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將這誅心之言,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15
不出一盞茶的功夫。
茶樓裡的說書人從太子的風流軼事,講到了民間父子嫌隙。
流言可怖。
更何況陛下本就多疑。
當晚。
季雲行便出現在我房中。
「據探子來報,晚膳後,陛下傳太子進後殿議事。」
「不過半刻鍾,裡面便傳來爭論聲。」
「聽說陛下一怒之下,拔劍砍傷了太子,如今全城宵禁,太醫院的人連夜被接入宮中。」
「陛下下旨,封鎖消息,全力醫治。」
我難掩詫異。
「什麼深仇大恨,要下如此重的手?」
「為太子醫治的地方被圍得水泄不通,我的人打探不到。」
我幹笑兩聲。
「晚膳不過才過去不到兩個時辰,季家便得到了消息。」
「怪不得就連陛下都忌憚頗深。」
許是聽出我語氣中的試探。
季雲行低笑,朝我走近一步。
「若沒有點真本事,又怎能和崔氏女做交易。」
燭火之下。
他眼神幽深,盛滿了我的身影。
我不是未經人事的少女。
剛嫁給裴煜頭兩年,我們也過了一段沒羞沒躁的日子。
所以我一眼便看出。
季雲行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似是察覺到我有些不自然。
他錯開眼,輕咳一聲,視線落到別處。
啞聲道:
「儲君傷重,崔姑娘這招借刀S人,當真厲害。」
「不出幾日,
朝廷怕是要有大動蕩。」
我也沒想到陛下氣性如此大。
竟會動刀。
正如季雲行所預料的那樣。
這動蕩來得極快。
且還是沈靜姝引起的。
16
說來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靜姝本就出身農戶。
如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她娘家表兄竟當街調戲了御史臺孫大人之女。
此女剛烈如其父。
一頭撞S在宮門前。
正逢百官下朝。
看著眼前慘烈情景,以及孫大人之女留下的血書。
瞬間群情激憤。
轉頭進宮彈劾。
偏偏沈靜姝仗著自己有太子寵愛。
於書院中橫行跋扈。
孫大人之女為人仗義,
喜好結交。
本就有三五好友。
眾人歸家後,聽聞好友竟被潑皮無賴當街調戲。
按照我朝律法。
本應有牢獄之災。
可那人不僅依舊逍遙。
反倒變本加厲地騷擾官宦家人。
「不過是仗著太子撐腰罷了。」
「就是,崔夫人,咱們理解您破格收這種人的無奈,可眼下她如此不堪,我等實在不願再同她呆在一處屋檐下。」
「這便從崔氏女學離開,免得到時候落得孫姑娘那樣的下場。」
......
眾人義憤填膺來找我阿娘時。
我就在一旁聽著。
等大家的情緒好不容易平靜下來。
阿娘側身問我:
「明月,你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我知道這是阿娘對我的考驗。
略加思索。
便脫口而出:
「昔日先皇後曾賜祖母一塊鐵券。」
「而這鐵券上可問責帝王,下可問責百官。」
「既然沈姑娘自稱東宮女主人,那便是太子之過,合該太子站出來給個交代才是。」
17
可太子出不來了。
他傷勢過重,至今昏迷不醒。
陛下怕此事傳出去傷了自己威望,隻得謊稱裴煜生了重病。
再加上。
他本就對沈靜姝不滿。
當即便下旨,沈氏一族,不論男女皆流放漠北苦寒之地。
永世不得歸京。
沈靜姝鬧了幾次。
嚷著要見太子。
被狠狠打了幾次,徹底老實了。
18
太子消失的日子太久。
漸漸有流言蜚語傳了出來。
一時間,朝堂震蕩。
催促太子上朝的折子如雪花一般飛入宮中。
坊間甚至開始有傳聞。
說陛下可能要廢太子。
天子一時間焦頭爛額。
反倒抽不出時間打壓漕幫。
季家得了喘息之機。
馬不停蹄地開始為船舶裝備冰刃。
季雲行飛鴿傳書前來道謝。
信中。
他提及家主之位已盡在囊中。
最後。
他問:
「我朝已有百年未有寒潮,給船舶裝備冰刃是一筆不菲的開銷,確定要這麼做嗎?」
我抬頭看向灰蒙蒙的天際。
按照時間推算。
再過不久,一場寒潮將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前世漕幫便因此事元氣大傷。
沒了與朝廷抗衡之力。
而這次。
我要趁裴煜耽於情愛之機。
徹底斷了他的所有後路。
19
半個月後。
太子悠悠轉醒。
就在眾人忐忑該如何交代沈靜姝之事時。
他卻像變了個人似的,強撐著尚且虛弱的身體。
乘馬車來崔家,提出要見我。
水榭裡。
裴煜披著厚厚的狐狸皮,面色蒼白。
虛弱得幾乎坐立不住。
「明月,孤前段時間是一時糊塗,還望你不要怪罪,咱們婚約繼續可好?」
我難掩詫異。
本以為他是來問罪的。
誰知一開口便是要求娶。
他取出一份明黃色的卷軸。
攤開來。
碩大的賜婚兩字刺痛了我的眼。
裴煜捂著胸口,艱難道:
「出宮前,我已向父皇求得賜婚聖旨。」
「明月,我是真心的,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我靜靜看著他不含一絲真情的眼睛。
差點笑出聲。
「裴煜」,我勾唇,「讓我猜猜,莫非近來民間傳聞陛下要廢太子,難道是真的?」
再加上前段時間的消失,已失了部分臣心。
若再沒了世家門閥的支持。
怕是離被廢不遠了。
話落。
肉眼可見,他的臉色又灰敗了三分。
「我們不是說好了,孤許你太子妃之位,他日登基稱帝,便放你自由。
」
