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去下洗手間。」
我找了個借口,衝向兒科急診。
兒科大廳裡人滿為患,孩子的哭鬧聲、家長的安撫聲混作一團。
我焦急搜尋。
「媽媽!媽媽!我在這裡!」菡菡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陳阿婆抱著她,菡菡右肘裹著厚紗布,小臉哭得通紅。
「菡菡!」我衝過去緊緊抱著她,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一半,「傷到骨頭了嗎?」
「萬幸隻是皮外傷,醫生已經包了紗布。」陳阿婆一臉後怕。
我心疼地親親她額頭:「寶貝真勇敢!」
「媽媽,疼……」菡菡把臉埋進我頸窩啜泣。
「乖,媽媽抱抱。拿藥就回家。」我抱起她轉身就走。
拿完藥,剛邁出兩步——
一個冰冷而熟悉的聲音如驚雷炸響:
「時醒?」
我僵硬地轉頭。
電梯門口,江宴右臂打著夾板,臉色蒼白,被牙牙攙扶著。
他幽深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我,然後,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緩緩地、沉沉地落在了我懷中緊抱的菡菡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
而菡菡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凝滯,淚眼朦朧地從我頸窩裡抬起頭,看向聲音來源。
那一瞬間,江宴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江宴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目光SS鎖住菡菡,「……哪來的孩子?
」
4、
血液轟地衝上頭頂,又瞬間褪盡。
我本能地側身,擋住他的視線,心髒狂跳。
「我女兒。」
「還有……我婆婆,她也帶孩子來這裡看病。」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巴巴的,調子拔高,像在演一出拙劣的戲。
「婆婆,這是我公司的客戶,江先生。」
陳阿婆驚疑地看了我一眼,最後選擇配合點頭。
江宴身體虛晃了一下,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一樣。
「你結婚了?」
「是啊,五年不見,我結婚生子,江先生難道很意外?」
「意外S了,」江宴幾乎是咆哮著開口,「為什麼不告訴我?」
導醫臺的護士都抬頭看過來,還有幾個病患從房間內好奇探出頭。
「現在您知道了,」我不想在被圍觀,將菡菡抱得更緊了一些,「小孩子受傷難受,我現在沒空繼續陪您工作了。」
「至於您的醫藥費單據,」我抬眼,直視著江宴,才發現他眼睛紅得厲害,半晌才說出後句,「……發我助理。」
說完,我一手抱著菡菡,一手牽著陳阿婆,飛快離開了窒息的走廊。
跑出大樓時,後背幾乎已經全湿。
「小醒,他就是……」陳阿婆遲疑地開口。
「噓。」我朝她搖搖頭。
低頭看著菡菡掛淚的小臉,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無精打採地摟著我的脖子。
心髒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明明當初是江宴自己不想要……
如今的他,
又何必做出這樣一副震驚的姿態?
過了三日,菡菡的傷好得差不多了。
我特意囑咐陳阿婆近日都不要讓菡菡出門,才回到工作室。
肖助,我的副店長,頂著倆不輸於我的黑眼圈迎上來。
「醫院那邊初步結果出來了,江先生右臂輕微骨裂,但關鍵是以ṭṻ⁵前他手術過的那隻手臂被這麼一摔,有點復發跡象。」
他遞過來一張紙:「對方律師效率賊高,聯系函都發來了,索賠金額……喏,夠我們喝一壺的。」
「後續拍攝呢?」
「肯定得延期,問題是怎麼談?賠償方案怎麼定?」
「你去談,」我立刻接口,「按合同條款來,該賠多少賠多少。」
肖助面露難色。
「沒那麼簡單,江先生那邊指名道姓,
隻接受您親自去見他。」
5、
幾日後,市一醫院病房。
江宴獨自半靠在病床上。
短短幾日,他似乎瘦了一圈,五官線條愈發鋒利,有種陰鬱的冷冽感。
「打擾了,江先生。」
江宴抬起薄薄的眼皮,面無表情:「怎麼不等我S了再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掛上職業假笑。
「江先生說笑了,這幾日店裡比較忙。我們直接談正事吧,關於賠償方案和後續拍攝的調整……」
我說了一大堆話。
江宴始終一言不發,隻是看著我。
「江先生,你在聽嗎?」我不由問道。
「我想吃水果,」江宴目光落在我提來的果籃上,淡淡地開口,「可惜我現在手傷了,
可以請時小姐幫忙嗎?」
他居然叫我時小姐?
這麼客氣的江宴,讓我頓時心生疑竇。
但目光掃過他打著石膏的手臂,還有蒼白的臉色……心中還是浮現出一絲愧疚。
我隨手抓起果籃裡一個蘋果:「可以,給我們少一點賠償金就行。」
大學時的江宴嘴很挑。
蘋果和梨這類水果從來不肯吃帶皮的。
久而久之,我就練成了一手削皮不斷的手藝。
病房裡頓時安靜下來,隻有刀鋒刮過蘋果皮的細微「沙沙」聲。
冷不丁的,江宴突然問:「你怎麼還記得我喜歡吃蘋果?」
我張了張口,一時愣住。
江宴似乎還想再說什麼,「砰」一聲,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男人風風火火闖進來,
目光掃到我時,聲音瞬間飆升。
「時醒?你還有臉出現?」
「阿宴,為什麼讓她進來?你忘了當年這女人是怎麼對你的嗎?」
「你手的舊傷本來就沒好,這次是不是又是因為她復傷?」
「她就是個災星,專門克你。」
……
我握著刀的手猛然攥緊,蘋果皮「啪」地一聲斷了。
江宴猛然坐直身體。
「周揚,你出去。」
「我的事,不用你管!」
周揚被他吼得一怔,卻瞪我一眼。
「走就走,但別讓兄弟看不起你。」
隨即,重重摔門而去。
病房再次陷入寂靜。
我盯著地上那截斷掉的蘋果皮,幾秒鍾後,我把刀和削了一半的蘋果放回去。
「江總,解決方案你若沒意見,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去哪?」江宴反問,「周揚的話,你難道沒有要和我解釋的?」
「解釋什麼?」
我抬起頭,迎上江宴那雙深邃難辨的眼睛。
憤怒?探究?
