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燕子靜悄悄地離開了，她很狼狽地藏在知畫難產的血染髒的一條條被褥下。當時聽太監們說這些汙穢東西要拉到宮裡西北角落的亂葬崗燒掉，她就突然想到，那裡是不是很好翻出去。
畢竟小燕子也沒想好怎麼面對永琪和知畫這對喜得貴子的夫妻，雖然從知畫懷孕起，她的思緒就亂了，但確實直到今日也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要不就離開這裡吧，反正誰也不知道，也不會連累誰。
躺在一堆血腥味兒極重的被褥中，小燕子很難受，但她摸摸縫在胸口的內袋，裡面的金餅沉甸甸的，在摸摸褲腳邊縫進去的金瓜子兒，這些忽然讓她有了底氣，或許今日早起穿這身衣服就是老天爺也希望她走吧。
畢竟她現在可一點不是她想成為的女俠小燕子。現在在宮裡覺得以前在大雜院的日子恍如隔世，那以後出了宮幾年在回憶，宮裡的日子也該恍如隔世了吧。
小燕子靜靜地躺著，聽著太監宮女們忙碌著，想起今天好像看的都是永琪的後腦勺。不告別也很好，想當初，她不也是突然闖入他們的世界麼。
板車顛簸起來，看來沒人發現。，小燕子也不知道那焚燒處有多遠，她隻是靜靜地想著自知畫懷孕以來，她動了多少ťũ¹次離開的念頭。
第一次是她受不了和紫țûⁱ薇哭訴，去學士府小住一陣，紫薇勸她，如果有朝一日，爾康也像永琪一樣不得不娶了別的女人，有了別的孩子，她會接受，因為她愛他，她理解她接受。小燕子滿心的委屈隻能吞回去，在也沒法開口說自己不能接受。那會的她也知道了，姐妹的家也不是她小燕子的港灣。
第二次是在宮裡，蕭劍和晴兒陪她喝酒開解，小燕子記得自己哭著問晴兒：「你們讀過那麼多書，你們可不可以告訴我，
書裡的人遇到這樣的事怎麼辦？」晴兒落淚了，蕭劍懊惱地打自己的臉，他知道他犧牲了自己妹妹的幸福。於是小燕子不敢在問了，反而開起玩笑來：「我就應該趕緊也懷個孩子，我的孩子一定比她的孩子好看。」那會的她也明白了，哥哥也有苦衷，哥哥也不是萬能的。
第三次是她又去找了皇後和容嬤嬤，她也很難想象自己和她們這般親密。但如今的宮裡她也不知道還能找誰，她們屋裡的檀香能讓她睡得好些。小燕子記得自己當時問：「皇額娘你是怎麼忍得了皇阿瑪有那麼多女人？」小燕子記得皇額娘說：「選了愛新覺羅家的男人，享了這母儀天下的富貴，就隻能接受。」所以，她不要這個愛新覺羅家的男人，也不享這富貴，那就可以不接受了吧。
好像還有很多次，隻是小燕子也學會了不去找別人，後來她發現一個人的夜裡，暢想自己如果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燕子就會很開心，
尤其是每每想到她現在可以不用發愁錢的問題，就更開心了。想著想著，她就開始往衣服邊裡縫上金瓜子、金餅子。
小燕子有些得意，也有久違的做壞事的緊張，那焚燒的地兒她也沒去過，到底好不好逃走呢。
小燕子運氣很好，她被倒在地上的時候，周圍也沒有什麼人，也沒有月光。太監掌著燈過來看了看，隨意吩咐著小太監去搞點油淋上趕緊燒完拉倒。
人一走，小燕子趕緊悄悄地向牆邊滾去。這下就讓她發現了一個大秘密，牆邊是有個洞的。小燕子等了好一陣子，確定周圍沒有人了，就向洞口爬去。
說來也是她運氣好，侍衛離得很遠，小燕子迅速爬上了停在旁邊的一輛馬車。
