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還要再勸,他竟直接發了火。
「你連這點肚量都沒有嗎?」
「阿璃是你親姐姐,難道連她的忌日,你都不允許她見一眼她的心上人嗎?」
「你對S人也會嫉妒嗎?」
我那時,愣了許久。
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他這些年遮掩在平靜情緒下,對姜璃之S的介懷。
和那份針對我的,莫名其妙的怨氣。
雖然他後來向我道了歉,我也沒有再提。
但這件事,也始終成為了我們心中的一個疙瘩。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
可見他這副將姜璃視若珍寶的樣子,我才明白。
姜璃的S,對他來說大概就是他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吧。
所以這一世他要扭轉結局,
迎娶姜璃。
「阿瑤,發什麼愣呢?」
姜璃笑著在我面前搖了搖手。
銀鈴輕響,喚我回神。
我強撐起笑意,挽上了姐姐的臂彎。
而何尚君就像是沒看到我一樣,徑直跟著父親母親進了屋子裡用膳。
氣氛十分融洽,母親也飲了些酒。
看著大女兒與夫婿交疊的雙手,又忍不住嘆息一聲,念叨起我的婚事來。
父親也跟著思索一番,才道:
「說起來,鄭院判家的二公子正當適婚年紀,可以找機會相看相看。」
話音剛落,我和何尚君同時停了筷子。
這位鄭二郎,正是上一世打S姜璃的那個禽獸。
我捏緊了拳頭,正想著怎麼拒絕。
何尚君卻忽然沉著臉開了口:
「不行。
」
6
一時之間,屋內安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詫異地投向了何尚君。
尤其是姜璃。
她垂了眸子,臉上原有的笑容,也逐漸變得尷尬起來。
何尚君終於反應過來,幹咳兩聲,連忙解釋道:
「那位鄭二郎的風流韻事極多,書院裡常有他的闲話,我也是聽來的。」
「不過,我前幾日路過花樓,正巧撞見他吃醉了酒,將花樓的賣藝歌妓打得破了相。」
「阿璃既然已經嫁給了我,那阿瑤我自然當親妹妹看待的。」
「這樣的男子,實在是不堪託付。」
爹娘一聽,皺著眉連連點頭。
姜璃也輕輕松了口氣。
母親小心翼翼瞥了眼何尚君,又為難地看了我們姐妹一眼。
語氣不免有些急躁。
「那這樣吧,剛好下月初三城郊有場馬球會。」
「瑤兒,娘再帶你去相看一番。」
我搖了搖頭,心中的那個念頭更加堅定。
我放下筷子,對爹娘鄭重道:
「不必了,我想去試試那女子科考。」
聞言,父親的目光沉了沉,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說起來,女子科考是十年前朝廷才剛剛推行的新政。
所以許多思想頑固的老一輩,並不是很能接受這件事。
尤其是我爹。
他在國子監任職,也算是一個迂腐的老夫子。
是朝中最不同意女子為官的那一撥。
他將筷子重重一摔,冷哼道:
「年紀不大,都不知道識得幾個字,倒是覺得自己翅膀挺硬。
」
「既然這麼自信,且讓我來考校考校你。」
「若是連我這一關都過不了,那就別去丟人現眼!」
我閉上眼睛,任由前世洶湧的知識與閱歷在我腦中回蕩。
我見過朝中幾乎翻天動地的動亂,見過戰爭下的民不聊生。
也結識過驚才絕豔的濟世之才。
重生一回,我最不懼的就是所謂考校。
多活了幾十年,我的思想比許多同齡的男子都要成熟許多。
所以,對於父親提出的問題,我可以說是對答如流。
從民生到朝政,我自信大方,侃侃而談。
甚至近日聖上屢次提到的國庫空虛的困難,我也簡單提出了不傷及民生的可行之法。
我看到何尚君眼睛再一次亮了。
就像上一世我點醒他時那般。
父親愣愣聽著,目光從疑惑到震驚,再到贊嘆。
最後拍案叫絕。
他雖然迂腐,但也最是惜才。
他捻著胡子大笑,態度急轉。
「好啊,好啊!」
「我帶過這麼多學生,竟沒有一個有你這般優秀,以前隻當你是小女兒家聰慧,沒想到竟是個治國之才。」
「可以,你去參加科考吧。」
