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見了,宋鳴。
再見了,濟遠侯。
12
宋鳴破了西南的貪腐案,剛回京城,陛下的賞賜便源源不斷地送了下來。
他本就是京中年輕一代中風採卓然人物,如今有了功績,愈發炙手可熱起來。
不少官家小姐都惦記著能與他結為兩姓之好,上門打探的媒婆中人快要把侯府的門檻踏破。
華陽公主在宮裡摔碎了不知多少瓷盤玉器,終於求得了皇上的賜婚。
京中這才安靜下來。
宋鳴站在濟遠侯府的書房中,望著手裡的一方錦帕出神。
那帕子繡工平常,隻在角落處有一個小小的「安」字。
真奇怪。
他如今不僅得了聖上封賞,華陽公主不日也將下嫁於他,在京中可謂是風頭無兩。
建功立業,美人在懷,他所追求的一切都已被握在手中。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卻覺得空空落落,仿佛整顆心缺掉了一塊兒。
雲錦安……他在心裡默默念著這個名字。
「宋鳴!宋鳴!」
窗外傳來嬌聲呼喊。
宋鳴翻手把帕子收入懷中,迎上來人。
「公主怎麼來了?」
華陽幾步撲進他懷中,嬌嗔道:
「怎麼?我來找你你不樂意?」
「哼,自己一個人躲在書房,幹什麼虧心事呢?」
宋鳴有一剎那的心虛,轉而又覺得這心虛來得毫無緣由。
回過神來,他握著華陽的手,溫聲道:
「公主來找臣,臣自然是樂意之至。」
華陽沒錯過他一瞬間的愣神,
心中氣惱。
宋鳴或許沒能察覺他對雲錦安的心思,但華陽公主身為女子,在一旁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但一想到留在西南的探子傳回來的消息,她的心情又好了起來。
不過是偷得了三年時光與宋鳴相處罷了。
宋鳴對她上了心又如何?
享了承受不了的福,丟了性命也算是天意如此。
一個S人,又能在宋鳴心中留多久?
13
送走了華陽公主,宋鳴心中煩悶,便叫上風白一同出去走走。
偶遇一間面館,打著西南風味的招牌。
鬼使神差之下,宋鳴進去點了兩碗面。
風白有些嫌棄:
「好不容易從西南那個鬼地方回來了,怎麼還要吃那的面?」
宋鳴淡淡道:「不願吃你就先走。
」
風白眼珠一轉,調笑道:「侯爺不會是想雲錦安了吧?」
宋鳴飛過一記眼刀:「說什麼胡話。」
風白折扇半掩:
「也是,侯爺離開前替她安排得那樣周到,想來她的日子該是越過越好才是。」
「雖無論如何都比不過京城,但有雲家商行在手,在西南一地,足夠她作威作福了。」
旁邊一桌坐著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似是走鏢押運的力士。
聽見他二人的對話,互相對視一眼。
其中有個漢子大笑幾聲,開口搭話:
「兩位說的莫不是咱們西南雲家娘子掌事的雲家商行?」
「若是的話,二位可是說錯了。」
「自我等離開西南時,雲家商行便已解散了。」
「據說,那掌事娘子的夫家嫌棄她拋頭露面在外經商,
說若是她不散了商行,便不結這婚事。」
另有旁人搭話:
「是極是極,女人家就該在家相夫教子,賺錢打江山是我們男人的活。」
面館裡的其餘人熱熱鬧鬧地交談起來。
宋鳴臉色有些難看。
風白情緒更加明顯,為宋鳴抱不平:
「侯爺你才走了多久,那女人竟然就找好了下家?」
「怪道說商女無義,您為她安排了那麼多,結果她翻臉就不認人了。」
「您在時對您表現得那般情深義重,人一走就原形畢露了。」
風白在一旁念念叨叨,宋鳴卻一句也沒聽進耳朵裡。
雲錦安那麼愛他,他S之後不說為他要S要活,竟然轉臉就嫁了別人?
