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據說皇帝的身子愈發不行,我阿爹在前線忙,魏淵就在宮裡忙,偌大的東宮驟然冷清。
有日晨間,東宮裡的宮女婆子開始收拾東西四散奔逃。
檀信嚇壞了,抓住平素關系不錯的宮女問她怎麼了。
宮女臉色慘白,哆嗦著說快跑吧,野蠻的北國人打到南都城來了。
我聽完大腦嗡的一聲炸開。
都城外是定城,北國人能破都城,那是不是意味著……
我瘋了一樣往承乾殿跑。
一路上似我這般瘋跑的人不少,昔日莊嚴肅穆的皇宮此刻亂得儼然菜市場。
承乾殿外重兵把守,我闖過去卻被攔住。
我嘶啞著嗓音:「我要見太子。」
官兵說:「太子殿下正在同朝臣商議要事。」
我拔高嗓音:「如今公眾亂成一團,
他還有什麼好商量的,讓我見他!」
官兵們便不再理我。
於是我一掀裙擺在承乾殿外跪下。
等啊等,我從晨曦等到日暮,魏淵沒等來,等來的卻是李襲裳。
我尚且被攔在外,李襲裳卻能自由出入。
她站在臺階上憐憫地看了我一眼:「謝純宣,我真羨慕你,什麼都不知道。」
頓了頓,她嘲弄開口:「……你卻也是最可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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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地看著她:「怎麼是你?」
李襲裳一步一步走至我面前:「不然你以為是誰,魏淵麼,他早已帶著親信從密道跑了,謝純宣,我們二人不過都是他的棋子罷了。」
我捏了捏手:「他叫我信他。」
李襲裳笑了笑,撩開袍子臺階上坐下:「你真單純,
也難怪被魏淵騙得團團轉。」
「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以為你阿兄當真是無辜流放麼?魏淵要對付三皇子,你阿兄就是最大的棋子,若非這樣,他怎麼能搬倒三皇子,可憐你阿兄原本早就識破計謀,卻因著你……硬生生地鑽入圈套。」
我的身子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白得像張紙。
「不可能。」
魏淵之前告訴我,若非他求情,我阿兄難逃一S。
李襲裳意味深長地瞥我一眼:「是不是真的你比我更清楚不是麼?」
我SS得咬著唇。
「還有這次定城一戰,魏淵是否告訴你那百裡錚是個病秧子?」
她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謝純宣,你我都被騙了,百裡錚前些年的確是病秧子,可那是他一直在裝病,
如今整個北國隻剩下百裡錚一個皇子,他是唯一的儲君,你覺得他還需要忌憚誰?還需要繼續裝嗎?」
李襲裳目光恨恨地看著承乾殿的殿門,嗓音冷冽得恍若索命的女鬼。
「再過一個時辰,北國大軍應當就會兵臨皇宮。老皇帝早就薨了,卻藏著虎符遲遲不肯給魏淵,他召不了兵便守不了城,連裴軒如今都不在都城。南國的天,變了。」
李襲裳閉了閉眼,猶如癲狂地笑起來,渾身顫抖得厲害。
我此刻卻連哭都哭不出來了。
我喃喃地搖著頭:「我阿爹,我阿爹……」
李襲裳接過我的話:「你阿爹當然是S了,被百裡錚一槍挑S的,北國人野蠻,鐵蹄踏過定城竟是一具活口都沒有留!」
我捂著耳朵,厲聲斥道:「我不信!你騙我!」
李襲裳冷冷地看著我:「謝純宣,
你覺得我騙你有什麼好處?」
我抱著頭許久,才緩緩地看向她:「你為什麼……」
「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李襲裳譏諷地扯了扯嘴角,「因為我同你一樣,都是被魏淵利用又拋棄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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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襲裳說北國的軍隊再過一個時辰便要行至皇宮。
可事實上,一個時辰都沒到,我們便聽見外面錚然的鐵甲聲。
她已然徹底接受亡國的事實,坐在臺階上一會哭一會笑。
我不能接受。
父兄的仇還沒報,我不能S。
我帶著檀信趁亂想要逃出皇宮——就利用之前鑽過的那個狗洞。
我剛從狗洞鑽出去,還未來得及起身,面前便落下一雙軍靴,
往上是修長挺拔的身軀。
一個穿著銀甲披著猩紅色披風的少年津津有味地看著我。
我同他對視,猜測著少年的身份。
他皮膚白皙,看著年紀同我差不多,皮相頂頂好看。
——可卻不像南國人長相。
南國人身上自帶嬌養著的氣質,他如此白嫩,可眉宇間卻滿是戾氣,
連裴軒也不及。
少年在我面前蹲下:「宮裡的?」
我猶豫著最終還是說了實話:「嗯。」
少年饒有興致:「想跑麼?」
這下我沒答了。
少年繼續說:「是不是亡國啦,宮裡的人都在跑呢,嘖嘖,還真想瞧瞧他們如喪家犬一般呢。」
饒是我再笨,也知道面前的少年是誰了。
我跪在他面前,
紅著眼眶求他:「你,能不能放我離開?」
少年瞧見我白嫩嫩軟綿綿的手搭在他黑硬的軍靴上,突然朝我笑了笑。
他長得極好,笑起來也是極為好看。
我以為他總算有些善心。
誰知下一秒,他起身,如刀鐵般的軍靴狠狠地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的冷汗唰的一下冒出來,卻忍著沒有叫出聲。
少年碾了碾,笑得愈發燦爛:「下賤的東西,誰允許你碰孤的。」
我痛得臉色慘白,大腦嗡嗡作響,伏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半晌,少年衝身後的下屬抬手:「把她帶走。」
