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即使是在剛才，聽著爸爸用一句句難聽的話罵我時，我也不曾破防。
但此時，從媽媽包裡掏出這個小小的甚至沒有我手掌大的攝像頭時，我卻整個人都繃不住了。
我渾身顫抖，激烈地嘶吼。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對我？」
「為什麼從來就無法坦誠對我？為什麼一定要用這些卑鄙的手段算計我，打倒我！就好像我從來不是你的孩子，就好像我們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益和算計，而毫無骨肉感情！」
我激動得嘴唇都在顫抖。
我媽卻很平靜。
她甚至冷漠譏诮地看著我。
「你想要坦誠是嗎？到底是誰不坦誠？從進門到現在，你爸爸一直在問你，你回答一句了嗎？你弟弟一直在懇求你出面澄清，幫大家解決這件事，你同意了嗎？」
「當初說好的刪掉視頻，
為什麼沒刪？沒刪就算了，為什麼放出來？」
「你在責怪別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是否真的行事坦蕩？」
「是誰先把家事發在網上的？是誰引導網友對自己的親人不依不饒的？是誰在傷害骨肉至親的？」
「我隻不過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就算手段不夠光明，那也是跟你學的。」
「你大可不必做出這副受盡傷害的樣子，今天這個屋子的人，最沒有資格哭訴委屈的就是你！」
當初留著視頻，是為了更好的澄清。
後來心態變了。
我確實是在衝動下放出了視頻。
這一點，我無可否認。
造成的傷害即使不是我主觀想要的，但確實無從抵賴。
我這才發現，我昨日在精神恍惚下出於負氣糊糊塗塗走的一步，竟然成了我媽言語壓制我的把柄。
我努力保持大腦的清醒，試圖讓自己跳出她為我設的語言陷阱。
「我重新發這個視頻的時候，隻是一時鬱悶心情的抒發，我怎麼能預料到後續的發展是什麼樣的。」
「網友的評判我幹涉不了，弟弟以前逃單的事我更是從不知情。媽媽，你怎麼能把所有事都全部怪在我身上？」
「姐，不是怪你。媽也是著急了，其實這件事很好解決，你現在熱度這麼大，隻要開個直播將一切解釋清楚就好了。」
弟弟迫不及待地插話道。
而我有些沒太聽懂他的意思，下意識重復：「解釋？解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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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來就沒去引導任何事情，我更沒有覺得這其中有什麼誤會，叫我解釋什麼呢？」
「就說這個視頻是大家想多了，是你玻璃心太敏感，所以才故意發上來想讓大家幫你出氣的，
或者說的再直白一點，就說你想當網紅，想起號，所以用了這樣不入流的方法。」
「這個視頻不過是我們大家為了配合你所演的一出戲，都是有劇本的，不必當真。」
「對，就連我之前跑單的黑料也是你未卜先知提前放出去的。都是假的。」
「但是你沒想到後果這麼嚴重，大家都跑去網暴你的家人了，所以你很慚愧，後悔了，才主動出來解釋清楚，再順理成章地道個歉，這個事就可以完美落幕了。」
弟弟迫不及待地把他所有的想法說出來。
眼睛灼亮地盯著我。
仿佛這是一個多麼完美的主意。
是的。
的確很完美。
所有的漏洞都填上了，所有的問題都圓上了。
如果不是這個他寫好的劇本裡，唯一的替罪羊、受害人是我。
恐怕我都要拍著手，替他高呼一聲完美。
這和我媽拿話引導我，然後用隱秘的攝像頭拍攝我打算走的劇情，有何不同？
一明一暗。
這樣默契。
說她們私下沒有一絲一毫的交流，我根本不信。
我爸一直似懂非懂地聽著。
直到我弟全部說完，他這才反應過來，立刻高興得眉飛色舞。
「這個法子好啊，太完美了。就這麼做。」
我媽也淡淡看著我，笑著激將。
「你不是說自己隻是一時情緒的衝動嗎？既然你不是故意害自己的父母和弟弟被網暴，那麼解決方案有了，你沒道理不答應吧？」
原來人在無語至極的時候，是真的想笑。
我也真的輕輕笑出聲。
笑出了眼淚。
「媽，你真厲害，你給我設了一個陷阱，如果我不答應，那我就證明不了此刻的局面是不是我的故意報復，對嗎？」
「那我就是一個惡毒的卑鄙的沒有親情的連自己的父母和弟弟都要傷害的王八蛋。」
