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怎麼比上一回,還早七年啊。
我無奈地低頭溢笑。
「完了,你爹就比你大五歲。」
顯然,我不能帶著孩子去找五歲的蕭翊認爹。
我隻好留在這裡養胎。
老頭姓元,是楚巫後代,沉迷煉制梭藥,住在不知何處的山坳坳裡,謂之「元家堡」。
這裡還有零星幾戶人家,都姓元,都是楚巫後代。
我既留在這裡,就跟了他們,也改姓元。
我叫元漪。
元老頭無妻無子,不僅收留了我,還將他的醫術傳授於我。
永寧四年,我三十歲,生下和蕭翊的孩子,是個女兒。
元氏眾人都圍著那個小小的嬰兒。
「執梭大人,快給小主子起個名字……」
我和他們說了很多遍,
我不是什麼執梭。
我頂多是個梭。
但元氏皆非常人,認為隻是時機未到。或許有一天,我就穿越了,從天而降,拯救他們,所以堅持稱我為執梭大人。
此刻,我苦思冥想,該給我和蕭翊的女兒叫什麼名字。
不知有誰突然道:「小主子的腳心有個小胎記啊。」
我連忙將那嬰兒抱在懷裡,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腳,隻見有幾片微紅印記,剛好湊到一處……
「看起來好似一朵蓮花啊。」
元老頭抓耳撓腮道:「那就叫小蓮吧?」
我盯著那胎記,心神俱是震動,戰慄直達心底,久久不能平靜。
原來是她。
「還是叫小荷吧。」
小荷長大了。
她表面乖巧,暗地調皮。
而且我一兇她,她就掉眼淚。
這點倒是和她爹很像,當面賣乖,背後使壞。
永寧七年,小荷三歲。
那天早上還好好的,我給老頭和小荷做了鹹菜白粥。
到了中午,我去喊老頭吃飯。
他不知去了何處,我屋前屋後,遍尋不到,正要出門時,卻在門外遇見了他。
他撐著拐杖,須發銀白,佝偻身子,被僕人攙扶著,眼含熱淚地望著我。
像是遠行歸來客。
「元丫頭,就是今天,我成功了。」
我望著他,湿了眼眶。
「……可你怎麼突然這麼老了?」
元老頭回首,望向來時路。
「這條回家的路,我走了很多年。」
元老頭煉出他一生想要煉制的藥了。
但一天之內老了二十歲。
他快要S了。
他也終於明白了,梭為何會失傳。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即便是箭肯回頭,梭也跑不了幾回。以人為梭,回溯時空,卻也將人困在過去,慢慢老去。人壽有限,難以為繼。」
我靜靜望著銅盆裡的水,那裡倒映出我的容貌。
我已經三十三歲了。
是啊,一遍遍回到過去,我也越來越老了。
元老頭躺在床上,望著為他擦手的我,眼裡含著淚水,不甘心地問道:「執梭大人,我快要走了,您還沒有想起我嗎?」
我心裡難受至極:「我真的不是你等的人。」
他轉過了頭,平躺床上,望著屋頂,目光渾濁。
正在這時,身後傳來雜亂響聲。
我回頭看去,
是小荷偷拿老頭的藥,藥罐瓶子滾落,摔了滿地。
她正往嘴裡塞東西。
我嚇壞了,衝到她身邊,摳出她手心的藥。
「你吃了什麼?」
元老頭面色激動,猛地咳嗽:「不好,是……梭……」
梭,每回煉藥,僅得三顆。
我倉皇失色,將小荷抱在懷裡,眼淚如同掉了線的珠子。
「不要!不要帶走她!她還這麼小……」
她的每一天都應該好好地過下去。
「不要……」
我哭得有些神智不清了。
隻覺得懷裡的人忽然沒了,又好像還在,如此反反復復……
不知過去多久,
我望著女兒。
她的形容面貌沒有改變,仍是睜大眼睛看我。
我的眼淚止住了,不可置信道:「小荷,你……你沒事嗎?」
她笑著喚我:「娘親。」
看來那藥出了問題。
我猶如劫後餘生,將她擁入懷裡。
「以後不要亂吃藥,不然你突然變老了,娘親會認不出你的!」
小荷推開了我,望著床上的人。
我拉她過去看爺爺最後一面。
小荷坐在床側,看向元老頭,突然道:「你是在等我嗎?元景明。」
我一時愣住了。
她怎麼知道元老頭的大名?
元老頭怔愣地望著她,半晌過後,眼裡湧出淚水。
「原來,原來胎兒才是您……景明果然好笨啊,
明明執梭大人就在我身邊,卻一直認錯了人……」
小荷握住他幹枯的手。
「你不笨,你很好,你救了我的母親,也救了我的性命。」
元老頭的那雙眼睛充滿了悲傷。
「可是我要離開您了,我等了您一輩子,沒想到等到您的這天,我就要S去了。」
小荷淡然道:「去吧,我會遇見你的。」
元老頭緩緩闔上了眼,流下兩道清淚。
夕陽西下,埋葬元老頭後,我牽著小荷回家。
小荷說她去了很多地方,走過了很多年,有時候往前走,有時候往後走,又回到了這裡。
「可為什麼你的模樣絲毫沒有改變?」
她找了塊空地,讓我仔細看。
隻見小荷一會兒是三歲女孩,一會兒是妙齡少女,
一會兒是中年婦人,一會兒是白發老妪……
「實際上,我沒有年齡。」
我都驚住了。
天吶,我到底和蕭翊生了個什麼人?
