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叔,這間醫院鬧過什麼傳聞啊?我記得小的時候,這裡人還挺多的。」那邊,王城又問道。
「那可多了,這醫院以前兒科出名。但後來聽說兒科的病房那邊總出事,有一次幾個家屬把一個護士給捅了。聽說當時滿地的血,那護士的衣服都變成紅的了。」
「結果,就是因為一針沒扎好。事後那幾個捅人的還不承認,說自己當時是糊塗了,根本沒想動手。」
老張剛說完,我就看到那扇打開的窗戶裡伸出了一隻幹枯的手,那手腕上的袖子半白半紅。
在飄動的灰白窗簾間,那隻手緩慢地摳在了窗戶上,然後慢慢把窗戶關上了。
大順看王城聽得入迷,也接著道:「我之前聽說,有一個得了重病的孩子手術失敗,他爸媽為了給孩子治病幾乎傾家蕩產,
結果孩子沒了之後接受不了,也不知道是怎麼爬上了這醫院的頂樓,兩個人手拉著手一起跳下來了。」
「那天正好下大雨,血水連著雨水,搞得整個住院部門前腥紅一片。醫院也很冤,明明當時頂樓的門都是封S的。」
「結果從那之後,醫院裡的人說每到大雨天的正午,就總能聽到住院部門前動不動就『砰』地一聲——」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大順這邊話剛出口,工地那邊就當真「砰」地一聲巨響。
接著,整個工地都炸了,好多人都開始找。
「什麼東西?」
「什麼東西又掉下來了?」
「傷到人沒有?」
王城的臉唰一下就白了,老張在旁邊腿也有些發軟。
工地的人找了一圈,也沒找到是什麼東西砸下來的聲音。
而且看起來,他們聽到這種聲音,也不是第一次了。
大順話說到一半,也不知道還說不說了,怔愣地轉頭看著我。
我從兜裡掏出盒煙,給他們一人分了一根,「哪家醫院沒有S過人,別大驚小怪的。收拾收拾車,咱們也該幹活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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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柳經理帶著人出來了,看到我,他貌似愣了一下,然後笑著上前,跟我握了握手,「叫我柳五就行,這幾天要麻煩你們了。」
這人穿得很體面,戴著白色絲質手套,說話也文質彬彬的,確實不像是工地上的人。
他帶的人大都穿著藍色工裝,一個個臉上都沒什麼表情。
他們從那棟樓裡搬出了二十幾個沉甸甸的板條箱,外面還罩著帆布,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
「路程遠了一點兒,但一天就這一趟,
辛苦各位了。」
這時候,柳五才把要運送的具體地址交給了我。
之前彭友隻跟我說,來回就五個小時的車程,活兒不重,我也沒有多問。
收到地址,我多少有些吃驚,不是什麼建材處理中心,或者廢品廠,反而同樣是一家醫院。
裝車的時候,我偷著查了一下這家醫院。
是一家私立醫院,位置在一個度假區附近,看圖片就很豪華,一看就不是為普通人服務的。
難不成真被王城猜對了?這些人是買了婦幼三院的什麼醫療儀器?
可婦幼三院是個老醫院啊,又廢棄這麼久了,能有什麼儀器值得買的?
那些沉重的板條箱被小心翼翼地搬上了我們的車。
柳五一再囑咐我們路上開得慢一點,要小心一些。
沒想到這還不算完,
那些穿藍色工裝的人剛撤,又來了幾個穿著黑夾克的人。
柳五淺笑著向我們解釋,這幾個人要負責壓車,跟我們一起運送貨物。
這擺明就是不相信我們啊,送一趟也才兩個多小時,有必要壓車嗎?
