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派去打探消息的嬤嬤,回來忍不住咧了咧嘴。
「那位為了供咱們侯爺讀書,天寒地凍接了個洗衣的活計。
「您沒看那手,就是咱們府上粗使婆子,也不能粗糙成那樣。
「夫人,您放心,她對您造不成任何威脅,咱們侯爺就是貪玩。」
1
金堆玉砌的謝砚辭向來隨心所欲。
十二歲那年,我對此就有了清晰認知。
那時我剛被父親接回府。
嫡姐很不喜我。
「你是不是她們說的雛妓?
「你這樣惡心的人,有什麼資格踏入沈家大門?」
嫡姐懂什麼是惡心?
她能想象到最惡心的事,大概就是我娘輾轉於不同男人的床榻。
如若她知道,
她心中威嚴的爹爹總帶著一群人在別院胡鬧。
如若她知道,我經常支著眼睛到天明,顫抖著手給渾身青紫的娘塗藥。
如若她知道,爹爹也不確定我是不是沈家的骨肉。不過為了五萬兩白銀的賭注,硬生生忍著惡心認下的我。
大概她也不會烏眼雞一樣盯著我。
但她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在祖母的壽宴上,趁著外男拜壽的間隙,她把我從屏風後頭推了出去。
我不受控制撲倒了距離我最近的謝砚辭。
少年勾著唇角:「有意思。」
因為他一句有意思,向來寵溺他的侯府老夫人,把我接去了侯府。
爹爹送我出門前,目光沉沉盯著我:「哪怕爬床、哪怕做妾,你也務必留在謝家!否則,你娘就是你的下場!」
他竟然還有臉提起娘。
娘是娼妓不假。
但娘在做娼妓之前,不過是採珠女。
每日潛入水底,憋到滿臉通紅,興高採烈把一顆又一顆珠子換成沈翊讀書的費用。
但這堪堪隻夠進京的費用。
沈翊低垂著眉眼,拉住娘粗糙的雙手:「嵐娘,上京城盤根錯節,我們這樣外來的學子,總要拜碼頭。」
可娘每日下水的時辰,已經到了極限。
娘不忍心見心上人失望的眉眼,找上了酒坊。
她跟自己說,隻是賣酒,又不賣身。
但那種場地魚龍混雜,娘在一次送酒的時候,被主家拉上了榻。
娘醒來後,直接報了官。
是沈翊收下人家一百金的賠償,蹙眉命令娘撤了訴狀:「你又不是黃花閨女,楚倌最風光的姑娘,也不過一夜百金。
「我還有半個月就要入京趕考,
待我金榜題名,就接你去上京城做官夫人。
「如今,委屈你一些,又如何?」
娘就這樣,從賣酒變成了賣身。
一袋子又一袋子金銀,湊成了沈翊赴京趕考的資本。
再後來,官家千金看上了打馬遊街的探花郎。
娘得知消息,入京求個公道。
被爹爹關押囚禁在那座四四方方的小院。
一囚禁,就是十五年。
娘身心飽受折磨,再也支撐不住。
得知那些畜生一起打賭,誰是我生父,誰就可以得到五萬兩白銀的賭注時。
娘孤注一擲,配合著爹爹,為我謀了個官家千金的身份。
臨S前,她SS抓住我的手:「朝朝,向前看,去過好日子,不要被仇恨蒙蔽了雙眼。」
所以我瑟縮著答應了沈翊的請求。
留在謝家,爬上謝砚辭的床,成為沈家搭上謝家的工具。
我為魚肉時,我的憤怒,我的情緒都不值錢。
2
謝砚辭得知我被謝老夫人帶回府後,很是煩躁。
「祖母,我隻是覺得她們姐妹扯頭花很有趣,又不是說這個人有趣。」
謝老夫人吩咐身邊的嬤嬤 :「去把沈大小姐也請來,阿辭喜歡看扯頭發,一個人扯不起來。」
謝砚辭跺腳:「祖母!」
謝老夫人忍不住笑了:「這才對嘛,我還真以為你成那泥塑的木雕,連情緒都沒了呢。」
那一年,謝砚辭十六歲,自小青梅竹馬長大的清河郡主,去了敵國和親。
為了不被謝家退貨。
我努力研究謝砚辭的喜好。
他不喜規矩束縛,我就陪他騎馬打獵。
沒學過騎馬,被馬從馬背上摔下來,我不吭聲再次爬上去。