原來是當年我在孕育她時,服下了梭,帶她穿越時空,導致時間穿過胎兒體內,讓她的身體產生變化。
——突破時間桎梏,自由穿梭時空。
她是一枚真正完美的人梭。
將去到各朝各代,拯救穿越散落的巫女,被時人尊稱為執梭大人。
她之所以留下那幅畫像,是知道我會在懷孕時服藥,但不知道我會穿越到哪一年。
所以為了救我,為了自救,她將我的畫像傳給每一代的楚巫血脈,讓他們必救畫中人。
久而久之,人們誤以為那畫像上的人是執梭大人。
我聽得怔住了良久。
「娘親,是被嚇到了嗎?」她變回三歲女童模樣。
我摸了摸她的頭。
「沒有,我是羨慕你!我女兒太厲害了,還好我沒有打了你!」
小荷沉默半晌:「……呃,你真是我的S劫。」
26
永寧十年,我帶著小荷離開了,去廊州找謝長隱。
邊境瘟疫,隻進不出。
我帶著女兒在城外等了好久,也沒有等到當年謝長隱為我求藥治病的遊醫路過。
眼看災情加重,我心急如焚,直到想起當年皇宮內,我曾問謝長隱是如何認識的元漪。
「那年廊州瘟疫,我結識了她,幫過她的忙。」
會不會那個遊醫就是我?
人命關天,
我不能坐等,於是買了藥材,帶著小荷走進疫區。
那段日子,我日夜不休地搭救了好多人,連重逢謝長隱的事都忘了。
那一天,門被敲響。
我打著哈欠,打開門來,望著面前的人,呼吸微微停滯,渾身的血液都僵住了。
是謝長隱來了。
我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望著他的每一寸眉眼,指尖深深掐進了門縫裡。
整整七年,我終於見到你了,蕭翊。
他不解地看我:「元姑娘?」
他一句元姑娘,卻讓我恍了神。
我匆忙轉身,抹去眼淚,取來藥包,交給了他。
並不要他的錢。
謝長隱笑道:「幼妹畏苦得很,姑娘可有飴糖?」
「我,我去拿。」
等我回來時,他已經走了,
銀錢放在桌上。
我望著風雪裡遠去的那道身影。
他沒有認出我。
我拿起鏡子,照著自己。
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隻是個尋常老去的女人。
我已經三十六歲了。
既不是被養在深宮裡的小皇後,也不是鎖在東宮裡的金絲雀。
荒山野嶺的風將我的皮膚變得粗糙,照料孩子的夜讓我的眉眼變得憔悴。
我已經不是他的阿喬姐姐了。
「娘親,那是我爹嗎?」
我拿了桌上的錢,笑盈盈地放到她手裡。
「收好吧,你爹說留給你買糖吃。」
在廊州,我遠遠見到了十歲的姜绾。
謝長隱親手喂她喝藥。
小荷也看到了。
「那個小姐姐也是爹爹的女兒嗎?
」
「……不是。」
小荷是能隨意穿越的,但並非全知全能。
因為穿越總有視角缺陷。
就像梭子牽引著絲線,一次次穿過機杼,直到發燙、斷裂。可無論是在哪一程的路上,它都看不全織布機上的花紋。
而以人為梭,放入無涯時空裡,穿行一遍又一遍,才織出名為宿命的錦緞。
「那她是綠茶嗎?」小荷又問。
我握著藥杵,抬頭看她:「我知道你可以亂穿,但如果你再說奇怪的話,我就要打你了。」
小荷大笑:「那綠茶是娘親,對嗎?」
我就把她揍了一頓。
我幼年是命苦病弱小白花,才不是什麼綠茶。這年頭,真是世風日下。
永寧十年,我在廊州治病救人,謝長隱也從旁幫助。
那段日子裡,我負責看病,謝長隱抓藥,姜绾守爐,小荷維持秩序。
長眼睛的人應該都看出來了。
不該讓瞎子看火。
但是姜绾非要幫忙,哪怕被燙到了手,也不願回去臥床休息。
謝長隱攏住她的手指,輕輕吹著傷處:「那你乖乖的,不要動,有事就喊我。」
姜绾小聲道:「好。」
我望著那一幕,還是轉身離開了。
哪怕我也想多和他說幾句話。
因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她對謝長隱的佔有欲有多強。
小荷說我這還不是綠茶。
我替姜绾解釋,她隻是太愛他了。
在廊州待了沒多久,藥材耗盡,我跑去很遠的地方採買,可偏偏就是治理瘟疫的幾味藥斷貨了。
藥行的東家說,
早在幾個月前,京城富商就高價收購那幾味藥。
我決定去趟京城。
離開前,我將六歲的小荷交給謝長隱照顧。
「稚子頑劣,請多看管。」
謝長隱笑著牽起小荷的手。
「沒事,我帶一個也是帶,帶兩個也是。」
小荷仰起頭看他,眼泛淚光。
謝長隱摸了摸她的頭。
「別難過,你娘親很快會回來的。」
他說完,望著我:「到了京城要小心。」
我笑著點頭,就啟程離開了。
轉過身時,我才閉上眼,緩緩落下了淚。
「小荷,你不是想你爹嗎?我讓你去陪他過一段日子,好不好?」
小荷的聲音既期待又畏怯。
「他都不認得我,他會喜歡我嗎?」
我摸著她的頭:「當然會啊,
就算不認得,也會對自己的血脈感到親近。」
就像我對小荷。
我到了京城,四處打聽藥材,很快被人跟蹤,迷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