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是我的朋友。」
「那怎麼辦呢?總不能把他拉到船上來吧,船這麼小,而且他肯定要咬我。」
我一拍腦門:「既然這樣……」
幾分鍾以後,老詹姆身上的繩子被打了S結,捆在船側,身體與船平行。他被繩子吊著,沒有沉進海裡,剛好能仰面漂浮。他的鼻子浮出來時,能聞到吳璜的氣息,所以他的表情依舊兇惡。
「喪屍的生命真是神奇,這樣都能維持生命,要是人類,早被淹S了。」
我在她手裡寫下了「病毒」兩個字。
她點點頭:「是病毒改造了你們的身體,
讓你們的細胞產生變異,不再需要氧氣,就像厭氧菌一樣。」隨即,她又陷入了思索,「但奇怪的是,既然不需要有氧環境,為什麼病毒會對血肉產生親和性,讓喪屍見人就咬呢?還有,既然不能有氧供能,你們行動的能量從哪裡來呢……難道是光合作用?可是你們身上沒有葉綠體呀。」
她說的話我大多都聽不懂,但聽到最後一句,我高興聳了聳肩膀,寫道:「葉綠體,我有葉綠體。」
她湊過來,看著我肩上長出來的花苞,臉上表情變換。看了許久,她問起這朵花的來歷,我想起那個獨臂喪屍的話,回答道:「有一次在追活人時,肩膀被樹枝劃開了,可能種子就落進去了吧。」
「我不認識這種花,」借著月光,她再次端詳,搖搖頭道,「但我學的是中醫,又在這座城裡長大,可以肯定,這不是本地的物種。
」
我頓時高興起來,說:「那我要好好養著它,等它開花結果,到時候就知道這是什麼花了。」
吳璜看著我:「阿輝,你真是個與眾不同的……喪屍。」
正說著,船側傳來一陣水花聲,我湊下去一看,是老詹姆在掙扎。他瞪著吳璜,十分猙獰,但他被捆在腰間的手,慢慢劃動,用別扭的手勢說道:「是啊,他一直是個與眾不同的喪屍,所以才會喜歡你。」
吳璜已經知道了喪屍之間有獨特的手語,見狀問道:「他在說什麼?」
我連忙寫:「他誇你很漂亮。」
「他不是要吃我嗎?」
我解釋道:「是病毒要吃你,我們的身體雖然每次都去咬人,但心裡其實還是不願意的。不過也沒有辦法,病毒太強大了,所以我們隻能一邊咬人,一邊用手勢交流。
」
「那謝謝你的誇獎。」吳璜衝老詹姆說,後者以低聲的咆哮回應。她又看向我,說,「你們的手勢跟人類手語不一樣,吃飯怎麼表達?」
我用右手拍拍左胸。
「那走路呢?」
我雙掌合十,拍了三下。
「撒謊呢?」
我用右手中指按著太陽穴,揉了一圈,又在她手心上解釋道:「如果一直說謊,手就不放下來。」
吳璜皺起眉頭:「奇怪,這種語言既不是基於哪種已知語系,也不是出自生活經驗……這麼說起來,雖然你們變成喪屍,聲帶僵化了,但並沒有忘記文字和語言,甚至還有自己的交流方式。還不用呼吸,體力也大了很多。要不是喪屍喜歡咬人,簡直就是人類進化的高階版。」
我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聞言沉思一陣,
慢慢寫道:「但我還是想當回人類,繼續跟你在一起,真正保護你。」
吳璜臉上泛起紅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最終還是保持沉默,別過頭。
月輪垂得更低,像一個巨大的橙黃的玉盤,盤底邊緣已經插入了海面。小船隨浪起伏,駛入明月當中。吳璜側身坐著,從我的角度看,她逆隱在光暈裡,樣貌模糊而輪廓清晰。這個晚上,她隻是一張被月光裁出來的剪影,輕輕地貼在月亮上。
天快亮的時候,我四下環顧,周圍一片幽暗,都是茫茫海水。
糟糕,迷路了。我著急起來,拉起吳璜的手臂,想給她寫字。但一拉過來,就覺察到她體溫高得異常,再看她的臉,臉頰通紅,嘴唇顫抖,眼睛緊緊閉上。
昨晚連續驚嚇,加上海水湿衫,她瘦弱的身子終於熬不住,發起了高燒。
怎麼辦……怎麼辦?茫茫大海,無著無落,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忙。我站起來,轉來轉去,一沒留神,跌進海裡。
老詹姆在海水裡漂浮著,一些小魚群正在圍著他啄食,我跌下來,把魚群驚散了。下沉之前,我一把抓住老詹姆,爬上了船,再回頭,發現老詹姆已經泡得發白,身上腐爛的地方都被啄幹淨了,隻留下巨大的創口。
「你再不把我拉上去,」他的手指慢慢劃動,「我就隻剩下骨架了。」
我連忙把他拉上船,繩子卻沒有解開。他躺在船尾,貪婪地看著船頭的吳璜,手上卻比劃道:「她好像發燒了。」
「我知道。」
「如果不及時治療,她會S的。」
「現在沒有藥也沒有醫生,你知道怎麼救嗎?」
「我知道啊,
不需要藥物也不需要大夫,有一個很好的救她的辦法。」
我大喜過望,連忙比劃:「什麼辦法?」
老詹姆緩緩道:「趁她還沒S,咬破她的血管,讓她感染成喪屍。這樣她就不會S了。」
