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鄔觀年輕氣盛,受不了朝廷派的監軍,處處受制的他連母親的葬禮都不能回京參加。他憤怒卸下頭盔掛在城牆,私自奔赴千裡回來。
還是沒能趕上見母親最後一面。
並且還因抗旨被朝臣參得體無完膚,若不是老王爺力保,讓鄔觀戴罪立功,濟北軍恐怕已落他人手。
而鄔觀也被陛下勒令二十年守在邊陲,立下界碑,不準他挪出一步。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扯鄔觀的衣裳,「你現在趕緊走,剛剛看到你的人不用擔心,我去找他們,讓他們閉嘴。」
鄔觀仿佛沒事人,看著我,微笑,「這麼在意啊,看吧,我就說你心裡有我。」
都什麼時候了!
我生氣望著他。
看到我真的發火,鄔觀才賠罪,
說他回來的事早就和陛下稟告過了。
我愣了愣,「陛下同意?」
鄔觀扯唇,撐著下巴看窗外白花花的大雨。
「他有什麼不同意,老棋子沒了,自然得趕緊換個小棋子。」
雨哗啦啦潑天砸地。
鄔觀側臉,淡青氤氲的光劃過他凌厲眉骨,落下來,一片惝恍。
他嘆息,說:
阿存,我爹快不行了。
7
老王爺病重的消息打得我措手不及。
「他、他上月還跟我父親去城外打獵,怎麼就……」
鄔觀眉間陰雲籠罩,用開玩笑掩飾內心的不安。
「誰知道,回光返照吧。」
馬車停在王府門口,鄔觀送我下了車,囑咐人回去給我熬姜湯。
「我就不進去了,
替我向郡王問好。」鄔觀看著我,低頭伸手擦去我鼻尖雨珠,「我……就是好久沒回來,心裡空落落的,見到你就好一點了。」
跟隨的侍從小跑著將馬牽過來,鄔觀翻身上馬。
「走了!」
他揮了下手,矯健身影消失在雨中。
門口,捧著傘正準備去接我的永兒看到鄔觀的背影,好奇問:「阿娘,他是誰?」
我說是「觀舅舅」。
永兒驚喜揚聲,「是他!那個給我送小馬的舅舅!」
我點頭,永兒問什麼時候他會再來。
「他信裡答應要教我馴鷹的。」
我心事重重,安撫了下永兒,說改日吧。
永兒懂事,看到我神情便安靜下來,回房端端正正地鋪紙習字。
等晚些父親從濟北王府回來,
我哄睡永兒,出門同父親講話。
廊外雨稍小,寒風亂飄。
「老王爺真的不好了嗎?」我問。
父親撫須,肅然搖頭。
濟北王一旦離世,鄔觀便再無人可束縛。
老棋子沒了,小棋子接替。
池塘裡水波如鱗,雨點嘀嗒。我若有所思,喃喃:「那陛下允許鄔觀回來的意思是……」
「賜婚。」父親沉聲。
我轉頭,「誰家?」
「反正不會是咱們家。」父親重重拍了下欄杆,「至於具體會扶持誰控制世子,明日宮宴便知曉了。」
父親隱隱憂慮,嘆氣。
「阿存,日後咱們和濟北王府怕是得保持距離了。」
他搖頭,背著手,仰眸觀天。
天黑沉沉,
像破了個洞,一隻孤雛搖搖晃晃,才剛剛離巢,便被風雨打得不知落在何處了。
8
這日是陛下千秋,宗室、重臣皆攜帶家眷在曲水江畔。
女眷這邊以皇後娘娘為首。
陛下子息單薄,中宮也一直無所出,除了太子和年紀最小的四皇子,其餘兩個公主早已下嫁。因此皇後很喜歡孩子。
「阿存你看,她們玩兒得多好啊。」
皇後慈愛望著永兒和一群小貴女在玩藏鉤的遊戲。
我微微笑,與她一同注視,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皇後疑惑了一聲,「咦,那是誰家的孩子?長得和永兒有些像呢。」
我眼皮猛然一跳,望去。
女孩們分成兩隊,永兒和阿寶在一隊,牽著手,相同的聰慧,一下就把對面人手心藏著的玉鉤找了出來。
不站在一起不知道,永兒和阿寶眼角眉梢竟真有幾分相似,抿唇矜持淡笑的弧度都一樣。
我手指不自覺蜷縮。
旁邊有人回答:「那是趙侍郎家的,她母親李夫人和娘娘都是江洲出身呢。」
「原來是同鄉。」皇後笑著看向李緣,「女兒也生得好。」
李緣恭謹起身回復:「不敢。」
不知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神情不太自然,唇角有些顫抖。
我掐緊掌心穩住。
當初郎砚設計假S絕對不單單隻是為了逃離我,既然他費盡心機換了身份進朝,其中緣由必定不能為人所知。
朝政詭譎,陛下與太子離心。郎砚表面是陛下的人,如今又扎進了東宮。
想想當初我和他為了去江洲之事三番五次地爭吵、郎家兄長在獄中自S的種種謎團,
隨便牽連一件都是大麻煩。
我不能出差錯,暴露女兒和「趙巖」的關系。
見皇後還在盯著兩個小女孩說:「像,越看越像,嘶,總覺得像哪個人,偏這會想不起來……」
「小女孩兒沒長開呢,打扮起來都跟鮮花似的,娘娘這是又迷眼啦。」我笑著打斷道:「當年我初到京城,黑黢黢的瘦幹一把,娘娘還說我跟長樂公主像呢!」
眾人笑。
皇後指著我眼睛都笑彎了,嗔道:「你呀,還說呢,自從你母親去後,郡王在滄州日日喝酒,風吹日曬竟就把你當男孩養了,剛一進宮可把本宮嚇一大跳。」
