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HR 把我帶進一間小會議室:「我們不怕你錄音,也不怕你告。」
我沒接話,翻開面前的協議,找到最後一頁,籤字。
「我可以走了麼?」
HR 面露驚訝,她似乎已經準備好了與我「大戰一番」,此刻看起來渾身的力氣無處去使,莫名有些泄氣。
我禮貌地微笑著離開。
兩天後,我接到銘盛集團 CEO 的電話:「楚楚,別鬧了,回來上班好不好?」
1
新來的行政總監看我很不順眼。
他說我接待客戶的笑容不夠甜。
於是我在來訪者距離我三米的時候就露出絕對標準的八齒微笑。
他又嫌我的牙齒不夠白。
我實在沒忍住,翻了個白眼:「李總,您看我的眼仁兒夠不夠白?
」
「周楚楚!我沒和你開玩笑!你站在這個位置,代表的是公司的顏面、公司的形象!」
行政總監朝我咆哮。
好好好,我都不知道,我一個小小的行政前臺,竟然成了公司的代言人。
也是,公司為了減少用工成本,恨不得一個人當成八個人來用。
如今我文能提筆寫制度,武能上馬砍預算,可上可下,可左可右,既能處理日常瑣事,又能應對危機事件,主打一個十項全能,一個人就是一支隊伍。
可笑的是,幹八個人的活兒,也隻能拿一份工資。
我故意眨眨眼:「李總,幹脆,咱們給訪客提供跪式服務好了,更能體現咱們的服務精神。」
「你這個提議倒是不錯。」
李波上下打量著我:「不過,你跪下來就太矮了,客戶總不能蹲著和你說話吧?
」
我瞪大了雙眼。
好家伙,我隻不過是在嘴裡跑跑火車,他還真往上坐啊。
我覺得行政總監不靠譜,行政總監覺得我更不靠譜。
很快,他就找到了替代我的方案——機器人。
既能接待引領,又能互動問答,還能送外賣、打印訪客單子、清潔打掃……沒電了機器人還會自己走到充電樁充電。
你別說,七八個機器人在大堂一字排開,顯得公司又高級、又氣派。
我以為自己能從冗雜的工作中闲下來,行政總監又讓我梳理前臺工作的 SOP、OKR,就是什麼標準操作程序和目標成果考核。
在我忙碌了一整天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終於把李總要的文檔全都給他發過去的時候,李波難得地衝我露出笑容:「幫我打印個文件,
送到 H1 會議室。」
站在打印機旁,我的手機彈出一條會議邀請。
是 HR 小婉發起的,地點正是 H1 會議室。
我有些疑惑,正要取走文件,小婉已經笑著出現在我的面前:「楚楚,我正找你呢,一起去會議室吧。」
說話間小婉已經把打印機上的文件拿在了手裡。
我心中湧現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小婉是從某大廠被挖過來的 HR,她來到銘盛之後,天天宣傳「加班是光榮的,蹭加班餐是可恥的」。
加班餐預算直接減了 10 塊,供餐時間也推遲到了晚上 9 點。
這位可不是善茬兒,我悄悄提高了警惕。
H1 會議室很小,隻有一張圓桌、兩把椅子。
我還沒有坐穩,小婉已經開口:「公司最近業務調整,
組織架構上有一些變動。雖然很遺憾,但是我已經給你爭取到了最大的補償。」
「這次不是裁員,而是優化。有些人已經跟不上公司發展的腳步了,希望你能認識到自己的不足,這樣才能走得更遠。」
小婉說完,將那份文件送到我的面前,還遞過來一支黑筆。
我措手不及。
沒想到馬不停蹄地忙了一天的工作,下班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
或許,公司就是想讓我根本來不及做任何準備吧。
他們認為,弄完了前臺工作的標準作業和考核流程,機器人就可以完完全全地取代我了。
好一出卸磨S驢。
公司真是一刻鍾也不想等待啊。
誰能想到,我的自願離職協議,還是自己打印的呢。
打印是前臺的活兒,直到最後一刻,
行政總監還不忘壓榨一下我。
見我遲遲沒有說話,HR 懷抱起手臂:「我們的一切流程都是合法合規的。賠償金會和這個月的工資一起打給你。」
