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果然,蕭翊獻上藥方,解決了瘟疫難題。
皇帝召見他,共進晚膳,親口贊譽。
若青殿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屋頂門窗都被修好,下雨不滴水了,風吹也不鬼叫了。
我心情大好:「終於能過上好日子了!」
蕭翊也是:「你終於可以回去睡了!」
我冷冷地睨他:「誰稀罕在你房裡打地鋪?」抱起鋪蓋,回了耳房。
蕭翊彎了彎唇。
因獻上藥方有功,遺忘多年的五皇子被皇帝想起來,讓他去崇文館與皇室子弟一處讀書。
上學第一天,二皇子蕭煜來接他。
蕭煜比蕭翊大八歲,年方二十,總是盯著我看。
我將書箱交給蕭翊,在他耳邊小聲道:「小心他欺負你。」
蕭翊輕笑,跟他走了。
我望著那二人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
二皇子蕭煜,就是未來的祁王。
六年後,他會在和親大婚那日,埋伏刺S太子。
也就是說……他就是S了我的兇手?
我真的會是阿喬嗎?
真的會S在那場刺S嗎?
我心事重重地坐到床上,不小心床板斷裂開,嚇了一跳,掀開被子,發現藏著布袋,打開是銀錠。
這應當是原來那個阿喬的。
看來當初是有人買兇讓她S蕭翊。
所以在這座宮城裡,定然有人知道,我不是真正的阿喬。
我惴惴不安。
那位阿喬的屍體,還在那座枯井裡。
如今蕭翊在皇帝面前露了臉,也算個正經主子,應該能讓我出去。
我索性拿了銀錠,偷了蕭翊的腰牌,準備逃出宮去。
但就在快要走到宮門時,我碰見了上學早退的蕭翊。
朱紅宮牆的陰影處,少年狼狽不堪,衣裳全被墨汙,懷裡抱著書箱,底部還在滴水。
「……阿喬?」蕭翊有些窘迫,往後退步。
我著急地跑過去:「二殿下他們欺負你了?!」
原來蕭翊到了崇文館,其他學生用欺負他來討好蕭煜。不僅往他身上潑墨,還趁他去更衣時,把他的書箱扔進水裡。
他下了水去打撈,所以才渾身湿透。
我拉著他回去換衣裳,連逃跑的打算都忘了。而在為他備水沐浴時,我偷的腰牌滑落了出來。
蕭翊剛好用手接住了,不解地看我:「你拿我的這個幹什麼?」
我支支吾吾。
他還在枕頭上發現了我留的信。
【殿下,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蕭翊怔愣片刻,震驚地盯著我,眼圈漸漸紅了。
「你要偷偷走?」
我不知道說什麼。
蕭翊步步逼近,我隻好往後退。
等到退無可退時,他扯過我的手腕,我以為他要發難,但沒想到,他隻是把那枚腰牌放回到我的手心裡。
「想走就走吧。」
蕭翊說他要洗澡,將我推了出去。
那扇門被猛地關上。
那天傍晚,蕭翊足足洗了一個時辰的澡,水聲裡裹著斷斷續續的哭聲。
待水聲歇了,門開了,他與我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
他倉皇抬手,掩住紅腫的眼。
「你……還沒走?
