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出生起就為我攢嫁妝。
國慶回家發現我媽的肚子離奇脹大，我勸她去醫院她卻不肯。
「吃胖了而已，做什麼檢查，浪費錢。多省點，以後給你當嫁妝。」
我心疼她，還是瞞著她掛了號。
本想強行拉她去，卻聽見房間裡，她壓低了聲音和我爸說：
「老公，還是你聰明，讓我別把懷二胎的事情告訴欣欣。」
「這些年咱們攢下這麼多錢，沒兒子繼承怎麼行？」
「雖然是老來子，我們未必能看著他長大，但他還有個姐姐……」
「到時候兒子買車買房的錢，全讓欣欣出！」
開門的手僵在原地。
我多年的親情破滅了，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算盤也得落空。
因為我已經收到了國外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
1
國慶回家第一天，就看見我媽挺著大肚子忙裡忙外。
我瞧見她手腳，還有臉上不自然的浮腫，表情有些擔心。
「媽，你是不是生病了，怎麼肚子這麼大，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我媽身體僵了僵，很快就恢復正常，擺擺手說：「沒生病，好著呢。」
「去去去，你去房間裡玩，別礙著我幹活。」
來做客的鄰居阿姨們，紛紛露出笑容。
「哎呦欣欣，你媽可真是疼你，見你回來還要給你做好吃的。」
「這話說的，翠雲疼女兒這件事，咱們小區誰不知道啊？」
在她們的笑聲裡，我也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媽確實很疼我。
在這個到處都能看見重男輕女情況的世界，我媽倒像是一股清流。
當年不少親戚朋友勸他們，生個二胎。
這樣等我長大嫁人之後，他們也能有個兒子養老。
可爸媽每次都拒絕了。
我媽滿眼心疼地看著我：「我們有欣欣一個就夠了，要是有了二胎，欣欣會難過的。」
逢年過節，親戚們都會將這件事搬出來教育我。
「欣欣，你爸媽這麼疼你，那你必須好好學習回報他們啊。」
「要不然，你哪兒能對得起他們這不生二胎的苦心呢？」
「他們可是為了你絕了後。」
不僅如此。
爸媽平時生病也不肯去醫院，隻是隨便買點藥應付就完事兒了。
我曾經擔心過，勸他們身體最重要。
但爸媽卻說：「這麼點毛病，
哪兒需要去醫院？糟蹋錢。」
「我們要多攢點錢，給欣欣當嫁妝呢。」
我被他們說的眼淚汪汪，更堅定了心中努力學習的想法。
邊學習，我還邊幫他們分擔家務，爭取讓他們舒服點、再舒服一點。
周圍親戚朋友都說我運氣好，有這麼一對女兒奴爸媽。
我也一直這樣想。
這次國慶回家，不僅是因為放假享受，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告訴我媽。
隻是看著家裡這麼多客人，我想了想，還是沒說。
萬一阿姨們說我炫耀，那可就不好了。
我媽為了我回來，準備了滿滿一大桌的菜，非常豐盛。
阿姨們都眼饞了，搖搖頭道：
「得虧你們家欣欣懂事，放在別人家啊，早就被慣得不知道東西南北了。」
我笑了笑。
還在吃完飯後，主動承擔了洗碗的責任。
再出來時，阿姨們已經離開了，我媽也回了房間。
我擦幹淨手，拿出手機，先預約了某家醫院的身體檢查。
再節省，那也不能對自己的身體不上心。
反正檢查我已經預約了，不去也不退錢。
這樣，我媽也能看在錢的份上，聽著我的話乖乖做個全身檢查。
這般想著，我心情雀躍。
快速走了兩步，手搭在我媽房門的把手上。