「也不會活著了。」我一屁股坐在船艙,緩緩道。
「但至少跟我們是同類了,你們可以天長地久地在一起。」
「你說過,愛是成全,不是——」
「你就當我的嘴巴是肛門,說的都是屁,你怎麼就當真了呢!」
我看著吳璜,她的面孔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裡,但我依舊能記起她的姣好。不,她不能變成喪屍,而且我對她有承諾,保護尚且沒有做到,更不能傷害了。
老詹姆看出我的猶豫,頓了頓,再次移動手指:「既然這個上上之選你不用,
那就隻能用下下之策了。」
我木然地看著他。
「往岸邊劃去吧,帶她去人類陣營,那邊會有藥物。」
我搖頭比劃:「別諷刺了,現在海岸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怎麼劃回去?」
老詹姆努力伸著脖子,他下巴所指的方向,有一顆星星正一閃一閃。那是黑暗裡唯一的光亮。「這是啟明星,這個季節出現,是在南方。我們要劃回岸邊,是在西邊,你對照著它劃就行。」
我大喜:「你怎麼不早說!」
「因為我還不想S在人類手裡,」他慢吞吞地說,「真正的S。」
的確,如果送吳璜回人類營地,人類要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救她,而是S了我和老詹姆。這個結果我想過,但依舊決定送她離開。我沉默了一會,對老詹姆說:「S亡,是我們最終的結局。而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他的手指動了動,卻沒表達任何含義,又收攏起來。
我向西邊劃槳,小船逐漸向岸靠近。天光微亮,遠處能看到一大片鬱鬱蔥蔥的黑影,應該是紅樹林。我擔心岸邊還有喪屍,沒有直接上岸,而是加勁再劃,繞開紅樹林,向濱海大道的盡頭駛去。朝陽從我們背後升起來。
「再往前,就是人類的勢力範圍了。」老詹姆說,「你還記得上次人類又來進攻,我們越過那個山坡,一路追過去,衝向人類嗎?」
我劃著槳,沒空回他。
他接著說:「你肩上的傷口就是那時候留下的。我們那麼多喪屍一起衝,都被人類擋回來了,現在隻有我們倆——哦不,我被綁住了,隻有你一個,你覺得你能把她送到人類手裡嗎?」
這個問題也是我所困擾的。人類害怕被咬,一看到我,
隔老遠就會亂槍齊發,將我打成篩子。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隻能走一步看一步。
小船繞過紅樹林,靠在岸邊。這裡曾是個公園,但早已破敗,炮彈留下的焦坑隨處可見。岸上就是一個斜坡,老詹姆說得沒錯,上次喪屍追擊人類,我就是在這裡被一根樹枝劃中肩膀,留下了傷口。但我環顧四周,一棵樹也沒有,地上隻有燒焦了的樹幹。初春時節不應該是這樣的景象,但戰爭毀了一切。
「你留在這裡,」我衝老詹姆說道,「我送她過去後,再來跟你一起回城裡。」
「別想太多,能把她送回去,就已經是極限了。」
我低著頭,把昏迷中的吳璜抱起來,走上山坡頂。但剛走沒幾步,一聲槍響便震碎黎明。我一驚,抬頭看到一隊人類士兵從山坡的另一邊出現,一共六人,挎槍攜彈,警惕地看著我們。我站在坡頂,朝陽從我身後照過來,
他們逆著光,一時看不清我的樣子,隻是開槍示警。
看到他們的一瞬間,我腹中又湧起了飢餓感,幾乎是下意識想衝過去。但我右肩的酥麻感前所未有地強烈起來,傳遍全身,連喉嚨都痒了起來。我側過頭,看到了肩上的花,它被清晨的光照著,海風掠過,微微招展。才經過一夜,她的花苞已經長大了不少,色澤更加湛藍,一些花蕊伸出頭來。看著它的一瞬間,那股永遠折磨我的飢餓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士兵們慢慢包圍過來。
這麼近的距離,逃肯定逃不掉,那麼這個被戰火焚燒的草坡,就是旅程的終點了。我想著,把吳璜放到山坡上。她依舊昏迷著,臉上的紅暈,像是升起的朝霞。我留戀地看一眼,往旁邊走了幾米,舉起手,示意沒有威脅。
士兵們懷疑地走近,看清我的樣子後,大驚失色,齊刷刷地舉起槍。
我閉上眼睛。
下一秒,他們的槍聲會響起,但接著他們會發現吳璜還有呼吸,會救起她。
「等等,」有人說,「這個喪屍好像有點不一樣。」
「對啊,他為什麼沒有衝過來?」
「他投降了?」
「第一次看到這麼慫的喪屍……」
他們拿槍指著我,疑慮重重。這時,有人看到了岸邊的小船,叫道:「那裡還有一個喪屍……但好像被捆住了。」
一個隊長模樣的人沉吟道:「最近羅博士在徵集活體喪屍,正好遇到這兩個,一個被捆,一個沒有攻擊性,白撿的一樣……那就都帶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