」他聲音頓了頓,「那我送你……」
我望著他,沉默良久,張了張手。
「那個,我不走了。」
我是要把腰牌還他。
沒想到他會錯了意,順勢將我擁入懷中。
「你以後也不要偷偷走,好嗎?」
我伏在他肩頭,愕然睜大了眼。少年胸膛下,心跳聲震耳欲聾。
「我保證我不走了。但我們是主僕關系,你不要這樣……」
蕭翊這才松開了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語氣緊張無措:「對不起,我不是想輕薄你……」
我一時笑了。
「我知道,那隻是朋友間的擁抱。」
蕭翊目光忽怔,上前半步,腳步不穩,昏倒在我懷裡。
我抱住了他,伸手去按額頭。
他發高燒了。
7
我決定不走了。
蕭翊要是沒有我的話,恐怕S了都沒人收屍。
外面在鬧瘟疫,流民作亂,我一個人出了皇宮,也不見得能順利走到廊州。
反正謝長隱六年後會來這裡的。
我在這裡等他好了。
我把銀錠的事告訴蕭翊,他讓我不用擔心。
「幕後人既然買兇S人,又滅了口,就不敢指認你不是阿喬。」
「那這錢怎麼辦?」
「要不你花了,要不就給我花——」
我及時躲開他的黑手,選擇了自己花。
蕭翊說得很對。
哪怕我花了這筆錢,日子依舊很平靜。
有了蕭翊的藥方,
皇帝派人去廊州治理瘟疫。
此事被二皇子攬了下來。
他啟程離開京城後,蕭翊在崇文館的日子也就好起來了。
若青殿的青竹在秋風裡急急褪色,迎來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被染成簇簇銀白。
永寧十年末,廊州瘟疫結束了。
二皇子回來了,因治理瘟疫有功,被冊封為祁王。
聽說他還從邊境帶回了一位巫醫。
我穿越了近一年,這才想起來巫醫的事。
聽說巫醫與祁王頗有淵源,說不定這位巫醫就是多年後為皇帝煉藥的巫醫!
我急忙跑去找人。
「元姑姑?」
小院子裡擺滿曬藥的架子,中間立著位中年女人。
她轉過身來,面容熟悉。行動間,身形不穩,是因為左腿瘸了多年。
真的是她,
巫醫元氏。
「你叫我姑姑?」她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尷尬地笑了。
剛才太著急都忘了,這裡是十三年前。當年我認識她時,我才十七歲,她年近五十,自然稱得上姑姑。
可眼前的元漪才三十七歲,我也有二十三歲,叫姑姑屬實不合適。
「抱歉啊,元大夫。」
元姑姑向來對小事不介意。
「無妨。你來找我何事?」
我說我是若青殿的宮女,特來請教她事情。
「元大夫師承楚巫,有沒有聽說過一種藥,能讓人回到過去?不僅是傳送靈魂,還包括肉身?」
她為我斟茶。
「我曾聽師父說過這種藥,但這隻是個傳說。當年楚國滅亡後,楚巫被視為不祥之人,趕盡S絕。百位巫女為求復國,煉制此藥,
取名為梭。傳聞服梭以後,便能以身為梭,穿越時空。服藥之人,稱為人梭。」
「以身為梭?」我一時怔住了,「但是楚國並沒有復國……」
「是啊,凡是服藥的巫女都失蹤了,歷史也並未改變,所以『梭』大約是煉制失敗了……你是怎麼聽說這種藥的?」
我已經僵住了。
因為我就是那隻人梭。
我能夠出現在這裡,就說明那藥是真的存在。
我望著她,良久道:「你會煉制出此藥的。」
元姑姑不解。
但我三天兩頭就跑去找她,憑借記憶裡對她的了解,我們很快又成為朋友。
元漪在我的撺掇下,嘗試煉制「梭」藥。可關於梭的記載很少,甚至隻留下了這個名字。
我讓蕭翊尋了臺紡織機,
想在織布過程中觀察梭。
但我不會織布,束手無策。
還是蕭翊見多識廣,教我坐上去,踩踏,投梭,將木梳似的筘框往後拉回……
腳踏時起時落,發出沉悶的聲音。