正準備按下，就聽見我媽的聲音——
「老公啊，你說萬一欣欣知道我懷二胎了，會不會嫉妒啊？」
「等我們都S了，她欺負弟弟可怎麼辦？」
2
我呆愣在原地。
我媽的聲音那麼熟悉，
說出的話，明明每個字我都能聽懂。
可連在一起，我卻反應不過來。
我媽有二胎了，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為什麼要瞞著我？
她為什麼覺得，我會欺負弟弟？
我又聽見了我爸的聲音。
向來擺出一副慈父模樣，從未和我說過重話的爸爸。
此刻在一門之隔的房間裡，語氣帶著些許不滿。
「怕什麼？反正等弟弟出生了，她早就畢業工作了，有錢。」
我媽的聲音染上喜色。
「對對，老公你真聰明。就算我們S了，那也是她弟弟，棄養可是違法的。」
「等以後弟弟買房買車啊，都讓欣欣掏錢！」
我媽說著，語氣變得兇狠。
「那些什麼親戚朋友，別以為我不知道。表面誇我疼女兒，
背地裡都嘲笑我生不出兒子。」
「咱們努力了這十幾年，可終於是來了個大胖小子。」
「等明天，我非要帶著檢查單回鄉下，狠狠打你媽和親戚們的臉！」
我媽得意的聲音那麼陌生。
分明不夠響亮，卻在我心中落下巨錘。
若非我攥緊門把手的力道過大，在掌心重重留下紅痕。
我都要以為，這一切都是我做的夢。
我緩緩松開門把手。
又看著手機上預約好的體檢時間，嘴角挑了挑，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以為的寵愛我的父母，不重男輕女的父母。
原來早已謀劃好了，等他們S後，讓弟弟從我身上吸血的未來。
我冷著臉取消體檢預約，扭頭沉默著走進房間。
等第二天，爸媽說我難得放假回家，
要帶我回家見爺爺奶奶的時候。
我笑了笑，點點頭：「行啊，一起去。」
爸媽愣了愣。
因為爺爺奶奶封建迷信，並且重男輕女思想深入骨髓。
每次見到我，都一副冷淡的樣子。
無論我成績好或者差，也根本不關心，隻悶頭哄著叔叔家的小兒子。
所以從小到大，我也不喜歡他們，能不去鄉下就不去。
這還是第一次，我主動點頭。
爸媽顯然也沒反應過來，我媽還扭過頭，求救似的看著我爸。
可當著我的面，他們沒辦法說什麼。
隻是上車前，我爸咳嗽兩聲，勸我在家待著。
「欣欣啊，你要不還是在家玩兒吧。」
「你也知道奶奶的脾氣，萬一她教訓你，那爸媽可是要心疼你的。」
如果是以前，
那也許我就點頭答應下來。
但這次，我就是要跟著他們一起去。
同時，因為我爸的話，我又忽然想起什麼。
奶奶不喜歡我這個女孩兒。
所以每次見我，都要拐著彎陰陽我媽，說她生不出兒子。
還說等我爸老了，連個養老摔盆的都沒有，後半輩子直接毀了。
而當這種時候，向來以我的後盾自詡的父母，沒有一個人反駁。
他們任由我被貶低得一文不值，哪怕我成績再優秀，學習再努力。
所以，這也是他們對我的寵愛嗎？
我攥著拳頭，沒有再看我爸媽的臉色，扭頭朝向窗外。
好虛偽的愛。
隻可惜，以前的我被他們哄得團團轉，一點都看不出來父母的真實想法。
想等弟弟出生了，
我替他們養孩子？
做夢！
3
爸媽特意來一趟鄉下，當然不僅是因為看望奶奶。
我媽難得背了包，下車時還頻繁低頭看包裡的東西。
從邊角處，我瞧見一個熟悉的標志。
正是昨天我替我媽預約體檢的那家醫院。
她總說省錢，不想去醫院糟蹋，又怎麼會有醫院的檢查單？
十有八九，就是關於她肚子裡，我那個未來弟弟的吧。
我冷淡地收回目光。
坐在奶奶家門前的小矮凳上，看著爸媽湊到奶奶面前，笑意盈盈說著什麼。
我媽還將檢查單拿出來了。
奶奶看了眼，原本不耐煩的神色，忽然浮現喜悅，止不住低頭看我媽的肚子。