宋鳴不願相信。
面上來了,熱氣騰騰,的確是地道的西南風味。
「去查。」
宋鳴從喉間擠出幾個字,蒸汽氤氲間瞧不出他臉上的表情,但握於身側的掌心卻多了幾道血印。
風白拱手應是:
「侯爺放心,下官定讓人查得明明白白。」
「若是雲錦安果真背叛了侯爺,侯爺打算如何處置那對奸夫淫婦?」
宋鳴低頭吃面,語氣難辨:「查了再說。」
14
關於雲錦安,宋鳴想過很多種可能。
或許是被族人逼迫,與他們破釜沉舟,毀了商行。
或許是因為失去了自己,而心如S灰,無心經營。
甚至是她真的背叛了自己,轉身愛上了別人。
種種緣由,唯獨沒有……
「……S了?
」
宋鳴的語氣很輕,但誰也無法忽視他周身散發出的強烈威壓。
前來稟報的下屬汗如雨下。
「是,我們的人在小院後發現了雲錦安的墓。」
「據她生前的侍女所言,她是中了一種名為怨憎會的奇毒才身亡的。」
宋鳴以手支額,喃喃道:
「墓……怎麼可能呢……明明……」
明明那裡隻該有他的墓才對。
「……備馬,本侯要親自去看一看。」
屋外的風白闖進來,大驚失色:
「侯爺萬萬不可啊!」
「您與公主的婚期將近,去西南一來一回足要數月,來不及啊。」
宋鳴眼眶通紅:「閉嘴!
陛下那裡我自會去解釋。」
「可是……」
「砰!」
一方砚臺挾著怒氣狠狠砸到風白頭上,鮮血霎時湧了出來。
宋鳴道:「你最好祈禱雲錦安還好好地活著,若她真是因中毒而S……你這個神醫也就做到頭了!」
風白臉色慘白,因為頭上傷口在不停失血,也因為心虛。
他確實不清楚雲錦安中毒了,但他身為醫者,卻的確能看出她的狀態不對。
但在他心中,侯爺和公主才是天生一對,雲錦安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商女,等到侯爺回京,自然會把她忘了。
那她到底是生是S,是危是安,都應與侯爺再無半點關系。
但他卻沒想到,侯爺竟如此關心雲錦安的生S,竟不顧與公主的婚期也要親自查探。
宋鳴深夜出發,一路換馬不換人,隻用了十日便回到了西南。
在竹林小築前,他幾乎是跌下馬來,踉跄著撲到後院。
他抖著手摸上那塊小小的墓碑——
「雲錦安之墓」
短短五個字,卻讓他幾乎停了呼吸,他咬著牙吐出幾個字:
「本侯……不信!雲錦安,你怎麼敢S!」
「來人!給我挖!」
15
直到棺椁被撬開,宋鳴親眼看到了那名身著嫁衣的女子。
熟悉的眼、熟悉的眉,卻再不會像從前那樣看著他笑,眼睛眨一眨就能攪得人心湖起波瀾。
她隻是那樣安靜地躺在那,懷中抱著一個錦盒。
宋鳴眼前模糊起來。
是淚嗎?