「可是如果我答應了呢？所有的髒水就全部潑在我頭上來了。網友之前多麼心疼我，之後就會多麼痛恨我。」
「我從一個被忽視被傷害的缺愛女孩，變成一個利用大家同情心起號撈金的無恥賤人。高，實在是高，不愧是你們。」
我將他們全部都趕了出去。
整個人因為傷心過度開始變得乏力、生理性疼痛。
額頭不斷地冒虛汗。
我大病了一場。
發燒發到將近四十度，在診所打吊瓶的時候。
我看到弟弟用自己的賬號開了直播。
他身後站著爸爸媽媽。
他們在澄清解釋，在鞠躬道歉。
說辭正是在我家時準備的那一套。
看來，即使我不配合，他們也不想放棄這個說法。
對他們來說，這是最快的翻身捷徑。
但直播裡的觀眾並沒有買賬的。
大家依舊言辭激烈地罵著，指責著。
他們不斷找出弟弟言辭中的漏洞，對他進行全方位的思維碾壓和言語攻擊。
但弟弟並不在意。
他的直播一開就開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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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度越來越高。
直播間在線人數逐日高漲。
黑紅也是紅。
開始有很多耀祖挺身站他，認為他什麼都沒有做錯，反而遭受了網暴。
他們用買貨來支持他。
他的產品反而賣的更多了。
我爸曾洋洋得意地打電話同我炫耀。
「要是你肯聽話，現在帶貨賣貨賺的盆滿缽滿的就該是你了，真是活該你沒有這麼好的命。」
在這些天裡，我的賬號湧入了許多被情緒激烈瘋狂的網友。
他們希望我也開直播，和弟弟打擂臺，揭示他們的卑鄙無恥。
也有很多人因為我一直沒回應而瘋狂罵我。
說我是扶不起的爛泥，說我心甘情願做家庭的血包，說我不值得同情，說我的存在傷害了網友們的乳腺，說我應該去S。
流量是把雙刃劍，帶來財富的同時也難以避免被反噬。
因為生病沒有及時回應導致被瘋狂網暴的這幾天，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以我目前的能力和認知，我抓不住這種財富。
因此借著熱度繼續發視頻、打造人設、直播帶貨這樣的念頭在父母的刺激下產生過，又在網友的瘋狂攻擊下，急流勇退了。
在發出了一條前因後果的聲明視頻後，我宣布了退網。
很多人為我扼腕嘆息，認為我丟失了這樣的流量，丟失了難得的暴富機會，實在是無知又愚蠢。
可隻有我知道。
我是真的吃不了這碗飯。
有的人天生好鬥，擅鬥。
而有的人天生不會鬥。
為了一時的意氣之爭，將自己落入別人擅長自己卻弱勢的戰場，被功利意義上的失敗無限內耗，逐步喪失掉全部的自我。
那才是最可悲的事。
情感和思維是多元化的，我能夠尊重所有網友不同程度相差很大的認知，無論是攻擊是維護，是鼓吹反抗，還是號召退讓。
但我無法同時滿足所有人。
而我的真心選擇更有可能讓一些與我想法不同的人因為不爽而被情緒控制，從支持我變成謾罵和攻擊。
所以即使所有人都不理解，我還是毅然決然地退網了。
我再也沒有聯系父母和弟弟。
不管是過年還是節假日，我始終孤身一人地度過。
當然他們也沒有聯系我。
當親朋好友問及我，他們甚至都不願談起。
他們說此生有弟弟一個兒子就夠了，別人他們不在乎。
當我從親朋好友嘴裡碾轉聽到這樣的話時。
我竟然再也不會心痛了。
反而下意識松了一口氣。
不成想，親子緣分一場，最深也是最終的默契竟然是展現在斷交方面。
我以為我的一生也就這樣了。
有弟弟在。
爸媽也不會稀罕我給他們的養老做些什麼。
而我能做的願意做的也很有限。
他們給了我一口吃食供我長大成人，將來如果在弟弟沒有能力的前提下，我也管他們一口飯，讓他們不至於餓S。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這種念頭導致的，弟弟的生意竟然開始走下坡路。
網絡直播帶貨這塊大蛋糕，人人都想分一塊。
隨著湧入進來的人越來越多，拍視頻的、秀手藝的、才藝展示的，流量被瓜分的越來越幹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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競爭越來越激烈。
而弟弟毫無技術，隻是趕在了當時的風口，佔到了高熱的話題度。
才狠狠地火了一波。
可是這些年他陳詞濫調，如同當代祥林嫂，人們早已煩了厭了。
不少人看到他就討厭。
網友們的喜歡和討厭往往都很極端，喜歡一個人願意送他上天，討厭了就恨不得將其一腳踹入地獄。
