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和他用了飯,到了下午,我就借口學校有事匆匆離開,怕再多待一會兒,我自己情緒就先繃不住了。
林泠見我滿心歡喜地出去,失魂落魄地回來,詫異道:「這是怎麼了?你們吵架了?你東西送出去了嗎?」
對呀,我包裡還有一隻我親手繡的小貓,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我隻是想讓他掛在車上,也沒來得及送出去。
我還沒有讓他身上沾上我的印記,他就已用上了別的女人的香水。
08
自那天之後,我和江舟不約而同地開始了冷戰,氣氛一時降至冰點。
學校放暑假的時候,我也沒有回家,我打電話給江舟,以要做研究為借口留校。
江舟在電話那頭停頓良久,久到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我以為他會說些什麼,結果他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那你注意身體。
」
我說:「好。」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留校第三周,我爸媽和宋敏提了一大堆東西來學校找我。
假惺惺噓寒問暖之後步入正題,我爸說:「眠眠呀,家裡公司出了點事情,資金周轉困難,你總不能見S不救吧?」
我媽也說:「是啊是啊,我們也不要多,讓江舟劃個五千萬就行。」
五千萬,可真要得出口,好像江舟辛辛苦苦經營的公司是他開的一樣。
我父母的為人我向來清楚,心比天高又貪得無厭,早年他們尚還有幾分良心,但自從發跡了後,便變得一毛不拔。
為了節省資金,對食品加工的環境視而不見,對吃了宋氏加工的產品而食物中毒的人選擇以錢了事,不僅全敗光了家業,還欠了銀行一大筆貸款。
我說:「這事我幫不了,
江舟也不會幫。」
我媽急了:「哎呀,你這個白眼狼掃把星,我當初就不該生你……」
「你說什麼!」我爸給了她一個巴掌,又賠笑道,「眠眠呀,你再想想,畢竟咱們是一家人不是?」
我沒理他,而從頭到尾,宋敏臉色難看,將頭轉到一邊,一聲不吭。
我爸和宋敏拉著罵罵咧咧的我媽走了,我站起身,發現校門口樹蔭處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也不知就這樣站了多久。
他見我發現了,也不掩飾,神色如常地上了車,在我面前留下一長串的汽車尾氣。
我愣了一下,抿著唇站在原地,眼睛酸澀,有些想哭。
說喜歡的是他,扭頭就走不回頭的也是他。
而我,在這場還未開始的戰役中,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我回到宿舍,
林泠看著我的眼睛沒說話,隻是輕輕地抱住我。
「眠眠,感情的事是沒有辦法去計較輸贏的,你這麼糾結,不如自己去問問他,如果沒有希望,就一刀兩斷再不回頭,也比你現在這樣憂鬱的好。」
她說我沒有談過戀愛,在感情上笨拙得像個稚童一樣,一邊不敢伸手去把握,一邊又渴望他人無所顧忌的偏愛。
但是不會主動,隻等著別人來牽著走,那人也難免會累。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林泠說得對,我得去找他問清楚,大不了離婚一刀兩斷。
我要去找他。
那天晚上,我跌跌撞撞地衝到他的辦公樓,我隔著一條馬路焦急地等待,卻看到他上了那個女人的蘭博基尼。
我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那點勇氣,像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一下子萎了。
他們的車開走了。
我坐在地上,雨後聚集的小水窪映出我狼狽的樣子,閃爍的霓虹燈和喧囂的汽笛聲在我身處的世界交織錯亂,我閉上眼睛,仿佛什麼也感受不到。
一段凌厲的高跟鞋聲走近,下一剎,我臉上就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被扇到一邊。
我抬頭,宋敏刻薄地笑:「哈哈哈,男人不要你了吧,我就說你今天怎麼不肯答應幫忙,原來是被甩了,被人拋棄的滋味好受嗎哈哈哈……」
我手撐在地上直起身:「那你呢?我被甩了,你來幹什麼?來看我笑話嗎?!」
宋敏冷笑一聲:「我就是看不慣你這副樣子,我小時候跟著爸媽吃苦,你小時候卻衣食無憂享盡成果,還得了好姻緣,被人捧在手心,我卻要被迫管著快要倒閉的公司,憑什麼什麼好事都是你的?!憑什麼!」
她看不到我寄人籬下的自卑敏感,
我也不曾知道她跟著父母節衣縮食所受的罪,雙方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
我無話可說。
「還待著做什麼?快跟我走!」
「去哪?」
她陰陽怪氣:「到了不就知道了。」
她後面跟著兩輛車,我爸媽帶著人從其中一輛車上下來往這走,我直覺沒好事。
而另一輛車上,我透過反光鏡看到副駕上的半張人臉,赫然是當初爸媽要逼我嫁的那個紈绔。
他們見江舟不再管我,從我這裡也得不到他的支持,債務壓身,便不擇手段打起了歪主意。
這麼多年,盡管我已經習慣了他們的冷待,但還是第一次徹徹底底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們的涼薄與自私。
「姐。」我輕聲道,「你看,這就是我們的父母,今天他們為了錢財可以出賣我,來日,焉知不會做出更過分的事?
