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次日一早,周馳催促我離開,我沒法子,隻得帶著幾名心腹返回京城。
走出十多裡地,忽見飛鳥受驚,從枯樹上飛起。
我心知有異,怕中暗箭,趕緊下馬。
隻聽嗖嗖風聲,幾名心腹已經中箭倒地不起。
二三十多個人從地面上躍起,向我奔來,原來他們早埋伏在此處,並用枯草樹枝蓋住身體躲藏。
我盯著奔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隻一眼我就認出來。
12
他是蕭從嶽。
沒想到他竟知道我來了玉門關,然後在此處埋伏我。
這樣說來,在周馳的軍營裡有蕭從嶽的內應。
我與蕭從嶽眼神相峙,我對他的優待是朝中無人可比的,甚至是世上無人可比的。
他對我的忠誠,是我最驕傲的事。
可是,
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咬起嘴唇,他也緊抿唇,一句話不說。
一旁有人蹭了他的手臂,他這才反應過來,雙手抱住我的腰,便將我放在馬上。然後他跨上來,手在馬腿上拍了一下,那馬就向前疾衝。
這匹千裡駒原本是蕭從嶽送給我的,性子暴烈,除了我能騎,普天下就隻有他能騎了。
進入玉門關後,蕭從嶽才將我抱下馬,他仍是一句話不說,直接進入他的房間。
他將我放在他的床榻上,然後趴在床沿,從下往上地瞧我。
良久,他伸手來摸我的面頰。
「你瘦了。」
確實瘦了,憂心國事。
他繼續撫摸我的面龐,粗厚的手掌上有許多的倒刺,沒一會兒就把我的臉撫疼了。
「蕭哥哥。」
我開口了,在我心裡有很多疑問。
「是想知道我為何會打開玉門關引奚族人進來?」
他如此了解我,我的心思瞞不過他。
「為什麼?」
我蹙起了眉頭,他辜負了我的信任,不管他有任何的理由。
「因為你。」
「我……」
「為什麼要嫁給周馳?」
說到這句話時,他撫摸我面龐的手突然快速移到我的脖頸,他的眼睛倏地像染了血紅得可怕。
「周馳適合我。」
「那我呢?我為你出生入S,身上大大小小有幾百個傷疤,難道不配當你的夫婿嗎?」
「就是因為我嫁給周馳,所以你要背叛大夏,引奚族人進入大夏殘害老百姓?」
我忍著怒氣,被我視為大夏驕傲的蕭從嶽,格局竟然如此小。
「是你先背叛我。」
「我從未許諾過你什麼。」
霎時他的五指用力掐住我的脖頸,我隻覺喉頭一緊呼不出氣來。
「既然你不給我承諾,那我隻好自己來了。沒想到周馳就是李長信,等我S了他,攻入京城,我做皇帝,至於你……」
他哼了一聲,沒接著說下去。
「是S了我嗎?」
我笑起來。
「不S你,我讓你做後宮品級末位的採女。」
我笑著搖頭。
唉!
隻要蕭從嶽願意多等一段時間,我解除了和周馳的婚約,就會招他為皇夫。
可是現在再沒這個可能了。
我不能選一個背叛大夏的男人當夫婿。
13
當天我被關在蕭從嶽的房間裡,
沿著屋子外圍三步一崗站滿巡視的士兵。
我在屋裡坐立不安,但仍是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我長期不在宮中,朝廷內外必會議論紛紛,怕是流言四起。
而且蕭從嶽會用我來脅迫周馳退兵,甚至還挾天子以令諸侯。
現在,沒人知道我被蕭從嶽抓了,所以我隻能自救。
不如我先假裝答應嫁給蕭從嶽。
但蕭從嶽從小和我一起長大,我的心思是瞞不過他,他一眼就能看穿我與他虛與委蛇。
天漸漸黑了,我坐在黑暗中閉目養神。
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走動,是士兵在換崗。
過了一會,有人在外面說話。
「元帥令我送夜宵給裡面的女子。」
門打開了,一名戴著頭巾的男子端著文盤進來,他低著頭,往案臺上擺放碗筷。
我心中飛快思索,如將他打暈,再換上他的衣物溜出去。
心念一動我便馬上行動,機不可失。
我迅速起身,拾起一旁的凳子向他頭頂砸去。
這時他抬起頭,油燈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我差點吃驚叫出來。
但是手裡的凳子卻忘記放下,向著他的頭頂砸下,隻見他伸出手就接住凳子。
我的心急劇地跳動,怎麼可能是他?
他怎麼可能知道我被蕭從嶽抓了?