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
「周揚說的……沒有錯,」我平靜道,「你確實該離我遠點。」
「什麼意思?」江宴盯著我,似乎比我更生氣,「見到我,你很煩?」
我沉默片刻,將話題重新引回正事。
「江總,這次拍攝出意外,我真的心懷愧疚。」
「我們工作室是小本運營,一筆賠償金,就能讓大家幾個月的辛苦白幹。」
「何況當時,也是您突然開口,
我受驚之下才會……」
……
理由很拙劣。
我以為江宴會刻薄地嘲諷或者冰冷地反擊。
可他卻隻是一直低垂著似乎不太高興的眼睛。
就在我承受不住沉默,準備閉嘴時。
江宴突然抬起眼。
一抹掙扎之色從他臉上閃過。
但很快,他仿佛下定了某種重大決心。
「做個交易吧,時小姐。」
「我不要任何賠償金。」
「但這段時間,你要來照顧我,直到我痊愈為止。」
6、
我不知道江宴為什麼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也許他心血來潮,想看見曾經甩了自己的人低聲下氣的樣子。
但……賠償金五十萬。
不知道能給工作室裡多少人發工資。
我沒有拒絕這個要求。
但我不擅長照顧人,更不擅長做飯。
隻好網購了預制菜,加熱後裝進玻璃飯盒,帶到江宴的病房。
我以為他會嫌棄難吃。
沒想到江宴嘗了一口,居然誇道:「不錯,比以前進步得多了。」
我:……
有點懷疑這預制菜有毒,讓人不僅是味覺,連性格都出現了扭曲。
江宴擱下筷子,語氣ẗŭ̀₄突然變得很微妙。
「是為他磨練出來的廚藝麼?」
我還未反應過來江宴在說誰,他已經擦了擦嘴巴。
「和我在一起時,我從未委屈過你學做飯。」
原來江宴的嘲諷在這等著。
我咬牙:「為愛人洗手做羹湯這種俗世的幸福,
江先生當然不能了解。」
江宴什麼也沒說。
隻是面無表情地將筷子插進飯裡。
好像很生氣。
煎熬的一下午過去後。
晚上七點半,我見時間合適,便向江宴告別。
江宴舉起手表,不經意地問:「下班時間,市一醫院這條路都很堵吧?」
我點了點頭:「所以我需要提前——」
江宴打斷了我:「這麼堵,怎麼每天都沒看到你丈夫來接你?」
「他隻是太忙了。」
「打電話給他。」江宴淡淡地開口,「否則這麼晚,我不放心你離開。」
我感覺額頭冷汗都要滴下來了:「手機……沒電了。」
江宴站起身,強硬地將自己的手機遞到我面前。
「用我的。」
「他……」我啞口無言,忽然感受到什麼叫作繭自縛。
「你怕他拒絕嗎?」江宴步步緊逼地反問。
「但作為丈夫,他好像對你並不……」他停頓片刻,「抱歉,我是不是說多了?隻是……如果是我的妻子,我一定會把她放在任何工作的前面。」
江宴朝我傾過身來,目光如炬地盯著我。
「時醒,難道離開我以後,你的眼光已經差到這種地步了嗎?」
「江先生,」我臉色驟冷,「情人眼中出西施,我相信你也不會希望從別人口中,聽到任何詆毀牙牙的話。」
「情人?」江宴表情更生氣,連胸口都微微起伏,「你還要給他說好話?」
「您應該聯系牙牙來照顧,
」我往後退一步,莫名有些心慌,「我一個人在這裡,不合適。」
「為什麼?」江宴問。
「她會傷心的,」我說,「您難道忘了,你們即將結婚嗎?」
「呵,你還真體貼。」江宴誇道,但任誰也能感受到他抑制的怒火。
片刻後,他才繼續開口:「牙牙是我的合伙人,這次婚紗照,隻是我請她陪我演一場戲。如果你還是不相信,我可以現在給她打電話。」
這次換我愣住了。
難怪拍婚紗照時,他倆一副不熟的樣子,可是——
「為什麼?」
江宴直視著我,眼睛裡帶著毫不遮掩的怒氣:「你真不知道為什麼?」
重逢這段時間的畫面一一浮現,一個答案浮現在我的腦海中……但怎麼可能?
我避開他的眼睛:「我……我該回去了,家裡還有人等我。」
我急急地準備走出門。
下一秒,江宴卻猛地用左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四目相對時,他的目光裡翻滾著我看不懂的激烈情緒。
一陣清冷的香味逼近。
很快,一個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地壓在我的唇上。
短暫,卻無比清晰。
整個世界仿佛都靜音了。
我瞪大眼睛看著他,隻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