「或許今年,我姜家能出個女狀元啊!」
母親左右看看,還是有些猶豫。
「可阿瑤如今已是十八,同齡女子大多都已婚配。」
「如果再去科考,耽誤了出嫁的年紀,可怎麼是好?」
還不等我開口,父親反倒替我勸了起來。
最令我意想不到的是,連何尚君也站在我這邊。
他朝姜璃點了點頭,
起身一拜,鄭重道:
「嶽母大人,今年便是科舉之年,不會浪費許多時間。」
「就算不中,明年春闱結束再為阿瑤妹妹尋良婿也不遲。」
「不過我相信,她一定能中。」
7
第二年春闱,我不負眾望地中了女狀元。
而何尚君也按照原有的軌跡,在男子科考中拔得頭籌。
進宮面聖時,聖上對他的策論頗有印象。
見他不卑不亢地站在眾人之前,目光更加欣賞。
「你就是何尚君?」
「國庫空虛如今正是朝中難事,朕便放在了殿試考題中,你身後那幾個都勸朕增加賦稅,言辭激烈者,絲毫不顧及民生。」
「唯有你提出查腐懲貪,還要結合女子恩科大力推行女子行商。」
聖上笑了笑,
饒有興趣地問道:
「這開源和節流的想法倒是都很獨特,很少有考生會這樣想。」
「來,給朕仔細講講,這想法從何而來?」
我垂眸,默默自嘲一笑。
這些想法,正是我上一世在他科考前夜講給何尚君聽的。
也同時點醒了他,從而中了狀元。
而那次面聖,聽說聖上也曾問過他這個問題。
那時,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毫不避諱地說:
「學生的夫人是個不可多得的才女,學生這篇策論是結合了她的想法,才如有神助。」
所以前世即便我沒有參加科考,聖上也對我頗為欣賞。
可這次,何尚君隻是不動聲色地看了我一眼。
然後將那夜我對他掰開細講的思路,給聖上復述了一遍。
「我朝女子恩科如今在鄰國間已經聲名大噪,
既如此,何不趁此機會推行女子行商?女子平日專需之物本來就多,讓她們自己行商也更加方便,借此合理賦稅,也不必壓榨本就生活艱難的普通百姓。」
「至於查腐懲貪,本就是讓貪官把自己不該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罷了。」
嗯,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我回頭看他,嘲諷笑意更加明顯。
他卻垂了眸子,目光有些躲閃,更不敢看我。
聖上沒看出我們之間湧動的暗潮,隻是對他的想法連連稱贊。
身後窸窸窣窣,可以聽出何尚君因這番言論出盡了風頭。
他松了口氣,順勢求了一份非常好向上晉升的官職。
聖上點點頭,轉而問我:
「你的策論朕也記得,豪氣萬丈,在女子中也是不俗。」
「你有什麼想做的官嗎?」
我俯身微微一拜,
並未多言。
「回陛下,學生想去刑部。」
聖上挑起眉頭,略微有些詫異。
「哦?」
「這些年來,但凡女子為官,幾乎都是向朕請一些禮部的闲職。」
「倒是甚少有女子,願意去那樣S伐氣過重的地方。」
見我目光堅定,聖上也沒再多問,點點頭允了。
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下。
退出大殿時,我看向大好的天光。
我不願出風頭,也將策論控制在能拿狀元即可的程度。
隻因為有些賬,上一世我無能為力。
而這一世,總該找人來清算。
8
到刑部上任後,我一邊認真做好自己手頭的差事,一邊派人悄悄盯著鄭世儒。
那日何尚君說得不錯,此人品性本就極差。
我上任的第三年,他就又一次喝醉酒,在花樓鬧起了事。
隻是這回事情不小。
他氣性大發,拿酒壇失手砸S了兩人。
一名無辜歌妓,和一個與他同行的錢公子。
這位錢公子的父親,也是朝中重臣。
所以在他的強烈要求下,這案子理所當然地轉交到了刑部。
而由於我早早就派人盯著鄭世儒,他連醒酒逃跑都沒來得及,就被我的人在鄭府後門堵了個正著。
鄭世儒那虛偽的父親,上一世在我姐姐S後不出三個月就給他找了續弦。
看到姐姐那渾身青紫的屍體時,更是冷漠得可怕。
可如今,這對父子跪在我面前,哭得幾乎不成人樣。
「姜大人明鑑吶!我兒是受了那花樓妖女蠱惑,他是替天行道,他有什麼錯?