事情來得太突然,我說不出自己有多激動,一下子倒在他懷裡。
「周馳,你怎麼來了?」
我艱難地說著,每一個字都用盡全身的力氣。
欣喜、訝異、激動,完全擠佔了心裡。
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情愫在不知不覺滋生了。
這一刻周馳是我的希望。
「我本來是去追你,打算送你一程,沒想到看到王力士他們的屍首,就知道你被蕭從嶽掠走了。好在我以前在玉門關待過,對這裡的情形很熟,不然也不能進來了。」
我倚在他的懷中,眼角湿潤。
「聽我說,你現在馬上換上我的衣物,假扮送飯士兵出去,然後去馬厩躲起來,那裡人少。」
「那你呢?」
「我要假扮你,待蕭從嶽來時擒住他,不然咱倆都不能離開。」
說著,他便脫下身上的衣物遞給我。
我沒有接,雖然周馳說得有理,但他的危險也是可想而知的,蕭從嶽武藝高強,這裡又是他的地盤,周馳要是被他抓住極難活命。
「我不會S的,不用擔心,你快把衣物換上出去,不然外面就會起疑了。」
他猜到我的心思。
果然外面的守門士兵就問起來。
事不宜遲,我趕緊換上衣物,系上頭巾,學著周馳剛才的樣子端著文盤低頭出去。
大概夜深人困,守門士兵沒懷疑我,我趕緊找到馬厩躲了進去。
14
躲在馬厩裡我忐忑不安,生平我還是第一次為人這樣提心吊膽過。
周馳就像一束光,當我身處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他照亮了我。
隻有我才能明白這束光的可貴。
馬甩著尾巴,馬糞啪啪地砸在地面,有好些濺在我的衣物上,甚至我的臉上,我完全不覺,也感覺不到臭氣。
從來不信神佛的我也念著神佛庇護周馳平安。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從遠處傳來喧哗聲。
我側耳傾聽。
「快放了蕭元帥!」
「趕緊放了蕭元帥,饒你不S!」
……
我心中一喜,
周馳果然擒住了蕭從嶽。
瞬間熱淚長流。
蕭從嶽是我的驕傲,周馳是我的希望。
我可以沒有驕傲,但不能沒有希望。
喧哗聲向馬厩的方向而來。
我仍不敢貿然出去,直到周馳呼喚我的名字,我才從馬厩跑出來。
周馳滿臉是血,用劍抵住蕭從嶽的脖頸。
「你受傷了?」
我驚呼出聲。
瞬時蕭從嶽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李挽瀾,到我身後來。」
周馳示意我躲到他身後,他逼著蕭從嶽走在前面,周圍士兵怕他傷到蕭從嶽不敢上前,隻是吆喝他放了蕭從嶽。
很快我們出了玉門關,從周馳嘴裡發出一聲響亮的口哨,便見一匹白駒如騰雲駕霧般從原野裡衝出來。
「你快上馬。
」
這匹白駒十分高大,我居然沒跨上馬背,第二次時周馳用手肘託了我一下,我才勉強跨上去。
然而就在周馳分神的瞬間,蕭從嶽瞅準時機,將周馳抵在他脖頸上的劍彈開,一個閃身便跳出半丈多遠。
周馳反應也極為敏捷,他見蕭從嶽掙脫控制,立即飛躍上馬。
那匹白駒知主人上馬撒開四蹄,風馳電掣向前狂奔。
「放箭,放箭。」
身後有人大聲喊,但很快聲音就被風聲吞沒了。
好幾次我想回頭看周馳,但馬跑得太快,我五髒六腑如翻江倒海一般,直恨不得全吐出來。
周馳也一直沒有說話,他一手擁住我的腰肢,一手扯住韁繩。
沒多久就到了大夏的軍營,剛到行轅門口,隻聽撲通一響,我回頭一看周馳從馬上摔了下去。
我趕緊跳下馬,
翻過周馳的身體一看,這才發覺他的右下腹插著一把短匕首,可能是他與蕭從嶽在屋中打鬥時被刺中了。
隻不過他一直忍著疼痛,也沒有將匕首拔出來,因為一旦拔出匕首就會血流不止。
此時到了營地,他便再也支撐不住倒下來。
「快找郎中來救治周元帥。」
我大呼。
士兵將周馳抬到營帳裡,我手忙腳亂去脫他的衣裳,他的衣裳差不多被血染透了,能擰得出血滴。
當將他的褻衣脫下來後,我赫然發現在他的胸口刻著三個字。
那三個字是:李挽瀾。
15
霎時我想起周馳說過的話,他說把他心上人的名字刻在胸前,希望他的心上人有一天會看到。
可為什麼會是我的名字呢?
難道他說的心上人就是我?
我幾乎不敢相信,我幾次向他示好,他都說有心上人而拒絕我。
他的心上人到底是誰?
