何時,此蓮竟生了靈智,一直小心翼翼地開花討好我。
我卻一無所知,還把他連根拔起扔掉。
他被我扔掉後,努力修煉,花費百年時光修成人形,找上門來。
因著出生於玄女殿,我的結界並未阻攔,他能順利來到我面前。
望著孩童明亮的眼睛,我的心裡,復雜萬分。
我為江源守護千年而感動,卻不知,有人默默守我萬載。
蓮子哭得委委屈屈,說想繼續留在我身邊。
我無奈道:「我馬上要下凡了。」
蓮子說:「蓮兒不想和殿下分開,就算下凡也要陪著殿下!」
我思索片刻,點頭:「好吧。」
反正天帝又沒說不能帶人下去。
我給他取名青蓮,渡了一些靈力與他。
他高興極了。
望著青蓮明媚的笑容,我微微出神,想起在凡間的自己,也是這般單純。
熱烈活潑是我成為玄女前的性格,繼承玄女之位後,我在無數年的修行中變成一個沉默寡言的神仙。
曾進轉生池前,我問江源喜歡什麼樣的女子。
他說喜歡我這樣的,如果熱情一點兒,喜歡笑就更好。
凡間我表露出自己的本性,以為他會喜歡。
沒想到……
罷了,
想這些無意義。
我搖搖頭,牽起青蓮的手進入內殿。
準備好一切,我來到轉生池前。
此次下凡,我不隻帶了青蓮,還把日月輪也帶上,那是神器。
我甚至連洗去記憶的藥也沒喝,在天帝糾結的眼神中,淡定地牽著青蓮,手持日月輪走進轉生池。
6
滴答——
水珠滴落。
我在寒冷的冰洞內緩緩睜開雙眸。
四周一片晶瑩剔透的白。
我艱難地坐起身,從冰牆的倒影裡看到自己如今的模樣。
素色佛袍,青絲如瀑。
面容沉靜而蒼白。
我又變成了玄玉蓮。
丹田空空,靈根盡毀。
毫無修為。
伸出手。
一粒發光的蓮子和日月輪出現在掌心。
蓮子落到地上,變成熟悉的孩童,巴巴地望著我道:「殿下。」
我收起日月輪,道:「莫要叫我殿下,我現在的身份,是華清派掌門之女玄玉蓮。」
下凡不可透露天界之事,否則會遭天譴。
我並不怕天譴,但擔心青蓮承受不住。
青蓮乖乖地問:「我該叫殿下什麼?」
我被他問住,想了半天,說:「叫娘親吧。」
我打算復活後就去見江源,完成天帝交給的任務,之後便找個地方與青蓮好好待著。
等江源歸位,我便可以重新飛回天界,了卻因果。
玄玉蓮與青蓮年齡相差甚大,以母子相稱比較合適。
「好,娘親!」青蓮高興地叫道。
我拉著他的小手走出冰洞。
青蓮並不懂人間規矩,我又不是喜歡長篇大論之人,便將在凡間的記憶壓縮一部分,送進他的眉心。
待走到冰洞門口,青蓮已然淚流滿面,聲音顫抖道:「殿下……不,娘親,你好苦啊。」
我莞爾一笑,摸摸他的小腦袋:「沒事,都過去了。」
走出冰洞時觸動了禁制,整座山發出叮鈴鈴的聲響。
我站在洞口,望著漫山遍野的招魂鈴,心裡有一瞬間的茫然。
他這是在幹什麼呢?
江源應該費了不少心思,挖空山脈,填滿冰晶,將我的屍體塞進冰洞裡,以保萬年不腐。
又在四周設立禁制,掛滿招魂鈴,布下大陣招魂。
如此隆重,著實讓人意外。
畢竟我這個妻子,在他眼裡惡貫滿盈,
罪不容誅。
為什麼他要費盡心思復活我?
我牽著青蓮的手慢慢往山下走。
烈陽炙熱,萬裡無雲。
觸碰禁制沒多久,天空飛來一道亮光,落在我和青蓮身前,厲聲呵斥:「什麼人,膽敢闖進後山禁地?拿命來!」
那是一個身著華服的年輕人,長相俊美,眉宇間充斥著顯而易見的戾氣。
雪亮的劍光掠到我鼻端。
我已經變成玄玉蓮,廢人一個,毫無修為,一時間躲不開。
劍即將碰到我的胸口時,忽然往左邊拐。
年輕人關鍵時刻收勢,踉跄後退一步,震驚地望著我:「你……你是誰?」
他的眉心,浮現出一點點黑色,隨即又隱去。
看到那點黑色,我心中不快。
那是入魔跡象。
凡人看不到,我卻看得清清楚楚。
我安靜地望著他。
年輕人不可置信地望著我片刻,眼眶微紅,他踉跄著走到我跟前,顫抖地伸出手,想要觸碰我的臉頰:「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
「不許碰娘親!」青蓮迅速擋在我面前,惡狠狠地說。
一句娘親讓年輕男人愣在當場,好一會兒怒道:「你叫她娘親?我才是她的孩子,你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野種?」
孩子?