他木愣愣地抬頭。
哦,是雨啊。
雨水細細密密落到他的臉上、身上。
他想起了自己S遁前的最後幾天,雲錦安總是臉色蒼白,身子也比以前瘦削。
但他隻以為是她在憂心自己的病。
此時,風白已查驗完屍首,上前稟報:
「侯爺,雲錦安中的是天下奇毒之首怨憎會,哪怕是下官也無計可施。」
宋鳴低低道:「她一個商賈女子,如何能中這樣的奇毒?」
「是……」風白遲疑一會,才開口道,「算算日子,應是她去為您尋天心雪蓮的時候……」
「呵。」宋鳴自嘲般笑了一下。
原來,竟是因為他啊。
他揮手讓其他人離開,
自己在雨中坐下,從雲錦安懷中取出那隻錦盒,沉默著打開。
一枚玉釵,是她母親的遺物。
一本賬簿,是她掌管商行初期所寫就的。
剩下的,一朵幹花、一捧粟米、一塊繡壞的錦帕、一支寫禿了的筆……
都是不值錢的物件,卻全是和他有關的記憶。
底下還有夾層,宋鳴把上層的雜物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好,打開了下面的夾層。
是一疊文稿。
雨水打湿了紙張,洇湿了文字,他便用自己的身體為傘,護著這些文稿進了屋內。
他在文稿中急迫地翻找著。
把自己寫的那些丟開,找到雲錦安的那些,近乎貪婪地讀著她的文字:
「宋鳴,原來你沒病呀,竟然都是騙我的,真是一個討厭鬼。」
「抱歉啊,
不小心聽到了你和風白的對話。」
「不過,你不會S了,這可真好啊。」
「但我卻要S了,怨憎會,我不喜歡這名字。」
「今天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白玉糕。」
「身上好痛,又吐血了。」
「原來你愛的人一直是華陽公主,那我算什麼?」
「你們看起來好般配……」
「算了,便讓我沉溺在這一場夢中吧,反正我也要S了。」
「宋鳴,今生,我先走了。」
「來世,就不要讓我再遇見你了。」
……
紙張翻到了盡頭。
宋鳴的心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生生地疼,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原來,雲錦安早就知道了……
原來,
她一直在配合自己演戲……
原來,被蒙在鼓裡的一直是自己……
原來……
他比想象中還要舍不得她。
宋鳴把那疊手稿收進懷中,一張更小些的紙片突然飄落出來:
「明日午時,雲家酒樓。」
紙頁微微泛黃,但華陽公主的印鑑依然紅得滴血。
16
宋鳴回京了,帶著那疊手稿。
雲錦安的屍首被重新安葬回小院後面,宋鳴派了人在那裡日夜看守。
剛回府,便等來了怒氣衝衝的華陽公主。
「宋鳴!你到底在想什麼!一個S人竟能讓你連我父皇的旨意都不顧了!」
宋鳴十分平靜:
「你知道雲錦安S了?
」
華陽理直氣壯:
「知道又如何,一個行商賤籍罷了,S了就S了,聽到她的消息都汙了我的耳朵!」
宋鳴慢條斯理摸出那張紙片:「這東西,是公主的吧。」
華陽開始有些心虛,但還挺著脖子道:
「是又如何!你難道還要為了那個女人跟我翻臉不成?」
宋鳴並不看她,隻是輕柔地摸著那幾張手稿,低聲道:
「公主可知怨憎會一毒?」
「中毒者每次大喜大悲,那毒便會深入肺腑一分,直至毒入心脈,魂喪九泉。」
想到雲錦安S前所遭受的痛苦,宋鳴不由得閉了閉眼,不敢深想。
「總之,你找了錦安幾次,和她說了什麼,我都不在意了。」
「我們的婚事,就此作罷。」
華陽大驚失色:
「宋鳴,
你敢!我們的婚事是父皇下了旨的!你還敢抗旨不成!」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華陽公主與濟遠侯好事將成,若宋鳴中途悔婚……她會在全天下名譽掃地!
宋鳴輕哼一聲,搖搖頭,不顧華陽公主的掙扎,命人將其送離出府。
之後,宋鳴自請去邊疆領兵,同華陽公主的婚事一拖再拖。
不過三年他便帶兵打到了北蠻的王庭。
北蠻遣使求和,求取公主,宋鳴趁機擺脫和華陽的婚約。
北蠻那裡的水土,足以讓這個嬌生慣養、驕縱跋扈的公主叫苦不迭了。
一切平定之後,宋鳴帶著一身的傷病,又回到了那座西南小鎮,回到了竹林小築,守著那塊小小的墓碑。
他愛上了飲酒。
因為隻有在醉酒之後,他才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眉眼彎彎,狡黠靈動,喊他吃他最愛的白玉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