那馬車夫搬著一具屍體進來時看到小燕子嚇了一大跳。不等馬車夫ŧů₀反應過來，小燕子捂住他的嘴，威脅道：「我是偷了宮裡的寶貝逃出來的，
你敢發聲我就說你是我的同伙，要S一起S。」
大概也是一身血腥味的小燕子挺嚇人，那馬車夫顯然識時務，他放下屍體小聲說：「那咱們快走吧，我這也是賺點小錢，偷偷幫著運具屍體回去給她家人，我也不想惹麻煩。」
就這樣，小燕子真的逃離了皇宮。在馬車上，她換下血衣，穿上女屍的衣服，整理好現在的財物，給馬車夫和可憐的女屍留下些首飾。趁著月黑風高，她在一個樹林裡囫囵睡了一會。
2
當陽光灑下來，當小燕子聽到熙熙攘攘的人聲時，終於有了自己已經逃出皇宮的真實感。小燕子懶懶地靠著樹，她無數次想對大家說她有多懷念曾經逃亡的生活，可看著大家似乎更習慣宮裡的日子，所以她也沒有說。
又想起曾經不幸被困在那個棋社的經歷，小燕子還是認真考慮了，一個帶著錢的姑娘容易被騙，
所以如果是個帶著家丁的有錢的夫人應該就好很多，要不她去鏢局僱個人也行的。
柳青柳紅的會賓樓肯定去不得，蕭劍在京城住的地方也不能去。小燕子走在街上，有些迷茫了，她也不知道她能去哪裡。
思來想去，小燕子還是去了自己較為熟悉的會賓樓附近，她想著先在這附近找個地住下，看看宮裡是怎麼找她，也想想之後該怎麼辦。
熱鬧的街市讓小燕子短暫地忘記了煩惱，不過她也比之前聰明得多，她找了個當鋪先把幾顆金瓜子換成了碎銀和銅板，又去胭脂水粉鋪子裡讓人化了個妝面，買了新衣服，扯著謊說是想給夫君一個驚喜，鼓勵著那婦人大膽發揮，弄個不一樣的妝發。
感覺自己確實像個普通的京城貴婦了，她開始放心大膽起來。她逛著街，一邊吃了些小吃，又在茶樓聽了一會兒說書，
集市上一直很熱鬧，
自然也少不了小燕子曾經最擅長的賣藝，一個小姑娘就像當初的小鴿子一樣，在那表演著頂碗。小燕子看著那小姑娘，眼睛有些發酸。這大概是兄妹倆，看著都不過十幾歲的樣子，大概也是無依無靠隻得以此謀生了。
這會也約摸到了午飯時間，街上人不多，那兄妹倆並未有太多進賬。小燕子走過去，對那兄妹倆說：「我這會身邊正缺兩個人，你們要不要跟著我？我在這京城也是隻有自己，也沒什麼具體伙計要你們幹，就是跟我一塊兒生活，該跑腿就跑個腿，有什麼事兒大家一起。對外，就說你們是投奔我的親戚，我是你們的大姐。」
那兄妹倆驚呆了，不敢想象有這樣的好事，但也是經歷了些事兒，還是警惕地問：「我們兄妹倆無依無靠，跟著你有吃有住我們就滿意了，但我倆絕對不能分開，你可不要想著把我們賣給人牙子。」
「那肯定，
我看你倆也是有緣，走吧，先跟著我去換身衣服，咱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小燕子帶著煥然一新的兄妹倆以姐弟三人的名義在客棧住下了。進了屋，兄妹倆才細細交代了身世，哥哥叫虎子，妹妹叫小蝶，爹娘本來是賣菜為生，可後來染病去世了。兄妹倆之前跟著戲班子混口飯吃，學了點三腳貓功夫，可惜後來趕上戲班子解散了，兄妹倆倒是什麼苦都吃過了，就隻得在這京城裡賣藝討生活。
小燕子靈機一動，戲班子可不就是走南闖北的，走到哪也不會讓人起疑，倒是適合自己想做個女俠的心思，還能大隱隱於市。再說，這還能順道多幫助幾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這不就是她的女俠理想嗎？