那枚梭子被投入,迅速來回穿行,快得連影子都看不見。
我緩緩停下腳。
「你怎會對此感興趣?」蕭翊將梭子拿起來。
我避而不答,還轉問他:「你怎麼連這個都會?」
「因為我聰明啊!」
他將梭子扔給我,雙手抱在胸前,眉眼難掩得意。
「小時候嬤嬤織布,我一看就懂了。」
我接住他扔來的梭子,握在手心裡,像是被燙到了。
8
穿越的第一年過去了。
我和蕭翊約好了除夕守歲。
但若青殿就我們兩個人,實在太冷清了,我就約了元姑姑,準備介紹給蕭翊認識。
元漪欣然答允。
那夜蕭翊推門進來,梅花抱了滿懷,可猝然見到陌生人,唇邊笑容就凝住了。
聽完我的介紹,更是目光幽怨。
「原來你好長時間不在家,就是跑出去找她了?」
他這話說得……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元漪起身,望著他:「五殿下。」
蕭翊敷衍地點頭,就將人趕走了,接著長手一攔,不許我去追。
他輕輕歪頭,垂眸睨著我:「今夜守歲,就你和我。」
修長的手指抵在門框,輕輕敲打出聲,像是在威懾,又像在撒嬌。
我拿少年期的前夫沒有辦法了。
他不僅偷偷給我折了梅花,
還專門去找人要了紅薯,埋進守歲的炭火裡,等到後半夜煨熟了,親手剝給我吃。
那真是個甜絲絲的除夕夜。
冬去春來,光陰飛逝,轉眼到了第二年夏。
六月裡就熱得不行,夜裡蕭翊看書,我得給他打扇子,趕蚊子。
「從前是,輕羅小扇撲流螢,現在是撲飛蚊,我讓你飛!啪——」
陷入漆黑。
我愣住,伸手揮動:「咦,我又瞎了?」
蕭翊沉默半晌:「蠟燭被你打滅了。」
他重燃燭火。
夜間悶熱,我拿他的字帖做扇子,搖得生響,還是熱出了汗。
我看他在專心讀書,就偷偷把外衫脫去,裡面是輕紗襦裙。
但剛脫下,又被穿上。
蕭翊握著書卷,目不斜視。
「男女有別,恪守禮法。何況我正當少年,血氣未定,見識不廣,要愛護身體。」
他絮絮叨叨,不知在說什麼,說得我更熱了。
「難道你不熱嗎?」我猛地湊近他,「你額頭上都是汗啊……」
蕭翊騰地站起來,聲音氣息不穩。
「你,你下去吧。」
不知他是怎麼了,這時又對我客氣起來。
我也無暇去管。
我聽宮人們闲聊說到,有方枯井散發臭味,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是去年扔進去的那具屍體。
我半夜偷偷溜過去,往井裡倒草木灰,沒想到被人撞見了。
我被那道人影嚇得身形不穩,差點跌進井裡,是那人出手拉住了我。
我借著依稀的月光,認出他是去年救我的老侍衛。
他拉著我站穩了,又往井裡看去。我拔下發簪,藏到身後。
可他松開了我,搬來大石頭,扔進了井裡。
我愣住:「你要幫我?」
他點點頭。
有了他的幫忙,那口井很快被堵上。
也是這一回,我認識了他。
老侍衛姓萬,名字不詳,是個啞巴,年近六十,孤苦伶仃一老頭。
我喊他萬叔,沒事給他送吃的,就成了忘年交。
但沒過一個月,被蕭翊發現了,不許我與他來往。
「你膽子真大,這種人都敢來往,就不怕自己出事嗎?」
我當時好生尷尬:「他是啞巴,不是聾子……你別在他面前說啊!」
蕭翊才不管,拉著我就走,還出言警告萬叔,要是再敢糾纏我,
就打斷他的腿。
萬叔站在那裡,不敢阻止。
我就被蕭翊給捉走了。
「你什麼都不懂,這種人都沒人正眼看他,就你以為他是好人,說不定他想對你幹什麼……」
「咦!」我雙手捂住胸口,萬分嫌棄地看他,「你太惡心了!」
蕭翊唇角失笑。
我心裡不認為萬叔是他說的那種人,但蕭翊的話著實震懾到了我,我再不敢私下去見萬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