在一片笑聲中總算糊弄過去。
餘光裡,李緣又朝我投來那種和她女兒一樣亮晶晶的感激眼神,我搓了搓手臂的雞皮疙瘩,當沒看見。
但這邊我剛松了口氣,
正宴上聽到陛下要給鄔觀賜婚的人選時,一口氣差點又沒提起來。
9
當陛下開口說費家的女兒和鄔觀很相配時,在場的人都寂靜了。
我和對面的郎砚同時抬頭。
費家,御史中丞費甫,正是當年害得郎砚兄長枉S獄中的罪魁禍首。
他在陛下面前多年恩寵不減,有望在明年徐老相公致仕後接替同平章事兼樞密使的位置,等同宰相。
陛下要插這麼根硬釘子在鄔觀身邊,看來實在無法放心鄔家掌握的那支龐然的濟北軍。
但鄔觀沉默須臾,起身跪在御前,一字一聲,擲地有聲。
「臣娶不了。」
席間愕然,交頭接耳的聲音嗡嗡壓低。
鄔觀眼神堅毅。
「臣十九歲時便發誓,一生不娶。」
皇帝笑著,
眼神卻森然壓迫。
慢慢問道:「你是真的一生不想娶?還是說你知道,你想娶的那個人,朕永遠不會讓你娶到?」
倏然,四面目光晦暗看向我。
我抓緊了袖擺,正要起身幫鄔觀。
父親一把抓住我手腕,強硬把我按在位置上。
下意識地,我如同從前每一次衝動行事前,將慌亂的目光投向郎砚。
隔著滿殿勾心鬥角,他端坐席間,眉心緊蹙,借著飲酒的動作,朝我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這讓我微微安心,又微微難過。
以前他經常無奈,問我:「你總是這般衝動的性子,以後我不在了,又怎麼辦呢?」
我隻是任性地笑,反問他為什麼會不在。
腦子亂糟糟一片,我坐得緊張,竟一時沒注意現在我和郎砚是陌生人的關系,
他卻仿佛知道我已發現他的身份,對我的不安加以隱晦的安撫。
跪著的鄔觀開口,將我的注意力引過去。
他說:
「臣是……心甘情願!不娶任何女子。」
他抬頭,咧嘴笑道:
「臣混慣了,費家千金養尊處優,跟著我豈不是糟蹋了?何況臣和父親一樣,天生就是為陛下守濟北的命。」
「命讓臣孤家寡人,臣萬S不辭。」
皇帝沉沉望著他。
殿中靜得連一根針落下來都可聞。
忽然,皇帝笑了。
10
「何至於此啊,你這混小子,還想玩一輩子沒個妻子管束?你爹也不答應!」
鄔觀還想開口,被皇帝輕描淡寫地掀過去。
「此事也不急,
反正你在京中,有的是時間好好想想,回座吧。」
鄔觀沉重起身,不過沒一會到席間敬酒時,他又變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和眾親貴推杯換盞,仿佛適才的一瞬間流露的戾氣隻是錯覺。
宴未過半,我卻已經透不過氣。
借口醒酒,我到殿外花園中吹吹冷風,清醒清醒。
時雨剛收去簾幕,殿瓦墜落一顆顆晶瑩圓珠。
啪嗒。
四分五裂落在欄杆。
啪嗒。
又一顆。
我望著。
「縣主?」
我掀起眼皮,是李緣。
她溫婉笑著走過來,臉頰染著不正常的紅,靠近我感嘆:「京城的酒好烈呀,我真是喝不慣。」
似乎言有深意,我沒說話,靜聽她下文。
但她很久沒開口,
呆呆看著花園裡被雨砸得淋漓的落花,半晌才輕聲道:
「縣主,您別怕。」
什麼?
我擰眉。
她低著頭,「……他不會讓你卷入任何危險的。」
靜靜的,冷風吹過發絲。
我算是有些明白了,壓低聲音,湊近,「你們弄這一出到底為了什麼?」
李緣喃喃:「為什麼……大概為他的執念,也為我的吧。」
她不再多說,隻是離去前,在我耳邊道:
「阿寶其實不是四歲。」
「她六歲了。」
啪嗒。檐雨打在手背,我驚愕回眸。
11
六歲。
六年前!
正是郎砚兄長郎察被誣陷下獄自S的那年。
阿寶和永兒相像。
郎砚和郎察是兄弟。
那麼阿寶其實是——
郎察的……
哗哗。湿風悠長吹進雨後的花園,花瓣粘泥踉跄滾了兩翻,失去輕盈,飛不起來。
我心裡沉甸甸,像生咽了一個核桃,無法消化。
記得四年前那一天,也在落雨。
得知郎砚又瞞著我暗中調職要去江洲,我發了好大的火,撕了他申請外放去江洲的文書,摔在他臉上。
「為什麼你就是不明白呢!」
我歇斯底裡質問:
「兩年前你兄長在江洲自S的事,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要查清楚,可是江洲勢力盤根錯節,是費甫的老地盤。」
「他向來陰狠,在京城你還有郡王府撐著,
一旦你離我遠了,鞭長莫及,我害怕我護不了你啊郎砚!」
我隻想他能平安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歲歲年年陪我度過每一天,哪怕平淡,至少心安。
在沒遇到我之前,他不知遭遇多少暗算,我以為他吃到教訓,知道隱藏鋒芒徐徐圖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