開飯的時候，我媽破天荒的，坐在了主桌。
老家階級分明。
因為爺爺奶奶手裡還有好幾套房，所以親戚們向來很捧著他們倆。
也導致爺爺奶奶越喜歡的小輩，才會坐得離他們越近。
我媽從前和我一樣，都是被擠在最遠的那一桌。
如今，她倒是靠著肚子裡所謂的弟弟，一躍成為奶奶的心尖寵了。
我沒說話，低頭冷笑。
在回家之前，爸媽還特意跟著奶奶去了房間。
我偷偷跟在後面，將房門開了條縫隙，聽見他們的聲音。
奶奶說：「等我孫子出生了，欣欣也該嫁人了。你們不會真的要把存下來的錢，給欣欣當嫁妝吧？」
這一直都是爸媽和親戚朋友們的說法。
說他們節省，努力上班賺錢。
都是為了給我攢錢當嫁妝。
曾經，
因為這句話，我不知道被多少人羨慕。
「那怎麼可能？欣欣嫁出去了，那就是別人家的女兒。」
「要是真把錢留給她，那我兒子怎麼辦？我都是說給外人聽的。」
「等她真嫁人了，隨便陪幾床棉被就得了，家產可都是要留給兒子的。」
奶奶滿意地點點頭，再之後的話，我也不想再聽了。
我以為，我對他們已經足夠失望了。
可我沒想到，原來他們還能更狠。
……
回家時，我率先上了車，爸媽跟在後面慢慢過來。
我搖下車窗縫隙，聽見他們倆的低聲爭論。
「你媽到底有沒有說把房子給你啊？」
「我問了，她非要等兒子出生了，然後把房子寫上兒子的名字。」
我媽哀嘆一聲。
「老不S的，守著幾套房子不肯撒手。等我兒子出生了，非讓她多給點錢不可！」
正是這時候，我故意搖下車窗，露出疑惑表情。
「媽，什麼兒子啊？你有二胎了嗎？」
爸媽當即神色一僵。
我爸的額上，甚至出現了冷汗。
他生硬地呵呵兩聲。
「什麼二胎，你別胡說，你媽都這把年紀了，哪兒還能生啊。」
他們匆忙上車，話題左偏右拐，就是不再提起房子和兒子的事情。
也許以為，這樣就能將我瞞過去。
我從後視鏡裡看見他們倆的表情，心中冷笑，慢悠悠提起另一個話題。
「對了媽，你們最近有沒有看新聞啊？」
「說是有人懷了孩子，檢查說是個兒子，結果生出來是個女兒呢。
」
我媽一怔，扭頭時語氣焦急：「你說什麼？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假的吧？」
我裝作詫異表情：「隻是一個新聞，媽你這麼著急幹嘛？」
我媽語塞，幹笑兩聲。
「沒著急啊，就是覺得這種事兒不太真實，新聞也會騙人。」
我笑了笑：「是真是假誰知道嗎？隻不過那種檢測機構，都是違法的。」
「隻要給他們錢，他們什麼話都能說呢，是兒子是女兒又有什麼關系？」
爸媽沒再開口，隻是踩下油門的力氣加重，車速越來越快。
匆忙趕回家後，爸媽就甩下我先回了房間。
隔著門，都能聽見我媽質問那檢測機構是否靠譜的聲音。
我知道，她信了我的話。
畢竟我是他們的乖乖女兒，怎麼會撒謊騙他們呢？
檢測機構有沒有說謊，對爸媽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就算是為了房子，他們也必須要讓肚子裡這個是兒子。
所以沒過多久，我就在我媽手機上，看見一則新的好友申請。
【李女士，就是你要購買生子湯？】
4
這消息彈出來的時候，我正靠在我媽身邊，看她選購東西。
我媽挑了一大堆母嬰用品，還有孩子的玩具，心虛地看了看我。
「有個同事要生小孩兒了，我買點給她當禮物。」
我乖巧地眨了眨眼睛。
沒有問她，為什麼我小的時候，她隻說那些玩具又危險又貴，從來不給我買。
哪怕是路邊攤上，穿著亮片裙子的塑料娃娃，她也隻是扯回了我伸出的手，擰著眉說：
「買這個幹嘛？
不需要。」
好友申請彈出來的瞬間，就被我媽給劃走了，她還問我：