」
鄭世儒哭著爬過來,抓緊我的衣角。
抬頭看清我的樣貌後,先是一愣,竟掛著眼淚痴笑兩聲。
「姜大人如此貌美,可惜太過強勢,定然不好擇婿吧?」
「隻要姜大人肯放我走,我發誓,等風頭一過,我定回來風風光光娶你進門!」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聞言勾唇冷笑一聲。
然後一腳踹翻了他。
「帶走。」
鄭院判舍不得這個獨生子,自然不肯放棄,每日都來我府門前請饒。
可有錢大人盯著,任憑鄭院判如何糾纏我,我都有拒絕的理由。
他沒辦法,聽說何尚君與我家有姻親關系,又求到了他那裡。
隻可惜,他連何府大門都沒進去。
有了上一世的經驗,何尚君為官這三年爬得極快。
我還在刑部做個五品員外郎,他卻已經升至朝中二品大員。
所以鄭院判吃了個閉門羹,也隻是敢怒不敢言。
而何尚君聽說原委後,非但沒幫他,還將這些年鄭世儒強搶民女、虐打妻妾、殘害歌舞妓的罪證,全都送到了我手裡。
鐵證如山,罪大惡極。
我痛痛快快地將鄭世儒下了獄。
最終,他被判了流放。
上路前夜,我獨自去了獄中。
我寒著臉,像是要把上一世的遺憾全部發泄出來一般,將鄭世儒狠狠打了一頓。
那些曾在姜璃身上看到過的青紫,我都原封不動地在他身上還了回來。
他的慘叫聲響了一夜,叫得連見多識廣的牢獄守衛都忍不住牙酸。
待我出完了這口惡氣,才終於擦著身上的血,走出了牢獄大門。
可沒想到,何尚君不知何時到了。
或許是我那副報仇雪恨的痛快模樣太過明顯。
他看著我,神情復雜。
也有一絲帶著疑惑的慌亂。
周圍人都走遠了,他終於猶猶豫豫湊上來,低聲開了口:
「阿瑤,你是不是……」
我隻當沒看到,也沒聽到。
不等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9
處理完鄭世儒之後,我也走上了晉升之路。
修理河道,我要參與。
聖上立儲,我直言不諱。
貪汙腐敗,我敢參奏。
女子科考開放這些年,朝中反對之聲從未停止。
就算有女子堂堂正正中榜做官,朝中也對女官頗為歧視。
隻允許她們做一些極其輕松,
幾乎不涉朝政的差事。
而我,便是要闖給他們看。
他們男人能做的,我們女子也不差。
隻要敢踏足,我便能為天下女子多闖出一些路來。
何尚君帶著前世的記憶,自然也是意氣風發的。
政事上,他幫助聖上避免了幾次朝中禍事。
私事上,他像曾經對我那樣,幾乎把姜璃寵上了天。
每日下朝,他從不參與官員私宴,也從不出去風月場所。
每次見了誰家夫人戴了什麼新鮮玩意,他都找人拿最好的材料打一個一模一樣的。
若是做不出來,他甚至會百忙之中向聖上告假幾日,親自研究制作。
有人問他,何至於此。
他隻是溫聲道:
「別人有的,我家乖乖自然也不能缺。」
「我不想她再受一絲一毫委屈。
」
這樣的洶湧的愛意,甚至更勝從前對我。
重生五年了,我自認早已將他放下,不再想他。
可每回聽說這些,我還是忍不住心底酸澀。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愛一個人的樣子。
熾烈,熱忱,不顧一切。
前世我以為的恩愛,如今再看,也不過尋常平淡夫妻罷了。
我掩去唇角苦笑,提步進了御書房。
進去才知道,何尚君又沒來。
平常御書房議事向來不召女官,今日連我都被召來了,足見所議之事有多麼重要。
可他卻以夫人身體不適為由告了假。
聽完公公回話,為首朝臣看著聖上鐵青的面色,幹笑道:
「額呵呵,何大人真是堪稱我朝為夫典範啊……」
聖上更怒,
一拍桌子。
「大丈夫應當頂天立地,除了上朝,何卿他整日滿腦子都是小女子情思之事,像什麼話?」
「他雖依舊有才,朕卻再也看不到當年他寫策論之時,身上那種驚才絕豔之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