」
夜光下,宋敏瞳孔猛地一縮,微微顫抖的上手泄露出她此刻的恐懼。
我得逃。
我踢下高跟鞋,瞅準綠燈,快速從馬路一側穿了過去。
身後傳來我媽悽厲的叫喊:「快抓,別讓她跑了!」
我慌不擇路,撞入一人懷裡,聞到了熟悉的薄荷清香味,我抬眼,看到他關切著急的眼神:「眠眠,你怎麼樣?你沒事吧?」
這是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09
江舟一個人把那群人打了一頓,我爸媽倒是沒事,隻是在邊上看得瑟瑟發抖。
拳拳到肉,慘不忍睹。
趁警察來之前,江舟火速拉著我開車走了。
這倒與我在小說裡看到的霸道總裁領 108 將大戰惡勢力不太一樣,我還以為他會把那群人送進局子裡呢。
都這時候了,不知道我怎麼還有心思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江舟開車夜馳,一路上頻頻看我,我裹著他的大衣扭頭看車窗外的風景一身不吭。
他喊了好幾聲「眠眠」,喊得溫和細膩柔腸百轉,但是就是不理他。
最後他拔高音量:「宋眠!」
我看他一眼:「你幹嘛?」
「沒、沒事。」
車到家門口的時候,他給我開門,我頓了下,赤著腳往反方向走。
江舟跟在我後面著急:「眠眠,你去哪兒?」
我說:「我回家。」
自上大學開始我就不停地做兼職,如今手上小有存款,在市中心也有兩套房子,隻是沒人知道罷了。
我要回我自己的地盤。
隻是我一邊悶頭走著,一邊又忍不住豎著耳朵聽身後的動靜,
我平時也不是這麼別扭矯情的人,不知道為什麼屢屢在他面前控制不住。
我心裡數著:一,二……
還沒數到三,我就猝不及防地被人抱了起來。
我攬著他的脖頸,狠狠瞪了他一眼:
「放我下去!」
「我不。」
他低頭吻我:「眠眠,我錯了。」
他一路把我抱上樓,壓在床上,俯下身就要親我。
我手抵在他的胸膛:「先說正事。」
「我想你了。」
「別打岔,那天你辦公室的女人是誰?」
「是我姐姐。」他克制著,嗓音低沉,眼睛裡的欲望就要溢出來,「她叫江白,剛回國不久,那天前臺跟我說你來了,我本來要去接你的,但是她故意使壞說要看看你有多喜歡我,
就那些東西放在那兒,我本來也沒想的,被她忽悠著沒忍住……」
「是我的錯,我明知道你的性格如此,還要這樣對你,對不起眠眠,我以後不會了,你別提離婚,隨便你怎麼樣都行。」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行不行?」
我愣愣地回抱住他,鼻子有些發酸:「我……」
「對不起,這本來就是我算計而來的婚姻,還非要去賭自己在你心裡那點分量,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不自量力。」
他的頭埋進我的頸窩,有湿潤的暖意蔓延開來。
沒有,不是這樣的,我在心裡小聲又堅定地回答:宋眠也喜歡江舟,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他不顧一切衝向我,喜歡他毫無緣由的偏愛,喜歡他溫柔知進退,喜歡他的外表,喜歡他的才華,甚至他夜裡強有力的胳膊,
我也一並喜歡……
我愛他。
我翻了個身在他上面,輕輕附耳私語。
我看到他的眼睛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他忽然「哎呦」一聲,目露狡黠:
「剛才打架打得渾身酸痛,那就有勞夫人啦。」
窗外雨落屋檐,纏纏綿綿,而室內被翻浪卷,有揮之不盡的暖意。
10
中午十二點,我準時起床。
起來就看到江舟坐在床頭把玩著我繡的那隻小貓。
他見我醒了,就笑:「這是給我的嗎?」
我點點頭。
然後我就看他拿在手上玩了一整天,好像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似的。
午後,宋敏打電話給我,說要見我一面。
江舟因那天的事對她極度反感,
無論如何要跟著我去。
昨夜宋氏股價前所未有地暴跌,有催債的找上門,宋敏這時才知道,他們還借了高利貸,用的是她的名義。
其實這件事,也少不了我推波助瀾。
我黑入了宋氏的網絡系統,導出信息,借江舟之力給他們最沉重的回擊。
一報還一報,今日之後,我和他們再無情分可言。
宋敏現下一身落魄,坐在我對面。
她說:「我把他們告了。」
「可笑我直到最後才發現,他們早先把公司的法人代表換成我,原來是這個意思,宋氏早已是個空殼,財務都卷錢跑了,還能剩什麼?」