「陛下,請你先到一旁歇息,小人給周元帥拔匕首。」
我起了身,怕影響郎中給周馳治療,幹脆就走到營帳外面。
從裡面傳來郎中的聲音。
「我這就給周元帥拔匕首了,你們記住匕首一拔出來,就馬上用布團按住傷口,要按緊,不能松。」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哽咽了一聲。
荒野的風拂動我的發絲,臉上落下冰涼的東西,但心裡卻是火熱。
刻在周馳胸前的名字,不斷地在我眼前晃過。
他說他的心上人姓李,所以化名也姓李。
是我麼?
真的是我麼?
我忽然好希望就是我。
忍不住我就跑到營帳前向裡面看,
周馳的身影被士兵擋得嚴嚴實實,我下意識地走了進去。
直到天明後周馳的傷口才沒有滲血,郎中上了金創藥後便去煎藥。
我守在他的床榻前。
他失血過多,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毫無生氣。
「周馳,你一定好起來。」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摩挲。
眼淚就掉出來,在周馳的面頰上暈散開,倏地周馳就睜開了眼。
他看到我握著他的手便抽出來,我又強行握住他的手。
「李挽瀾……」
「嗯。」
我握緊他的手。
「你是不是看到,看到……」
說到這裡他蒼白的面孔上浮出一絲淡淡的紅色。
「看到什麼?
」
他緊緊盯著我,像是在猜測我的心思。末了,他又長嘆一聲,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看到了,你說過你把心上人的名字刻在你胸口。」
「那你想說什麼?」
我蹲下身體,讓自己的臉平視他。
「周馳,等你好了,我們就生孩子。」
說著,我俯下頭,輕輕吻了他的嘴唇。
現在我再也沒有懷疑了,周馳的心上人就是我,是我李挽瀾。
16
玉門關在一夜之間空了,蕭從嶽和他所有的士兵全都離奇地消失了,隻留下一封寫給我的書信。
信上隻有四個字:成人之美。
看樣子蕭從嶽看到周馳不顧性命來救我,因此成全了我和周馳。
蕭從嶽的軍隊沒有向南遷移的痕跡,我懷疑他帶著人馬去了西域,
也許是要在西域開疆拓土。
大夏士兵進駐玉門關,向西域方向的鐵門關閉,將所有想侵犯中原的敵人關在了門外。
周馳的身體還未痊愈,我打算照顧他幾日再回京城。
可是他不停地催我。
「如果我又被人擄走怎麼辦?」
我打趣他。
「真麻煩!」
他嘟囔著。
「周馳,你怎麼會想著習武,還學習兵法呢?」
我不解,周家沒有從軍之人,三族都是從商。
不料周馳卻滿臉得色。
「沒辦法,我知道我長大了要娶你,所以八歲就開始習武,學習兵法了。」
「你怎麼知道要娶我?」
我奇了,周馳還能未卜先知不成,我幼年時可不想嫁給他,嫌他滿身銅臭。
周馳隻嘿嘿笑。
「快說嘛!我好奇你怎麼知道的?」
「是先皇,是老丈人在我八歲時,給我一道聖旨,說讓我長大後做他的女婿。」
我不禁啊了一聲,居然還有這回事。
仔細想想,那時候父皇就認定周馳是他女婿了。
「既然如此,你怎麼還別別扭扭地說有心上人,還說我隻能為妾。我向你示好,你每次就以有心上人拒絕我。」
我不理解周馳這番行徑是何意,難道男人也矯情?
「因為我知你招我為夫,是為了我家的錢,我周馳是絕不會因為這個原因娶你。在你未愛上我之前,我也絕不會碰你。」
果然矯情,如果不是他這麼矯情,我們的孩子都在我肚子裡好幾個月了。
「那你現在覺得我愛上你了嗎?」
我故意裝出一副嚴肅的面孔。
「你都為我掉眼淚了,還不是愛上我了嗎?」
「才沒愛上你呢!」
周馳看著我,大概從我臉上看不出真假,半晌發著狠:「既然你不愛我,那我就留守玉門關不回京城了。」
他又開始像我初認識他時那般幼稚,但現在看起來挺可愛的。
17
一年後,我身懷六甲。
周馳又將出行,這次他帶大夏的商旅前往西域。
他告訴我,在遙遠的西域有著中原沒有的奇異瓜果和蔬菜,還有非常精美的寶石。
他要用中原的物產去換取西域的東西,讓西域的老百姓知道在東方有一位女皇叫李挽瀾。
「要是在西域遇到蕭從嶽,你說我要S他嗎?他可是你的青梅竹馬。」
直到此時,周馳還在吃蕭從嶽的飛醋。
敢情當年他化名去玉門關當小兵,
極可能是先了解情敵了。
我送周馳到城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原野裡,我還是不舍得離去。
等他回來後,我們的孩子該會叫他阿爹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