「欣欣，你剛剛看見什麼了嗎？」
我笑了笑：「沒呢，你劃得太快了，看不清。」
我媽這才松了一口氣，找補似的說：「騷擾信息而已，不用管。」
隻不過她很快就沒了繼續購物的心思。
找了個理由躲回房間後，還特意將門上了鎖，生怕我闖進去。
快遞送上門時，隔壁的鄰居阿姨還戲謔地朝我擠擠眼睛。
「欣欣，你看你媽多寵你。才國慶放假回來一趟，就給你買這麼多東西呢。」
門口滿滿當當，幾十個快遞擠在一邊。
像是要佐證自己所說的話，阿姨還非常不禮貌的，拿起一件快遞便朗聲讀出來。
「夏季超貼身涼爽嬰兒服——」
尾音戛然而止。
連帶著出門準備拿快遞的我媽，也猝不及防地愣住。
我還不嫌事大，拿起另一個快遞念。
「嬰兒用安全塑膠勺，還有嬰兒車和玩具。」
「媽，你這是給你同事的孩子買了多少東西？」
我媽張口就想解釋。
旁邊的阿姨卻咦了一聲。
「同事？翠雲啊，你上個月不就辭職了嗎？」
我媽笑容有些蒼白：「前同事，你聽錯了。」
她趕緊吩咐我，把東西都往家裡搬。
阿姨還在旁邊嘀咕。
「送前同事的孩子，你買這麼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自己要生了呢。」
我彎著腰，每拿起一個快遞，就要念一念快遞上的貨物名稱。
我媽急聲讓我別說了，我也不搭理，反而笑笑：
「不行啊，
萬一漏了怎麼辦？」
將近三十個快遞，念下來，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嬰兒用品。
剩下的，大概就是我媽買的生子湯。
名稱是一串亂碼，她直接搶了過去，說是自己的東西。
算下來，沒有一件是和我有關的。
阿姨愕然，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我，表情古怪。
我不知道阿姨在想什麼。
隻知道晚間，小區群裡有幾個阿姨特意找到我，問我是不是和我媽吵架了。
她們言辭懇切，說我媽是個好媽媽，從小到大就這麼寵我。
讓我別因為一點小事，就傷了我媽的心。
看見這些消息時，我的鼻尖正聞著廚房飄過來的刺鼻藥味。
我沒忍住笑出聲。
別傷了我媽的心？
想多了。
我媽根本就不在意我。
唯一會讓她惱火的，大約就是我收到的那則錄取通知書吧。
要是被我媽知道，我要出國讀書，不準備留下替他們養兒子。
那她才是會真的傷心。
5
我媽買的藥也不知道是什麼成分，味道非常刺鼻。
整棟樓都飄著這個味兒，連鄰居阿姨都來問了好幾次。
我媽隻說自己身體不太好，買了點土方子回來治病，讓他們別多想。
她每天準時準點地喝藥，將漆黑藥液一口悶下的時候，我在旁邊故作關心。
「媽，這藥到底有沒有副作用啊？要不然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不行，不能去醫院！」
我媽近乎厲聲斥責，甚至一巴掌拍掉了我的手機。
她用了十分力氣，我的手背泛起一片紅腫，
還有向青紫蔓延的趨勢。
連來做客的阿姨們都對她的反應分外詫異。
但我媽像是完全看不見我的手，隻是僵硬扯出理由。
「去醫院多糟蹋錢啊？我還要給欣欣攢嫁妝呢。」
這話，不僅是我，連阿姨們也聽過數次。
以前，她們還會感慨，沒見過我媽這麼寵女兒的母親。
但現在，鄰居阿姨開口：「哎呦，欣欣這手都紅成這樣了，等會兒就要青了。」
「翠雲，你趕緊找點藥給欣欣揉一揉。」
我媽瞥過來，皺起眉。
「這連傷都算不上，有什麼好揉的，明天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