說幹就幹，小燕子把自己的想法說給兄妹二人聽，兄妹二人也是激動不已。虎子還知道有其他幾個也無家可歸的會點活計的半大孩子，
小蝶也表示自己做個妝面、弄些道具都沒問題。
隻不過兄妹倆人都表示，這世道女人難做，小燕子要想當個班主得變個男裝。
這有了小幫手和跑腿的，小燕子做事少了很多麻煩，她就在屋裡頭坐著隻顧著計劃，這頭虎子兄妹倆已經回了布頭、木條、彩紙之類的東西，看著兄妹倆在那兒整理著東西，小燕子也開心起來。
3
此時宮裡的人可不開心，永琪看著小燕子的東西沒少，隻以為她又是去學士府了，也並沒當回事，隻吩咐去小燕子熟悉的宮裡看看是不是小燕子在別處過夜了。
直到所有人都找了一圈，紫薇也趕著進宮來了，大家才開始真的著急起來。永琪念叨著皇上要冊封時找不到人瞞不住了可怎麼辦，知畫身邊壞心眼的丫頭甚至提議去湖裡看看是不是小燕子傷心了導致失足落水了，還建議嚴刑拷打明月彩霞她們。
氣不過的晴兒斥責了她們，紫薇也急得不行，但永琪卻始終沒說出個主意，知畫添油加醋地說著皇上好不容易得了個孫子心情好點，可別讓這事給皇上添堵。永琪竟然也就答允先瞞下來。
紫薇和晴兒隻得自己想法子，她們倒是知道小燕子想離宮，可是小燕子什麼也沒和她倆商量啊，這會子隻得囑咐人去學士府和會賓樓那邊知會一聲盯著點，畢竟小燕子現在的身份是福晉，確實不好聲張。
宮裡的情況小燕子全然不知，但這一天下來，也沒看到有熟悉的人來會賓樓，小燕子還是覺得鼻子一酸，她抹抹臉，看了看小虎子兄妹做出來的簡單道具，就和他們一起去拜訪了另一對落難姐弟，這個姐姐叫阿若，弟弟叫阿龍，是南方一路北上來尋親的，隻是親沒尋到。之前姐弟倆是住在破廟裡，靠著姐姐幫人洗衣抄書、弟弟到處找活幹換點吃的過活。
隻是最近姐弟倆倒是和萍水相逢的一對假瞎子夫妻合作擺了個算命攤子。算命這事雖假，但收入還是比賣藝穩定些，小燕子想起之前她也想過讓大雜院的米婆婆去支個算命攤，奈何米婆婆不願意騙人就是不肯。
但眼下這假瞎子聽他們說了來意之後就毛遂自薦了，自稱自己是個啥都做過的王哥，能做賬房，能寫話本子，甚至還能畫畫，工錢也不要多的，到時候掙多少給他個兩成就行。又說自家媳婦王嫂腿有些毛病，但做飯好吃，兩人都能為戲班子做點貢獻，希望小燕子也帶上他們一起討生活。
阿若姐弟自然是願意加入的，這假瞎子夫婦看著雖不太靠譜，但戲班子嘛，本來也不是什麼靠譜的團隊，再說兩口子怎麼也是成年人，比半大孩子能用上。
算下來，小燕子的戲班子現在就有七個人了。
紫薇在第二天形色匆匆地來了會賓樓，
小燕子其實很想衝過去問問紫薇願不願意和她一起，紫薇那麼聰明，又讀過那麼多書，還會作曲子。就像她們為皇阿瑪的壽宴準備節目一樣，她們一定能打造個超棒的戲班子。可是小燕子知道那不是紫薇想要的生活，紫薇還有那麼寶貝的兒子東兒，還有福家人都喜歡紫薇，紫薇怎麼會放棄這樣的幸福生活呢。
小燕子揉了揉眼裡的酸澀，看向旁邊的阿若，問道：「阿若可看過話本子？回頭人多了，咱們也可以唱戲了。」
阿若柔柔地笑：「為了討生活，我啥都能幹的。這一路上，我早就明白了，憑什麼三教九流就不雅了。等有了好的曲兒，我寫寫詞，咱倆一塊兒唱。」
阿若和紫薇長的一點也不像，但小燕子還是看到了當初找爹的紫薇的影子。
永琪的身影是在第五日才出現的，這會小燕子已經又買了兩個十來歲的女孩子，