一陣顛簸過後,我被關到了地牢中,
同我一起被關的還有李襲裳。
她不屑地看著我,仿佛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
我渾身都在痛,
蜷縮在地上,卻連哭都哭不出來。
我想起從前在家裡,阿娘總會喚我嬌嬌。
因為我最是嬌氣。
後來得知我要嫁給太子,祖母和阿娘幾乎一夜愁白了頭。
她們都覺得我笨。
笨就算了,還嬌氣,從小到大嬌養著,沒有吃過半點苦。
可她們若是知道,她們的嬌嬌如今被人碾碎了手骨,關在陰冷潮湿的地牢裡任老鼠蟑螂爬過卻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她們一定會很高興很欣慰的。
她們的嬌嬌終於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
可她們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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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抓住我的不是別人,正是百裡錚。
李襲裳說起百裡錚,眼裡是明顯的忌憚:「那個少年就是個魔鬼。」
百裡錚把我們關著,
卻並不著急打S。
每天給我們一碗餿飯吊著一口氣。
起初李襲裳根本不吃,還嘲笑我如今活得像狗。
可她後來餓得奄奄一息,是我一口一口餿飯把她救回來的。
從那天起,李襲裳對我惡劣的態度轉變了不少。
或許是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惺惺相惜,李襲裳虛弱之際竟也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同我說話:
「起初你是喜歡裴軒的吧,你二人為何不定親呢?」
我沉默著沒說話。
李襲裳笑了笑:「我知道,一年前魏淵和你定親時,裴軒曾答應要帶你走,最後卻被一紙詔書派去邊塞。」
她陰陽怪氣地說:「自那一年,他成了京都有名的少年將軍,而你成為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
我終於抬起眼,面無表情地問她:「你怎麼知道這些?
」
李襲裳嗓音柔柔,陷入回憶:「你同魏淵成親那日,他在酒樓喝了一晚上的酒。凌晨我將他從桌上撈起來的時候,他將我認成了你。」
一年前那個夜晚,我坐在定國侯府的牆根,抱著行禮瑟瑟地等著裴軒來接我。
可天將破曉,他卻始終沒有出現。
再談及這件事,我以為我會憤怒或怨恨,
可如今我心如止水,隻覺得世事無常。
李襲裳盯著我幽深的眸子,緩緩地說:「世人都覺得我命好,可我也是個愛而不得的可憐人罷了。謝純宣,你猜猜那晚裴軒將我認成你,剝下我衣裳的時候我可曾有一刻好過?」
我瞳孔微縮,震驚地看著她:「你同裴軒……」
「是。我下賤,我不要臉。」李襲裳捂著臉,淚水從她的指縫流出來,
「我明知他意識不清,可他抱著我,說愛我,說對不起,我便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所以裴軒之所以答應和李襲裳定親,是因為他汙了她的清白。
知道真相的我也並沒有一絲好過,
反而胸口說不出的悶。
就如李襲裳所說,
她同我一樣,不過是個愛而不得的可憐人。
我沉默著,偌大的地牢陷入S一般的寂靜。
半晌,我無力地說:「倘若一切能重來,你嫁給魏淵,我嫁給裴軒,我們是不是都會好過些。」
李襲裳怔怔地看著我。
我說:「我們都錯了。」
她突然激動地站起來,大聲道:「不,我沒錯,就算是嫁給魏淵,你以為我們的下場能有半點好過嗎?!」
李襲裳就是這樣。
每次一激動,
便會說出一些令我震驚的話。
我呆呆地等她繼續說。
然而地牢的門打開,北國將士粗暴地將我和李襲裳拎起來,帶出了地牢。
14
冬日的風凜冽肅S。
我們被帶到皇宮的城樓之上。
冷風呼嘯而過,我同她穿著單薄的宮裝,像是兩隻斷線的風箏,伶仃又纖弱。
大軍壓城,兩方人馬對峙,黑壓壓地簇擁著整個皇宮,一片又一片,一眼幾乎望不到頭。
城樓上,百裡錚左手搭在高高的磚牆之上,白皙的面上滿是桀骜,他眯著眼定定地與城下的軍隊對視。
黑紅色的騎軍正前方,有一匹棗紅色的悍馬,馬上一抹挺拔的身影。
我視力極好,幾乎一眼就瞧見了那馬上的人,
是魏淵。
幾個月不見,
魏淵似乎瞬間長大了,滿面肅S之氣儼然一個身經百戰的將軍,冷酷得讓我陌生。
隔著高高的城樓,我和魏淵對視一眼。
我看見他身後的披風獵獵作響,
看見他麥色肌膚下血管暴起。
下一秒,百裡錚拽著我和李襲裳的頭發,將我二人帶到了城樓邊。
深淵似的高度,我們瞬間臉色慘白。
百裡錚衝魏淵說:「倒是我低估你了,未曾想到你居然還敢S回來。」
魏淵的聲音冷冽:「百裡錚,今日就是你的S期。」
外面黑壓壓的全是魏淵的人,想來他已經拿到虎符,帶著南國軍隊S了回來。
兩方人數比較,再結合現下的形勢,想來魏淵佔了上風。
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百裡錚用槍尖挑起我的下巴,
哂笑道:「你真舍得攻城麼,你的太子妃還在我手裡呢。」
我看見魏淵的面部肌肉微微顫動了一下,
但也僅僅隻是一下。
我突然笑了,我對百裡錚說:「你當真覺得他會在意我麼?」
百裡錚挑眉看著我:「你這女子倒是膽子大。」
我迎著他戲謔的目光,毫無怯意:「魏淵既然舍得將我扔在東宮一個人走,就證明他根本不在意我的S活。」
「哦?」
「不信,我們來打個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