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將母親作為生樁打入橋梁。
將女兒的魂魄拘在橋面。
母親能感知的女兒的魂魄。
所以會不顧一切地支撐著橋梁。
隻留下女兒渾渾噩噩地在橋面徘徊,尋找自己不得相見的母親。
我的第一位客人,就是母女生樁中的女兒。
她的第一卦是尋人,第二卦是復仇。
我,應了。
1
午夜十一點,我帶著筆侍熟練地在橋下支了一個算命攤子。
橋下陰水橫穿,帶來無數的亡魂。
他們繞著我的攤子一圈,又不感興趣地繼續前行。
這些我已然習慣了。
師父說過,做我們這行的,講的就是一個緣分。
緣分到了,
苦主自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女孩在我的攤子前站定。
「尋鬼,問鬼,救鬼。」
小姑娘念著我的招牌,懷疑地打量我。
「是了。」
筆侍從桌子上站起來,筆頭岔開比了個愛心:「要不要來試一卦?第一卦不收錢哦。」
「就你話多。」
我伸手將筆侍彈了一個仰倒,然後看向小姑娘:
「不收錢是不可能的。不過你是第一個客人,我倒是可以多送你一卦。」
看小姑娘猶豫不決,我幹脆遞了一張紙過去:「先試一卦吧,不準再說。」
這次她沒有拒絕。
筆侍主動地跳進小姑娘的手裡,順著力道,在紙上寫下一個大大的【茫】字。
這個字,寓意可不太好啊。
「你想問什麼?
」
「尋人!」小姑娘忙不迭地開口,「我媽媽失蹤了,人都說她S了,可是我一直找不到她,就連地府的陰差也說沒有見到過她。」
果然如此。
我暗暗嘆了口氣,拿起紙張開始解字。
「去草留汒,說明人的行蹤模糊不定。而汒又是三水加亡,說明你要找的人已經S在水中了。」
小姑娘一聽這話眼圈就紅了,兩行血淚順著臉一滴滴地落在桌子上,升騰起幾縷黑煙。
她抽噎著開口:「那為什麼我還找不到我媽的魂魄啊?」
「你母親可是屬羊?」
「嗯嗯。」
「將亡替換成羊,三水加羊即是洋。亡者入洋,那是S上加S,身亡魂也亡。」
眼看小姑娘要哭,我連忙開口:「不過這草字代表生機,說明你母親的魂魄隻是被人困住了,
若是救得及時,還能保住。」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那我媽現在到底在哪裡啊?」
「亡者在草下水上,且亡隨水動,應該是帶草字的橋洞。也就是……」
說到這,我瞬間卡殼。
帶草的橋洞,不就是我現在擺攤的地方嗎?
可我,也沒發現除了這姑娘以外的魂魄停留啊!
2
打臉來得太快,以至於回到宗門,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會算錯。
實在是丟陰卦門的臉啊。
天下卦師分為兩種。
一種為陽卦,為活人測運。
一種為陰卦,為亡者了願。
而我,作為剛剛出師的陰卦門小師妹,居然第一卦就出現這麼大的失誤。
「怎麼了,
咱們小師妹這是遇到什麼事了?」
大師姐晃著一塊青色的牌子,慢悠悠走進屋。
青色牌子代表著初級考試通過。
真不愧是大師姐啊,一天就通過了測試。
我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將事情全盤託出。
「可能是我修為不夠,這才解錯字了吧。」
大師姐沒有說話,拿過桌子上的紙測算了一下,臉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我看著大師姐的模樣,跟著坐直了身子,眼巴巴地瞅著她。
「字嘛,倒是沒有解錯。」
大師姐將紙卷成卷,敲在我腦袋上:「草代表生機,和亡字組合起來就是芒。芒在古代就是谷米的外殼,保護谷米也代表保護者——這事情的轉機就在亡者的家主身上。」
我恍然大悟。
確實,
昨天談了那麼久,都沒說到小姑娘的爸爸。
難道這轉機,就在還在人世的爸爸的身上?