我抬起頭看著她,小婉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嫻熟,就好像在早餐攤買煎餅果子加一個雞蛋、辣醬、甜面醬、蔥花、香菜都要一樣熟練。
「我們不怕你錄音,也不怕你告。」
HR 又補了一句。
我呆坐在那裡,似乎還沒有緩過神來。
小婉憐憫似的搖搖頭:「楚楚,說句心裡話,行政本就是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的部門,你這次還能有經濟補償金,就說明公司待你不薄。」
見我仍然沒有什麼反應,小婉嘆了口氣:
「你現在可以鬧了,哭啊喊啊發瘋啊,都衝著我來吧。」
我沒接話,
翻開面前的協議,找到最後一頁,籤字。
「我可以走了麼?」
HR 面露驚訝,她似乎已經準備好了與我「大戰一番」,此刻看起來渾身的力氣無處去使,莫名有些泄氣。
我禮貌地微笑著離開。
公司不要臉,我還得要呢。
他們不體面,我可以幫他們體面。
一切才剛剛開始。
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2
不,是躺著瞧。
我當晚就訂票飛去了巴釐島,享受人生中難得的假期。
唐藝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我正在酒店的私人沙灘上曬太陽。
【姐!你不在都亂套了!菜鳥裹裹不肯送貨上門了,我的企業微信都被員工們催爆了!】
我看著手機界面,
內心毫無波瀾。
唐藝是我在前公司時的咖啡搭子,我倆經常結伴去對面的咖啡店買咖啡,自帶杯子可以省 5 塊錢。
我的工作都交接給了她。
她先是恭維了我幾句,隨後便開始問我要怎麼和快遞溝通才能送貨上門了。
我搖了搖頭,把手機放到一邊。
果然在公司裡不要和同事走得太近,不然離職了都離不幹淨,遇到點什麼事情都來找你。
煩得很。
她不知道,銘盛的樓是一個偏遠的獨棟,原本就超出了快遞的配送範圍,這在郵管局也是有備案的。
快遞原來肯送貨上門,完全是憑借我同驛站的私交。
手機上,新消息仍在源源不斷地跳出來。
唐藝說,行政總監已經親自上陣了——快遞無論如何都不肯送上門,
他拉著小推車,自己拖了一車快遞回來,累得滿頭大汗,命令唐藝去推下一車了。
我的嘴角有了些弧度。
正想給唐藝回個消息,她又發來一條:【先不和你說了,姐,消防上門來檢查了。】
我閉上眼睛,靜靜地享受海風與陽光。
手機又震動了起來。
是行政總監的語音通話。
我當然不會接。
過了片刻,一大段文字發了過來,李波這回沒叫我「小周」,而是叫我「楚楚」。
他說消防檢查不合格,是公司兩層樓之間新打通的樓梯,不符合消防安全規範,要求立馬整改至恢復原貌,並開出了 30 萬的頂額罰單。
行政總監問我現在該怎麼辦。
真是搞笑,明明他才是領導,現在反而來問我這個被裁掉的小前臺怎麼辦。
怎麼辦?
涼拌炒雞蛋。
他們以為前臺就是每天站著迎來送往,收收快遞,殊不知每種職業都有它自身的門道。
前臺看著不起眼,但是要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需要很高的情商和協調能力,大到公司活動、小到廁所衛生,事無巨細……
我心裡正想著,唐藝又發來一條:【姐,我真的服了,這物業也太不靠譜了!二樓衛生間堵一下午了,他們就是不肯派人來修。
【我靠,三樓還停水了,啊啊啊——】
我看著文字,仿佛就已經聽到了唐藝的土撥鼠尖叫。
行政總監又給我打來了語音。
我有點想要關機了。
但我也好奇,那邊又出現了什麼新的幺蛾子。
「楚楚,
你之前是怎麼和房東談的協議?為什麼他們這次直接漲了 30% 的租金?!」
李波發來一個哭的表情,又撤回了,換成一個怒的表情。
呵呵。
我冷哼了一聲,都這個時候了,他還想甩鍋給我呢。
讓他甩吧,看他的鍋能不能甩到巴釐島來。
不過租金到期這事還真是碰巧了,沒想到房東這麼給力,得知換了對接人,直接將租金上漲了 30%,還隻能籤一年的合同,以後每年都上漲 30%。
我嘴角的弧度持續上揚。