我皺眉:「那你來找我做什麼?」
「我想借錢,重新開始。」
隔著一張桌子,我第一次仔細觀察我的親姐姐。
名校畢業,
容貌姣好,優秀努力,這樣的女孩子,到哪裡都能發光發熱,何況她是我的姐姐。
都怪那對狗夫妻。
我把存的大半積蓄都給了她。
臨走的時候,她回頭來抱我:
「眠眠,對不起,那天我不是故意的,我對江舟沒有別的心思,我隻是……嫉妒。」
「我知道。」
「我要走了,祝你能過得好,長歲無憂。」
走出咖啡廳,我一把抱住江舟。
「怎麼了?」他問。
「我沒錢了。」
「沒關系。」他攬住我的腰,「我不要錢,免費上門服務。」
「……」
我不是這個意思。
「江舟,你還欠我一件事情,婚前說的三件事,
你還有件沒做到。」
「什麼?」
「我想去旅遊。」
結婚到現在,都沒來得及度蜜月呢。
「好啊。」他笑眯眯的,「那你先叫聲好聽的。」
「……滾。」
番外:
婚後第三年,也就是我博士畢業那一年,我們準備要個孩子。
一個像我和江舟的孩子,他會在愛裡長大。
如此過了半年,九月金桂飄香的時節,我把驗孕棒拿給江舟看,他高興得一連三天睡不著覺。
我懷孕了,這可是大事。
我那對常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公婆聽聞此訊,急匆匆從歐洲趕了回來,拎了幾大箱子補品。
江舟的姐姐江白也提溜著姐夫回來了。
宋敏去了外地打拼事業,
開了自己的工作室,聽說過得還不錯,她給我寄了一盒明信片,並附言:等小侄女長大了帶她環遊世界。
奇怪,她怎麼就知道是小侄女了。
一家人齊聚一堂,言笑晏晏,他們把我看得緊,稍動一下就有人來扶著我,就連從我面前走過,都怕呼吸太重了嚇著了我。
江舟從前喜歡喊我「眠眠」,後來叫我「老婆」,又有時是「妹妹」,自從一家人回來後,屋裡長短起伏「眠」來「眠」去,讓他好生吃醋。
江白從沙發上起身,對我眨眨眼:「走,姐帶你去看個東西。」
我糊裡糊塗地跟著她上了樓。
現在是在江家老宅,江白把我帶到江舟小時候的房間,翻箱倒櫃找出一個日記本和一疊照片來。
這日記本已經泛黃,扉頁寫著江舟的名字,日期是十年前。
「2008 年 7 月 16 日,
煙柳畫橋,碧波蕩漾,我掬一捧水,從河邊起身,看到她站在橋上。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宜城山清水秀,不及她眉眼萬一……」
「她哭了,外婆丟了她的花環,她抱著灰布書包藏在河邊的草叢裡哭了一上午,外婆拿著掃把出來找她……」
「原來她叫宋眠,眠眠不休的眠,我偷偷拍下了她的一組照片,皮膚水靈,巧笑嫣然,她知道了不會生氣吧,完了,我好像有點喜歡她,我可以去和她打招呼嗎,她不會覺得我是神經病吧……」
整整一本日記,記錄了三個月的時間,每一篇日記都有我的名字。
那疊照片全是我,各種各樣的我,或站或立,或哭或笑,在他手下我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眼前仿佛出現另一個畫面,
落日熔金,蘆葦飄絮,我在橋上哭夠了起身,被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
他拘謹地伸出手,結結巴巴:「你,你好,我叫江舟,江海江,舟渡的舟,能能認識一下嗎?」
江白在一邊絮絮叨叨:「江舟以前學過攝影,十七歲那年,他到鄉下採風,老師給布置的主題是『風景』,他倒好,回來的時候,相機裡全是一個女孩子的照片,氣得老師把他大罵了一頓。
「後來才知道,那是宋家從小就被送到鄉下養的小女兒。
「本來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直到他接任公司的那一天,在發布會上,他偶然得知宋氏集團的董事長在為小女兒商量婚事,意圖將她嫁給某集團的紈绔,一打聽,果然是你,他就急了,當天就去你家,威逼利誘使你父母同意了這門婚事。」
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一段我最不堪回首的歲月,
在他人眼裡卻彌足珍貴。
我這一生,不曾得到什麼,也無可論失去,但原來也有一人可以撫平我所有的不甘與怨憤。
是見色起意,也是忠於靈魂。
我忽然感覺到了什麼,撫著肚子,回頭一看,他就靠在門框笑著看我。
眉眼溫柔,一如初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