想到這,我匆匆地謝了師姐,拎著筆侍去了小女孩的家中。
小姑娘家倒是挺好找,是一個挺老舊的小區。
隻是敲了好幾下門都沒有人開門。
「你們是來找這家人的?」
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疑惑的聲音。
我扭過頭,是一個差不多三十來歲的男人。
見我點頭,他才繼續說話:「這家已經很久沒人住了。」
3
男人叫宋柯。
聽說我們是來問十年前的事時,他的臉上隱隱露出激動的神色。
「是小月亮讓你們來的嗎?」
見我一臉疑惑,他繼續說道:「就是對面人家的女兒,這是她的小名。
昨天我夢到她了,她說請了幫手,讓我幫幫你們。」
我和筆侍對視一眼,沒想到那種情況,小月亮還能相信我們。
「總是你們想知道什麼都可以問我。」宋柯垂眸,「隻要能幫到她,怎麼樣都可以。」
「那,要不先說說小月亮是怎麼S的?」
說到S字,對面男人身子一顫。
但很快,他就壓抑住情緒開始講了起來。
宋柯和小月亮原本算是青梅竹馬。
小月亮的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窩裡橫。
在外面唯唯諾諾,對上小月亮母女就會重拳出擊。
幾乎每隔兩三天,宋柯一家就會聽到對門傳出來的哭喊。
幾次之後,他們終於忍不住了,上門勸說宋柯母親離婚。
「可秦阿姨不願意。」
宋柯痛苦地捂住腦袋:「她說男人是一家的根,
說不想讓小月亮在一個不完整的家庭長大。」
受害者都這樣說了,宋柯他們一家也沒有什麼辦法。
隻能在小月亮被關在門外的時候,喊過來一起吃飯,或者住一夜。
時間長了,就連小月亮的母親都喜歡沒事的時候來坐一坐,說是能感受到家的溫暖。
對上這樣一個可憐又愚昧的人,宋家也沒有辦法。
隻能加倍地對小月亮好。
可當小月亮長到十七歲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喝多了的渣男居然想對小月亮下手。
秦姨第一次鼓起勇氣,帶著女兒反抗。
她扯著小月亮從樓上逃竄下去,消失在下著大雨的黑夜中。
事後的第二天,人們在相隔不遠的草帽橋發現了S亡的小月亮。
而根據現場偵查,當時出事的應該是兩個人。
隻是另外一個人不知道為什麼消失了,現場也沒有移屍的痕跡,隻能草草定案。
宋柯說到這,聲音帶上些許哽咽。
「小月亮沒了,那人也不願意收屍,最後還是我們家出面處理的後事。」
「那小月亮的父親呢?也消失了嗎?」
「他才沒有!」宋柯咬牙切齒,「後來那人說是什麼嫌棄這邊設施不好,搬去另外一個小區了。」
這種發展是我沒有想到的。
沉吟片刻,我還是決定去小月亮家裡看看。
因為太長時間沒有開過門,即使筆侍能從門縫下面進去,也是費了點工夫才打開門。
在做些事的時候,宋柯一臉接受良好地看著這種明顯非科學的存在。
「你不害怕嗎?」
「原本是有點,但是昨夜看到過小月亮,
我就覺得,這種非科學的存在,真的是太好了。」
宋柯說得雲淡風靜,但身子卻誠實地離我遠了一步。
4
屋子裡面是一層厚厚的塵土。
所有的擺設還維持著當年主人離開的模樣。
模糊不清的牆紙,地上暗沉的血跡,摔碎的碗,踹倒的家具……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凌亂。
足可見當年的混亂。
按照卦象的指示,我們在屋子裡翻找了許久,還真找到了東西。
那是被藏在床縫裡面的文件。
因為時間太久,有幾頁已經折疊在一起了。
隻能連蒙帶猜地讀著上面的文字。
【賣妻契書……自願將……獻於……獲得……五百萬……母女……】
即使隻能認出這點字,
也能看出當年母女兩個的事不是意外了。