野種?
我擰眉打量年輕人。
青蓮立即反駁:「你好沒禮貌,我才是娘親的孩子!你是她的孩子?不可能!娘親怎麼可能有你這樣不懂禮貌的孩子?」
「你敢說我不懂禮貌?」年輕人瞪眼。
「本來就是,太沒禮貌了。」青蓮伸出小手攔在我身前,
大聲說,「娘親別怕,我會保護你的。」
我莞爾。
「你!你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小野種?!」年輕人氣急敗壞,伸手用力推開青蓮。
青蓮下凡後法力受壓制,不是他的對手,一下子摔倒在地。
我連忙扶住青蓮,沉聲問年輕人:「你是誰?為什麼推我兒子?」
年輕男人震驚片刻,顫抖地指著自己鼻子道:「娘,你不認得我了?」
7
娘?
我仔細打量年輕人。
男子著急道:「是我啊,江丞!」
我盯了他好一會兒,才從他身上找出一點熟悉的影子,頷首:「原來是你。」
江丞露出一點喜色,我又安靜地說:「不要叫我娘,你不是我兒子,你是秦霏的兒子,忘了嗎?」
江丞面露愕然之色。
「你曾經說過很多次,希望秦霏是你母親,還跪她拜她,不肯認我。」我淡淡道,「如你所願。」
江丞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我替青蓮拍幹淨衣服上的灰塵,拉著他的小手走到眼眶通紅的江丞面前:「回去告訴江源,我活過來了。」
說完,我便讓青蓮使出法術離開。
天帝認為江源的心願是復活我,隻要我復活了,他應該就會回歸天界。
為天下蒼生,我答應了,時間為一年。
一年後,倘若江源沒有歸位,我也得回到九重天。
至於江源會如何,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如今我已然讓江丞帶去復活的消息,任務完成,等著吧。
離開青雲門,我思索該去哪兒。
華清派回不去了。
當年秦霏指認我是兇手,
我名聲盡毀,華清派將我逐出師門,其他朋友也紛紛與我斷交。
天下之大,竟一時不知該去哪兒。
「那就隨便走走,看到有合適的地方再留下,最好是有水的地方。」我對青蓮說。
「好啊!」青蓮歡呼,他喜歡水。
於是,我們一大一小在凡間城鎮裡買了份地圖,一路溜溜達達,遊山玩水,尋找合適的落腳點。
我下凡被封掉了法力,成為凡人。
青蓮因不算仙,是個小靈物,故沒有被封印法力,但依舊被壓制了。
我之前渡了一些靈力與他,他靠著那點靈力,在凡間照顧我。
累了,他帶我飛。
渴了,他為我取水。
沒有錢,他會上街變雜耍討賞。
一路走,一路停。
看庭前花開花落,
望天上雲卷雲舒。
日子悠闲從容,別有趣味。
偶爾遇到法力高強之人想對我們下手,我便祭出日月輪,叫他們灰飛煙滅。
我不知道天帝發現我在人間動用日月輪對付一個凡人時,會是什麼表情。
當然,我不會忘記自己的職責。
帶上日月輪,最重要的是為了觀測星辰,將叛離的星辰撥回原軌,引導三界運勢生生不息,那是我的本職工作。
晚上我會花一個時辰觀測,然後休息,白天繼續騎著馬,和青蓮一起優哉遊哉地旅行。
「娘親,人間好好玩啊。」青蓮高興地說。
我含笑點頭。
別說,我有點愛上現在的生活了。
有日月輪輔佐,隱匿氣息,旁人很難打擾我們。
一邊工作一邊遊玩,勞逸結合,別有情趣。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
一日,我和青蓮在某家靠水的客棧小住,推開門時,突然發現一道縹緲修長的身影,靜靜停在外面。
露水沾染男人清冷的眉眼。
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我有點意外:「江源?」
江源在凡間的外貌沒怎麼改變,依舊俊美如儔,風度翩翩。
「玉蓮?真是你?」江源怔怔盯著我的臉良久,喃喃問了一句。
我輕輕頷首:「是我。」
「你活過來了?」
江源朝我靠近,和江丞的反應一樣,伸出手,似要觸摸我的臉頰。
我後退一步。
旁邊水缸裡的蓮花閃爍,青蓮驚醒,從花裡跳出來,一腳踹向江源:「走開,別碰娘親!」
江源輕輕抓住他,拎小雞一樣拎起:「這個孩子哪裡來的?
以前從未見過。」
我說:「與你有什麼關系?」
他默然片刻:「玉蓮,我知道你恨我,請跟我回去……」
我側頭:「為什麼要回去?你不是討厭我嗎?」
「不是!」他脫口否認,又緊抿上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