「明明你也應下此事,如今卻反悔不認,難不成是在捉弄孤?」
「我何時答應了?」
「你!崔明月,你到底想要什麼,隻要孤登上高位,哪怕是封地,孤也允你。」
我不答反問:
「你見過沈姑娘了嗎?」
「她?她怎麼了?」
裴煜語氣防備。
我笑了笑,無所謂道:
「沒什麼。她犯了錯,闔族流放罷了。」
「你說什麼?」
他猝然起身,卻因本就失血過多,踉跄著朝後倒去,後背重重磕在欄杆上。
發出一聲痛呼。
緊接著便吐出一口鮮血。
看著他這副模樣。
我猶不解恨。
繼續刺激他:
「原來你在三生石邊口口聲聲說的,
若有來生,絕不辜負此生摯愛,都是說說罷了。」
自私自利之人,又何來真心。
聞言。
裴煜滿目震驚,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20
陛下砍傷儲君的事,終歸是紙包不住火。
在寒潮到來之前。
悄然在各個茶樓成了眾人議論的飯後餘資。
以至於。
御史臺的彈劾飛到皇帝桌案上時。
他還有一絲恍惚。
早朝時。
老年喪女的孫大人更是言辭犀利地將他抨擊得羞憤欲S。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陛下承受天命,卻做出如此兇殘之舉,簡直駭人聽聞,哪裡有明君之姿,分明是暴君。」
「儲君耽於兒女情長,縱人行兇而不聞不問,至今未有交代,
如此失智,德不配位。」
「還請陛下早日改立儲君,昭告天下,以慰民心。」
天子不語。
但天子將這話聽進了心裡。
裴煜本想借受傷一事,逼皇帝退位。
卻不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一怒之下。
他連夜跑出京城,調集城防營五千兵甲,圍困皇宮。
這一晚。
都城下了百年難得一見的鵝毛大雪。
宮變的鮮血被大雪覆蓋。
一片靜謐。
好似從未發生過一場廝S。
可我卻知道。
裴煜敗了。
他倉皇南逃。
可風大雪驟,船行艱難。
等他恍然從回憶中搜羅到有關這場暴雪的記憶時。
漕幫十萬水軍已破冰北上。
京城剛剛經過一場爭鬥,城防空虛。
加上我裡應外合。
輕易便破了皇宮守衛。
兵不血刃,拿下京都。
21
再見裴煜時。
是在一艘花船上。
他姿色俱佳,又傷了根本,舉手投足間猶如弱柳扶風。
許是被折騰得狠了。
臉色慘白,眼角淤青。
我從船邊經過。
瞧見我。
他整個身子幾乎探出窗外,聲嘶力竭地喊我的名字。
可很快。
就有人捂著他的嘴巴,將人拖了回去。
窗門緊閉。
緊接著便是拳打腳踢之聲。
我目不斜視,繼續往前走。
小桃跟過來,嗓音唏噓:
「小姐,
先太子怎麼淪落到這種地步了?」
自然是我安排的。
但我沒說出口。
重生後,我便清楚地明白一件事。
那便是裴煜恨我,更恨崔家。
一旦他登基稱帝。
這次崔氏必將萬劫不復。
事實也正如我猜測的那樣。
季雲行的人查出。
裴煜與沈靜姝歡愛時曾無數次提起過。
待他登基。
定將我婚配給最低賤的馬奴。
那我便如他所願。
與假馬奴唱一出戲,令他放松警惕。
最後再來個迎頭痛擊。
22
離開京城這日。
已是新帝的季雲行前來給我送行。
他問:
「若我承諾此生隻你一人,
你可願留在京城,與我共治天下?」
「不願。」
我回答得直白。
上輩子被困宮牆半生。
這輩子好不容易脫離苦海,我可不想再跳進去。
見我神色堅定。
季雲行苦笑,卻並未勉強。
他說:
「我曾許諾過你,十萬水軍聽你調遣,那枚八瓣蓮花的玉佩便是信物,見此玉佩便如見家主。」
「從此以後,他們隻會聽你的。」
雖然震驚於他如此磊落。
但我並未推辭。
這是我應得的。
道別後。
我利落上馬,未再回頭,朝著心中的山川河流而去。
此生。
我想換一種活法。
23
季雲行番外。
我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雍容華貴的女子。
我看著她苦學詩書,循規蹈矩到母儀天下,為天下女子表率。
可她並不開心。
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她不開心,心裡會有一種酸澀的情緒。
直到她孀居宮中。
我前去求娶。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如此生動的表情。
隻是,卻是最後一次。
她S了。
追隨亡夫而去。
「倒是情深。」
這是我對她最後的印象。
這夢循環往復,直到我在京郊再次見到她。
活生生的她。
原來她是崔氏女。
還是個膽大包天的崔氏女。
她竟出一萬兩銀票命人請我一見。
那可是一萬兩。
我竟這麼值錢?
出於對一萬兩的尊重。
我讓手下將我五花大綁,送去了她的閨房。
看著她故作鎮定地抽動嘴角。
嗯!
心情頗好。
什麼?
她說想與我結親!
心情更好了。
隻是最後。
大業已成。
她說自己不願困於宮牆。
婚約作廢。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送走了她。
回宮後。
我在她上輩子住過的慶和殿枯坐了三日。
腦海中,滿是她的一顰一笑。
第四日。
我想明白了。
「這皇帝誰愛當誰當,老子不幹了。」
將帝位交給族中最聰慧謙遜的子弟後。
我迫不及待地追著崔明月而去。
我偷偷看過她寫的字:
「人生亦如野,春風不自由。」
我管它春夏秋冬風自由不自由。
我隻要天上那輪明月永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