不懂射箭,我手心被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第二日我就給自己和謝砚辭都準備了一副手套。
謝砚辭不知從哪抱回一條狗,我就盡職盡責養著他的狗。
後來,謝砚辭表姐到謝府小住,很是看不起我。
今日命我幫她刷恭桶,明日笑著問我:「青樓女子都是白日補覺嗎?朝朝能適應現在的作息嗎?」
謝砚辭直接放狗:「表姐真好奇,不如今晚就把表姐送去青樓親自感受一下?」
表姐抽抽噎噎跑了,謝老夫人嘆息:「你這樣,來日哪家千金願意嫁進來?」
謝砚辭卻踢了我一腳:「跟著小爺這麼久,還能被人奚落到臉上,黑炭頭都瞧不起你。」
黑炭頭是我養的那條,油光毛亮的大黑狗。
謝老夫人抽出小手帕按眼睛,淚水呼啦啦飆出來:「我來日有何顏面去見你那早S的爹娘。」
謝砚辭面上滿不在乎,耳尖卻悄悄紅透:「你不都養在身邊了?想要什麼樣的孫媳婦,就自己去調教,用得著為難?」
說罷,他一溜煙跑了出去。
我再想跟在他屁股後面,被謝老夫人拽住了:「那臭小子,總算開了竅。」
自此,從十三歲到十八歲,我一直為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謝家主母而努力。
這期間,謝砚辭放滿池荷燈,隻為我慶生:「朝朝,你要像晨露一樣燦爛。」
我在梨園繪畫,他執佩劍為我削下滿樹梨花。
更多的時候,他到處行走,把當地風土人情畫成冊子寄給我。
我一一珍重保存,新婚夜捧到謝砚辭眼前:「阿辭,來日你能不能帶我也去看看,
你走過的這些地方?」
紅燭搖曳,春帳翻滾。
餍足的謝砚辭眉眼含笑抱住我:「朝朝,以後我再也不獨自出門了,我離不得你。」
我還記得我當時瞬間坐直了身子:「祖母說了,我是侯府的當家夫人,要沉著穩重,撐起整個永平侯府的門楣。
「你說這些話,要是被祖母聽到,祖母該說我孟浪了。」
彼時謝砚辭眉眼彎彎,看著我的眼眸中盛滿星辰:「呆子!沈朝朝,你就是個不解風情的呆子。」
3
但就算這樣,謝砚辭還是帶我去看了漠北的落日,去草原騎了馬。
一直服侍我的柳枝很為我開心:「夫人,滿上京城也找不到像咱們爺這樣,疼惜夫人又知情趣的男子了。」
我表面大受感動,心底卻敲響警鍾。
幼年我見過太多荒唐的畫面。
對世間男子,我總多一分警惕。
我查出身孕後,老夫人虎著臉罵他:「朝朝有了身孕,容不得你再胡鬧。你要願意玩,你自己去,別拉著我們朝朝一起。」
謝砚辭表面唯唯諾諾,背地裡撺掇我跟他一起去江南:「去江南走水路,船上有床榻,我保證不會讓你受一絲委屈。」
我摸著尚未顯懷的肚子,第一次對謝砚辭說了不。
他很委屈:「我早就規劃好了,到時候可以帶你去體驗浣紗,還可以帶你去見一見我的忘年交。」
我不忍心他失落,悄悄找府醫來問,卻被告知我體質弱,不適宜長途奔波。
我把一切告知謝砚辭的時候,他再次皺起了眉:「府醫說,府醫說,你就知道府醫說。
「那些庸醫,唯恐擔責任,三分問題必定誇大成十分,你往日在杏桃胡同那樣的環境下,
不也好好長大了,哪就那麼嬌氣。」
我瞬間頭腦充血,胃裡翻滾,差點吐出來。
杏柳胡同是娘去世前被囚禁的地方。
整條街都是暗娼或者外室。
見我面色煞白,謝砚辭又慌了神:「朝朝,我不是那意思,我就覺得,咱們的孩子不會那麼弱。」
但我見過女子小產的模樣。
床單上都是血。
娘臉色青白,頭發都湿透了。
爹爹冷臉站在她面前:「懷孕為什麼不說?嚇到了侍郎家的公子,你知道我要付出多少心血去挽回嗎?」
我突然打了個寒戰,娘去世前,千叮嚀萬囑咐,我要好好照顧自己。
我絕不會拿自己和腹中的孩子冒險。
謝砚辭負氣離開了家。