都是被親人賣進青樓的。小燕子願意救她們，給她們重新取了名叫小紅小綠，雖說她們現在還不會什麼，但她們都發誓了要拼命學，這會正跟著其他人在新租下來的院子裡幹活呢。
小燕子強忍住眼淚，讓阿龍假裝路過，去聽聽永琪都說了啥。
阿龍到底是個孩子，回來學話隻說:「那人一看就是個有權勢的，聽起來像是家裡的妻妾鬧了別扭，小妾離家出走了…那些家丁我看也神神秘秘的，說就悄悄地在熱鬧的地兒，或者茶館戲樓棋社什麼的多看看，不能聲張，不能到處找…」
小燕子打斷他：「你咋知道是小妾離家出走了？」
阿龍吸了吸鼻子，隨口道：「因為他總說，什麼知畫跟我說，什麼知畫讓我怎樣，跟聽他老娘的話一樣，又不直呼老娘的名，那那知畫不就是正房太太麼。小燕子姐姐，
你不知道，那小妾名字古怪呢叫五福晉，還有人姓五啊，但這人好生沒趣，說這個五福晉一直就無法無天的，一直不好好和他生活，總是惹事。現在跑了肯定要去找什麼丹，說山高路遠的她肯定沒法自己走過去，所以要留意留意馬和車夫什麼的。哦還說這個五福晉這幾年也是過慣了富貴日子，自己一個人吃點苦頭估計還是要回來，想必過幾日肯定還是要來這酒樓老板這，讓老板留著她就行，好吃好喝的，消氣了就送回去什麼的。哦對了，小燕子姐姐，你說會賓樓不好吃所以才不去那吃，但我今天看他們那的大肘子好香啊，我今天還跟著虎子哥一起去砍樹了，姐姐能不能給我買份肘子吃？」
小燕子聽的怔了，原來永琪覺得她在宮裡久了就不是小燕子了，原來她的永琪真的已經變成知畫的永琪了。可她隻是笑著摸出一小塊碎銀子給阿龍，柔聲道：「你等會去會賓樓打包幾個愛吃的菜帶回來，
肘子要兩份，我也愛吃，咱們今天好好吃一頓。王哥王嫂那邊把那個小院子打理的也差不多了，明天咱們就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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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的戲班子在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正式成立了。有九個人，有一輛板車和一輛馬車，有兩匹馬，有好幾箱服裝和道具，有鍋碗瓢盆，有鞋帽衣被，有足夠大家生活的物資；還有醞釀中的話本子，幾個孩子天天興高採烈地排練著《白蛇傳》。
小燕子畢竟不方便當班主，她也沒打算天天男裝，所以大家決定班主還是讓王哥來當，王哥並不介意，隻說那他要多加點工錢。王哥大約早就看出來小燕子是個有錢人，但他的人生閱歷告訴他這些富貴人各有各的故事，沒必要打聽，再說孩子們可能看不到，他看的懂小燕子眼裡的悲傷。
但戲班子還是小燕子出的錢，所以命名權還是小燕子的。雖說小燕子不是個飽讀詩書的人，
但和這幫半大的苦孩子比起來，她還是很有文化的。
這會正好一隻小燕子飛過藍天，那剪刀式的尾巴下迅速落下一顆屎，恰好砸在虎子臉上。小燕子哈哈大笑：「要不叫飛天班吧，祝福大家都和小燕子一樣自由，快樂飛翔。虎子，燕子欽點你了，以後你就是副班主了。」
大家都笑，嘻嘻哈哈地討論著自己能幹什麼，或者想幹什麼。阿龍最可愛，還提出要去買個猴兒，他說自己會耍猴，也通猴性，肯定能成為臺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