宋柯試圖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可緊緊握拳的手還是出賣了他。
我想的倒是比宋柯要多一點。
幾乎是看到這些文字的瞬間,我腦子裡就出現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對於行走在陰陽之間的人來說,這不僅是一張賣妻書,還是一張祭紙。
這是把妻女在人間的壽命典當,然後將鬼魂賣出。
再陰毒不過的法子。
「十年前,那個草帽橋就是建好的嗎?」
「不是。」
似乎是不理解我怎麼忽然扯到橋了,宋柯愣了一下才回答:
「之前那座橋老是建不起來,斷斷續續換了好幾個施工單位,都說不行。最後接手的那家,說是請了一個頂厲害的風水師,用了什麼陣鎮壓,才把橋建……」
他的眼睛驀地瞪大:「你是說,
秦姨是被……鎮壓?」
「是也不是。」
我沒有當場回答,帶著筆侍和宋柯退出來。
夏日的陽光格外地灼熱,可落到我們幾個人身上,我們都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先去那座橋看看吧。」
我將紙張疊好放在隨身的包裡,這才開口:「沒有意外的話,應該是被打了生樁。」
5
打生樁,是民間的說法。
以前的人迷信,認為久建不成的東西,都是有鬼怪作祟。
而鬼怪作祟,無非就是想要祭品。
低一點就用牲畜,牲畜不行的時候,就會用人。
人比牲畜麻煩點在於,人容易成鬼報復。
打生樁的過程極為折磨,幾乎是十人九成鬼。
這幕後之人算是有點本事,
居然想到這種用文書買賣的手法。
利用家主的買賣文書,將人變成人畜來逃避因果。
這樣,就算有一日生樁者找了水鬼替身出來報仇,也隻會找到家主,而真正的加害者則會逃過一劫。
這也就是昨日我算出了位置,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秦姨魂魄的原因。
因為我測的是人的蹤跡,而秦姨已經不算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宋柯車速很快,不多時就到了草帽橋。
和昨夜陰水橫穿的森冷不一樣,白天的大橋,人車如流,稱得上繁華二字。
「小師傅,能看出來什麼嗎?秦姨在這裡嗎?」
宋柯小心翼翼地開口。
「肉眼是看不出來的,得用契書來看。」
我拿起筆侍,在契書小月亮的名字上畫了一個火柴人。
筆侍屬陰,
利用契書的效力,將小月亮的魂魄拘來片刻還是可以的。
火柴人似乎極為不適應地動了動,然後從契書上坐了起來。
看著宋柯眼巴巴瞅著的模樣,我幹脆將火柴人放到他手上:「喏,你的小月亮。」
「小,我的,不是……」
莊重的男人瞬間破防,張了嘴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還是火柴人自己主動地從他的胳膊上一路攀爬到肩膀上坐好,順便抱住了男人垂下來的發絲當作安全帶。
整個過程,男人和石化了一樣一動不動。
「行了,別傻樂了。先回去歇歇,等晚上還有大工程呢。」
6
擔心秦姨的魂魄太過虛弱,我也不敢貿然就測靈,隻能等晚上陰氣重一點再出來嘗試。
原本打算在車裡將就半下午的,
誰知道宋柯堅決不同意。
唯恐車裡會悶壞了小月亮,非要我們跟著他去家裡歇歇。
這個家和一開始的老舊小區不一樣,是位於市中心的大平層。
「這些年,我們家掙了點錢,也都搬出來了。」
宋柯倒是很平淡:「昨夜要不是小月亮給我託夢,我也不會回去。」
說到小月亮的時候,火柴人還回應似的拽了一下他的發絲。
真不愧是大平層,我和筆侍兩個沒見過世面的都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