過去，弟弟雖然也是黑紅發家，但是大家頂多是吃完瓜好熱鬧沒事罵罵，遇到喜歡的貨也會順手買了。
而這些年，他在互聯網賺到了錢，多少有些飄了。
偶爾在直播間不小心流露出真性情。
說些類似於「這還貴？沒錢就不要碰我們這種高端品牌」這種作S的話。
被有心人特意做成視頻集錦，在網上循環播放。
有些人會買了貨，特意打差評。
更有些人大批量地買貨，然後試用一個星期再退掉。
郵回來的貨又髒又差，再也無法二次銷售。
弟弟的口碑塌房了。
生意也做不下去了。
隻能關門收場。
如果一切隻是停留在這裡，那其實還好，畢竟這麼多年，他也是賺到了一些錢，換個領域重頭再來，總是沒問題的。
但是偏偏他氣不過。
他覺得自己被商業對手陷害了。
性情本來就衝動無腦的他，趁著月黑風高,借著酒勁,拿刀衝進了一直以來同他交惡的對手家裡。
逼迫對方給他一百萬的精神損失費。
入室搶劫，敲詐勒索，兩罪並判，弟弟入獄了。
媽媽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給我打來電話。
向來情緒穩定的我媽在電話裡哭得稀裡哗啦。
「隻有你能救他了，他是你親弟弟呀。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入獄。」
她說弟弟這些年的存款加上她的，一共有一百萬，她已經送過去了。
可是人家依舊沒有松口，
她叫我另外再籌款一百萬,她要拿著錢過去跪著求人家撤銷案子。
可是刑事案件怎麼可能撤掉呢。
我清楚地意識到她是被騙了。
可是無論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
她隻是一味哭訴，發泄情緒。
「你不能不管你弟弟，這些年，你不在我們身邊，都是你弟弟在替你盡孝。」
「要不是有你弟弟，我和你爸早就活不下去了，他是我們全部的希望。如果你還有點良心,你就把錢給我。」
這些年，我自己的工作也挺有進展。
升職加薪，我也沒闲著。
別說一百萬，就是兩百萬三百萬,此刻我也不是拿不出來。
但是。
我不會給。
不要說根本救不出弟弟,即使能真的救出弟弟，我也不認為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我早就說過，人沒有能力卻要去強求本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早晚是要被反噬的。
我一向尊重事物發展的內在規律。
不去關注，更不會去幹涉。
我簡短地拒絕了我媽後。
她徹底崩潰了。
「你怎麼變得這麼冷血？這是你弟弟,你親弟弟,你怎麼能夠不拉他一把？」
「你還是我的孩子嗎？還是從我肚子裡掉出的肉嗎？這麼多年,你從來不和家裡聯系，不盡孝不報恩，你也從來沒有反思過自己的錯,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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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生了你這樣沒有良心的白眼狼！」
她的崩潰震天動地。
而我的意識卻有些飄忽。
我走神了。
我想到了幾年前的那個下午。
當他們齊齊走出我家時,
我崩潰的畫面。
幾年以來，我對自己始終抱有心結，我怨恨自己的軟弱,埋怨自己的窩囊。
我生氣自己隻會痛苦內耗。
產生的抑鬱情緒隻能內化,而很難朝外發泄。
可是就在剛剛,我忽然釋然了。
原來即使強大如媽媽，在觸及到弟弟這個軟肋時,她也會如此軟弱,也會情緒崩潰。
不是我太無能。
是過去的我,太在意他們了。
找到了題眼,自然知道這題該如何解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雲淡風輕,甚至帶著微微的笑意。
「媽,你別擔心，弟弟入獄這段時間，你們的生活我會管的。」
「管到弟弟出來為止。」
我嚴謹地補充道。
但是回應我的是媽媽歇斯底裡的怒吼。
她咬牙切齒地罵著我，恨著我。
說自己哪怕出去要飯也不會收我一分錢。
她就是要我慚愧至S,她要我日益遭受良心的折磨。
而我什麼都沒聽進去。
她所有的情緒化發泄經過特殊渠道的翻譯，隻剩下了簡化的四個字：「我不要錢。」
「那就等你需要的時候再同我的律師聯系吧。」
我淡然從容地收了尾，在她無盡的謾罵裡掛斷了電話。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