「搞什麼神秘啊,誰稀罕你們那點兒破東西,」王城又在旁邊嘀嘀咕咕了,老張偷著給了他一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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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上車的是一個叫石康的年輕人,木著一張臉,全程沒什麼表情。
我本來試著搭話,想看看能不能問出什麼來,但他完全不回答,一副目空一切的樣子。
我們這一趟走得很順利,到了醫院附近,能看到連續的高爾夫球場,山坡上的別墅區,環境是相當不錯。
那家醫院名叫瑞禾,是一家綜合醫院,但是當地人知道的都不多,佔地面積很大,周遭有大片的綠植。
我們的車從後門開了進去,與前面光鮮亮麗的醫院大樓不同,後門這裡低調很多。
石康讓我停在了一棟實驗樓前,那是一座極其不起眼的四層樓房。
它獨自矗立在山坡前,與院區的其他大樓都有些距離。
柳五的那些工人早就等在那兒了,我們的車剛一停下,他們就圍了上來,開始小心翼翼地搬運那些板條箱。
我下了車到一棵樹下抽煙解乏,那邊王城他們的車也陸續都到了。
幾個人下了車後都有些罵罵咧咧的,顯然柳五派來的人都有點眼高於頂,不愛搭理人的樣子。
我正琢磨這樣一間醫院費用該有多高時,餘光裡一個一閃而過的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繞過車頭向旁邊看去,就看到一根細骨伶仃的小腿,往車後頭去了。
我趕忙追過去,
還沒看清人,ťůₒ就聽石康一聲極為尖銳的怒斥:「你幹什麼?滾開——」
我走過去一看,竟然是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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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似乎對那些板條箱有些好奇,正揪著帆布,打算往裡面看看。
石康一把扯住小男孩的胳膊,這小男孩看年紀也就跟我兒子差不多大,身體瘦得跟麻杆似的,顯得圓滾滾的腦袋尤為的大。
小男孩都沒反應過來,就被石康揪著胳膊,直接甩了出去。
還好我就在旁邊,我一步邁了過去,接住了小男孩的身體。
這孩子明顯病得不輕,青白的手上滿是針眼。
「你他媽的——」我想跟石康算算賬,但又怕嚇到孩子。
低頭一看,小男孩噙著眼淚,一副想哭又忍著不哭的樣子。
「別怕,孩子,叔叔陪你去別的地方玩。」
我把小男孩抱了起來,小男孩看到我的臉又有點害怕,但驚訝還是越過了恐懼,「叔叔,你好高啊。」
我笑了笑,這孩子也不知道得了什麼病,體重都不到我兒子的一半。
「這邊工人叔叔們在幹活,你家人在哪兒?叔叔帶你過去。」
小男孩回頭看了看我的貨車,用手指了指,「我爸爸也有一輛這樣的車,特別高,特別大。」
我把小男孩抱到了駕駛室,讓他坐到了座位上,小男孩激動極了,「和我爸爸的一樣,我爸爸也帶我坐過!」
「那你爸爸呢?爸爸在這兒嗎?」
小男孩搖了搖頭,「爸爸去賺錢了,阿姨跟我說,等我病好了,就能回家跟爸爸在一起了。」
這孩子似乎是個普通人家的孩子,
並不像個富家子弟。
我正疑惑時,突然聽到後面有人喊,「小航!小航?你在這兒嗎?」
「阿姨!」小男孩聽到聲音,立馬答應了起來。
我趕忙把他抱了出來,回頭一看,是一個打扮十分精致的孕婦。
後面還跟著幾個護士,一路小心翼翼地護著她。
「小航?」來人看到我明顯愣了一下,略微有些緊張。
我把孩子放到了地上,小男孩立刻一臉興奮地朝女人跑了過去,「阿姨,那個叔叔有跟我爸爸一樣的大車,剛才叔叔讓我到車上去玩了!」
女人忙把小航抱到了懷裡,上下仔細檢查了一番,才語氣溫柔地道,「你怎麼能又亂跑呢?病房裡的人都在找你。咱們不是說好,好好治病,好好吃藥,不讓護士姐姐們著急了嗎?」
小航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我在樓上看到跟我爸爸一樣的車了,我還以為是我爸爸來了。」
「你爸爸在工作,在為了小航努力呢,過幾天就來看你了。」
女人拍拍小航的頭,這時,她的呼吸突然有些急促。
跟著她的護士都有些緊張了,「夫人,小航找到了,咱們趕緊回病房吧,您需要多臥床休息的。」
女人的月份看起來也不小了,她讓人帶走了小航,向我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後也被護士們扶著離開了。
不知道小航跟那個女人是什麼關系,那女人倒是個很和藹可親的富家太太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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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照常去工地。
沒想到這天大順卻沒來,我給他打電話,他說話的聲音都有氣無力的。
「龍哥,我也不知道怎麼了。今天渾身都沒力氣,體溫也有些低,我媳婦剛給我吃了藥,
我今天實在開不了了。」
「沒事兒,你好好休息。」
我囑咐了大順,心想東西反正也不多,要是裝不下,大不了我多跑一趟。
柳五到來時,倒沒嫌棄少一輛車,仍然帶著他的工人們去那棟樓裡「打包」了。
王城扭扭捏捏地來找我,說想上廁所,讓我陪他去。
因為他之前聽工人們議論,說那個廁所有點兒陰。
我瞪了他一眼,還是陪他去了。
工地上的廁所是臨時板房搭的,恰巧離「那棟樓」不遠。
我站在背陰的地方,看著柳五的人進進出出。
那些板條箱很沉重,兩個大男人抬都很費力。
樓裡面光線很暗,哪怕是在臨近大門的地方,往裡看去都是灰蒙蒙一片。
我正看著兩個工人抬著一個箱子往外走,
前面的人出了門,後面的人剛要跨過門檻,身子突然一個踉跄!