謝老夫人每日搬家一樣把好東西往我屋子裡搬:「朝朝,
阿辭孩子心性,咱不跟他一般見識,來日當了爹,他就穩重了。」
我也這樣認為。
但從我懷孕三個月,到我懷孕八個月。
謝砚辭一次都沒有回過家。
反而是他貼身小廝,幫著回府拿了好幾次東西。
我耐不住,命人悄悄跟著去打探,才知道他從江南帶回一浣紗女。
像平民百姓一樣,跟對方拜堂成了親。
我派去打探消息的嬤嬤,滿面不屑。
「夫人不必焦心,咱們侯爺根本沒把那位放在眼裡,甚至連名字都是假的。
「偏那位當真以為咱們侯爺是貧苦學子,為了供咱們侯爺讀書,天寒地凍接了個洗衣的活計。
「您沒看那手,就是咱們府上粗使婆子,也不能粗糙成那樣。」
腹中一抽一抽疼起來,我表面傷痛欲絕,
一直懸著的心卻落了下來。
好在,好在。
我的心,還能收得回來。
4
嬤嬤雖然盡力描補,但我已經能拼湊出事實的真相。
謝砚辭負氣去江南的路上,因心氣不順、愛管闲事,招惹了不少仇家。
受傷暈倒在溪邊,被浣紗女李南音所救。
後面的故事水到渠成,落難的天之驕子,看不得嬌俏可人的少女被嬸娘欺辱,強出了頭。
借著上京趕考的名頭,把李南音也帶回了京城。
嬤嬤走後,柳枝卻紅了眼:「夫人,您別聽嬤嬤的,怎麼會沒關系呢?侯爺不顧您懷有身孕,在外頭又成了婚,咱們可以去官府告侯爺的。」
這丫頭,又說傻話:「本朝律例,妻狀告夫,需先挨三十大板,傻丫頭,你看我這肚子,能捱得過?」
柳枝淚珠像斷了線一樣:「嬤嬤沒說實話,
慈安堂一次性賞了三個月月例,我悄悄問了跟我關系好的芷蘭,那位有了身孕。
「聽老夫人的意思想要接回府,侯爺說還沒跟那位坦白,過些日子再說。
「人家都要登堂入室了,更何況,都是拜過天地的正頭娘子,夫人,您再不做準備,咱們就被動了。」
針尖猛地戳進肉裡,血珠滲到我這些日子辛苦做的披風上。
那是謝砚辭未離家時,磨著我要的。
那時我要應付他沒完沒了的痴纏,要管家理事,好不容易有點空,還得陪著謝老夫人打牌。
他負氣離開,我雖然面上沒反應,還是悄悄把披風拾了出來,卻被血漬毀了。
嘆息一聲,我拿起披風扔進火盆裡。
身側仿佛刮過一陣風:「不要!好好的披風,怎麼燒了?」
是許久未見的謝砚辭。
他小心把披風抱在懷中:「沈朝朝,待你生下孩子,我再好好跟你算賬,好不容易求你做個披風,你能給我燒了。」
我看著他身上的粗布麻衣,還有喉結處的嫣紅,淚水忍不住落了下來:「髒了,不想要了。」
謝砚辭趕忙把披風放到旁邊,抱住我。
外頭挾裹著的風霜,被他傳到我身上,我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
身上冰涼的觸感,總算讓我對謝砚辭變心,有了實質性的感觸。
往日,他在外頭回來,必定要先坐在暖爐旁,確認風霜不會傷到我,才敢往我眼前湊。
「朝朝,可惜你沒去江南,你不知道那裡家家有水,戶戶有花,更不知道那裡菱角比我們京城的大米還要多。
「那裡民風淳樸,有太多有意思的人和事,要不是顧念你生產,我還得在那多待兩年。
」
我忍不住嗤笑出聲:「難道不是因為秋闱在即嗎?窮且益堅的池舉子?」
謝砚辭猛地變了臉色。
他不可置信:「你竟然跟蹤調查我?沈朝朝,我記得初次見你,你仿若受驚的小鹿,最是單純可愛,怎麼如今也這般市侩了?」
看著在暴怒邊緣發癲的謝砚辭,我閉了閉眼:「隱姓埋名,哄騙良家女子的,是你謝砚辭!」
5
謝砚辭胸口急劇起伏:「沈朝朝,多日不見,既然你打聽清楚了,就該知道我受了傷。可你見我至今,你可曾問過我傷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