到目前為止,快遞、消防、物業、房東,都有意無意地找上了前司的麻煩。
這才是我離開公司的第一天。
被無情裁掉的、可有可無的小前臺,竟然成為了他們遇到難題時的救命稻草。
但我不是草。
他們抓不住我。
3
目前的麻煩雖然多,但實際上都可以解決。
消防 30 萬的罰款是頂額不假,不過前司一條廣告就能賺到 50 萬。
當初是李波嫌我找來的設計院出的方案太貴,私自換了他家親戚來做,過不了驗收太正常了,李波也算是自食其果。
至於其他的更都是些小事,就算行政總監一車一車地拖快遞,一個坑一個坑地通馬桶,問題也都能搞定。
我隻在心裡偷著樂了兩分鍾,便覺得索然無味了。
這些還不夠,遠遠不夠。
我約了個精油 spa,打算按摩完美美地睡上一覺,養足精神,明天繼續吃瓜。
「楚楚!楚楚!大事不好了!」
第二天,我剛接起一個語音電話,對面就傳來郝玥震耳欲聾的叫聲。
「哦?怎麼不好了?展開講講。」
我饒有興致,闲適地靠在床頭,眺望著窗外的無敵海景。
「李波在管理層例會上把鍋都推給了你!說你留下一大堆爛攤子,從消防到物業,還有房東和快遞啥的,離職時都沒有交接清楚就走了,給公司造成了巨大損失,現在還聯系不上!
「HR 總監都怒了,說要全行業通緝你呢!」
我坐直了身子,沒想到今天吃到的第一個瓜,是我自己的瓜。
李波不愧是資深行政總監,堪稱甩鍋界的一把老手——不管發生什麼,都能推到已經離職的人身上。
HR 倒是提醒了我,新公司要是背調起來,沒準兒他們真能到處去說我的壞話。
我揉揉額角,這還真有點頭疼,打工人的職業生涯何其脆弱,
能被上位者的一句話就輕輕毀掉。
「哎,真是太難受了,這可怎麼辦啊……」
對面傳來了郝玥的嘆息。
我輕咳兩聲,安撫她:「沒事,一份工作而已,我怎麼著都能找到活幹的。」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楚楚,我是在愁我自己啊!今天一早,本地有好幾個大客戶,都找上門來取消合作了!」
我陷入了沉默。
郝玥是我在前司的閨蜜,她原來隻是個基層的小銷售,後來跟我熟絡起來,我給她推薦了幾個當地的朋友,她很快就成了公司的銷冠,銷售部的一把手。
我家是本地的坐地戶,郝玥的那些大客戶,都是我厚著臉皮從我爸那裡要來的人脈。
「楚楚,你再介紹幾個朋友給我認識唄,我請你吃飯!」
郝玥向我撒嬌。
我含糊應著:「等我結束巴釐島之旅,回頭找你昂。」
「哇!你去巴釐島啦!我一直想去那裡,給你推薦一家餐廳,哦對了,能不能幫我代購一個……」
郝玥自顧自地說個不停,我這邊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你要什麼發圖片給我,先掛了啊。」
我起身去開門。
是酒店來送餐。
可是我剛起來,還沒有叫餐啊。
「是一位先生給您點的,他說自己是您的朋友。」
服務員遞給我一束鮮花,卡片的落款上是一個熟悉的名字:黎帆。
「你可真行啊,找我都找到這裡來了,說,是不是暗戀我?」
沙灘上,我打趣這位多年不見的老同學。
黎帆還像以前一樣憨憨的,
耳尖驟然泛紅。
「楚楚,我聽說……你離開以前的公司了,不知道有沒有一起合作的機會。」
黎帆遞給我一杯果汁。
我嬉笑著回應:「黎總,這麼大一位 CEO,漂洋過海地來挖一個小前臺哇!」
黎帆手指摩挲著杯子,耳朵更紅了:
「你可不是小前臺啊,大學的時候,全系數你的技術最好……
「丁宇這人不靠譜,你來我公司吧,我讓你做副總。」
黎帆似乎怕我不滿意,又急忙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先從副總裁做起。」
我看向不遠處翻騰的海浪。
黎帆這人看似木訥,消息還真是靈通。
的確,我不僅僅是個小小前臺。
毫不誇張地說,
銘盛集團能走到今天,有我一大半的功勞。
黎帆提到的丁宇,是銘盛集團的 CEO,也是我們大學軟件工程專業的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