一個暗紅的影子突兀地出現在了那個工人的身後,那工人像是被人猛地推了一把,整個人向前撲去。
板條箱跟著一歪,「砰」地砸到了地上,頂蓋脫落,摔出了一大堆水泥塊。
我定睛一看,那像是一塊塊被切割下來的大理石地磚。
那種紋路,很像是醫院走廊上的,柳五費那麼大力氣,運送這些東西幹什麼?
我還沒想明白,柳五聽到聲音,快步趕了出來,看到地上摔碎的大理石,抬手就給了那工人一巴掌。
一幫人誠惶誠恐,又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掉的地磚石塊撿了起來,看樣子竟然還打算拼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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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要裝車的時候,柳五的神色都不怎麼好。
我心裡的疑惑更重了,
沒想到車裝到一半又出問題了。
兩個工人順著裝車板把箱子ťúₐ往貨車上推時,一個人突然松了手。
另一個人想撐一下沒撐住,被下滑的板條箱刮在手背上,直接把手套都刮破了,當即見了紅。
「你他媽瘋了嗎,愣什麼神呢?!」
石康狠狠推了一把那個剛才突然松手的工人。
沒想到那人竟然當即哭了起來,而且是嚎啕大哭。
大家一時都沒反應過來,那人就著哭音說話了。
可說話的嗓音卻不是他原本的聲音了,那聲音怎麼聽怎麼像個女人。
「……她生了,她真的生下來了!」
那工人用兩隻手捂住臉,嗚嗚地哭著,連動作和行為都變了味兒。
「我沒想到啊,四處都是血,
我的手上都是血……啊,好疼——」
工人的聲ƭü₁音陡然尖銳了起來,人直接撲到了地上,開始四處翻滾。
這麼大的動靜,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王城和老張都湊到了我身邊,嗓音都有些顫抖,「這怎麼回事啊?看著像中邪啊。」
我剛想上前幫忙,旁邊的柳五搶先了一步。
他不知道往手帕上抹了什麼,上去就捂住了工人的口鼻。
那人被他捂了半天,都要開始翻白眼了,卻突然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柳五這才放開了他,那工人一陣咳嗽,翻身吐出了一口黑痰。
「沒事兒,這年輕人就是有點兒哮症,吐出來就好了。」
柳五扯起一張溫和的笑臉,周遭的人也都隻能跟著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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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一趟,我在路上特意壓慢了一點速度。
我知道老張和王城,還有其餘幾個年輕人心裡多少有點兒發虛了,而且眼看著後天就是中元節了。
好在,我們順利到達了瑞禾。
沒想到,我們卸車的時候,小航竟然又來了。
這次倒不是他自己跑出來的,有個像是護工的阿姨跟著他。
我把小航抱到了我的車上,讓他在駕駛室裡玩。
那位護工阿姨,看著一幫人在那棟實驗樓前進進出出,有些好奇,「他們這是在忙什麼啊?那棟樓一直是空著的啊。」
「好像是在裝修吧,可能要啟用了。」我簡單答道。
「唉喲,這醫院裡除了那些孩子也沒幾個病人,空樓區很多的。」
「這裡有很多孩子嗎?」我疑惑地問道,
我還以為小航是特例呢。
「可不嘛,從小嬰兒到五六歲的,二三十個呢。」
護工阿姨有些開心地向我解釋道,「這都虧了那位陳先生和他的太太,人家是大富豪,資助了好多貧困家庭的孩子來這兒看病。」
「那些孩子的病都不好治,要不是有這兩位好心人,那就真的隻能認命了。」
「你看小航,他爸玩命地掙錢,可能都不夠他一天的藥費。」
我轉頭看了一眼,孩子還在開心地假裝開車,怪不得他那麼想他爸爸。
「陳先生的太太很喜歡小航的。這不,那位太太現在也在這醫院養胎,平時總帶著小航玩。小航的所有花費人家都包了。」
我想起了那天來找小航的富家太太,確實很緊張小航的樣子。
「我上次好像看到那位夫人了,她身體似乎不太好?
」
「喔唷,可不是,」護工阿姨又有些感慨。
「這人啊,可能有得就有失。這陳先生和他的太太一直想要個孩子,可就是要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