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帶我回了衛宮,卻貶妻為妾,還把一雙兒女送給白月光撫養。
我也曾哭鬧,換來他的嘲弄。
「符氏,你出身鄉野,品貌粗鄙,若非救命之恩,衛宮高門豈是你一賤婦能進的?」
前世為孩子,我艱難苟活。
幼子親嫡母,厭我粗鄙;長女親我,卻被迫和親敵國,凌辱致S。
我鬱鬱而終時,他們父子與白月光登高作樂。
重回衛昭帶我回宮前三日。
我先他一步,帶著長女南下代國。
至此南北數千裡,明月再不照君歸。
1
去鎮上賣草藥時,我便和駝商約好,三日後辰時出發。
回瑤村時,遇見隔壁的周阿婆。
她笑呵呵問:
「符娘子,
你救了衛郎君,又有了一雙娃娃。」
「馬上要跟著他去王城享福了,怎麼還去採賣草藥啊?」
前世的我也這麼以為。
憑著救命之恩,六年夫妻情,為他生養一雙兒女,衛昭定不會負我。
但真相是衛昭厭我入骨。
他不僅貶妻為妾,還將我一雙兒女送給鄭同玉撫養。
我為此吵鬧尋S,換來衛昭嘲弄:
「符氏,你出身鄉野,品貌粗鄙,若非救命之恩,衛宮高門豈是你一賤婦能進的?」
字字句句,如刀刺骨,傷得我體無完膚。
前生錯付,猶在昨日。
我壓下喉中苦澀,淺笑回:「此去路途遙遠,總得有備無患。」
路途遙遠。
指的不是北上衛宮,而是南下代國。
同周阿婆告別,
我朝村尾的廬屋走去。
還沒到院外,便聽見門後傳來的琅琅讀書聲。
院裡的老垂柳樹下——
玄袍墨冠的衛昭負手而立,素來看我冷淡的雙目,正溫柔凝望著鄭同玉。
鄭同玉懷中抱著衛景行,正教他一字一句念詩。
陽光熹微,歲月靜好。
瞧著像幸福的一家三口。
諷刺的是,他們的妻子和母親是我。
房中的舜華發現院前的我,體貼接過我背上竹簍,捧來一碗水:
「阿母辛苦了,喝碗水解解渴。」
衛昭終於肯將目光分我半寸。
隻是見我粗布麻衣,滿身塵泥,他清雋的眉宇間染上鄙夷。
「孤說過,即使你是妾,也會許你榮華,為何還要上山採藥,惹人笑話?
」
他似乎忘了。
這些年家中生計,全靠我採藥行醫。
「符娘子生於鄉野,自由慣了,不比我長於閨閣,受禮儀訓教,衛侯便少說兩句吧。」
鄭同光鬢邊步搖輕晃,端的是荥陽鄭氏貴女之儀。
衛景行接話,滿是厭棄:「我阿母庸俗,怎能同鄭姨相比。」
這一刻,衛景行稚嫩容顏同前世的他重合起來。
2
前生,舜華S訊傳回衛宮,我長跪雪地求衛昭帶回她屍首。
在雪中快凍暈時,我餘光出現一角明黃。
我以為是衛昭。
抬眼卻是和他生得一模一樣的衛景行。
同樣疏冷俊朗的容顏,同樣涼薄利己。
也同樣的厭我入骨。
「阿姊既嫁去他國,便不再是衛家女。
」
「符氏,你如此之舉,不顧兩國聯盟,當真是上不得臺面的村婦。」
許是多年沉疴,抑或是舜華離世對我打擊太大。
不過幾日,我便鬱鬱而終。
而那時,衛景行正和他父親一起賀鄭同玉生辰。
但他如今也才五歲,心中尚有對我這個阿母的孺慕,亮晶晶地望著我:
「阿母,我讀一遍詩,便能倒背如流了。」
從前我會誇他。
現下重來,哪怕骨肉相連,也做不到毫無芥蒂。
「很棒。」
衛景行小臉失望,故意揚起笑臉和鄭同玉說:
「那也是因為鄭姨教得好。」
鄭同玉誇他:「是因為我們景行聰明。」
語罷,他又纏著衛昭帶他去逛夜市,說是要給鄭同玉買謝禮。
出門前,還拔高音量:「要是鄭姨是我阿母就好了。」
舜華遞來擰幹的手帕,寬慰我:「阿弟不懂事,阿母不要難過。」
以前我會為此傷心,但現在……
我撫著舜華的臉,眼睛一點點變紅。
舜華被送去敵國和親時,還未及笄。
成婚不到兩月,便傳來S訊,說是病逝,實則是被折磨致S。
思及前世,我悲從中來,淚如雨下。
舜華忙為我拭淚:「阿母別哭,你還有舜華,舜華會一直陪著你。」
我撫著舜華的臉,含淚問:
「你阿父嫌棄阿母粗鄙,我亦不願與他走,欲南下代國投奔你師祖。」
「你若願同阿母一起更好,不願,阿母也不怪你。」
舜華幾乎想也不想便抱住我。
「今日之事,舜華便瞧得分明,阿父有阿弟,有鄭姨……往後還會有很多妃妾孩子。」
「但阿母隻有我。」
「所以阿母去哪,我便去哪。」
我的女兒,依舊如前世一般堅定選擇我。
而我不會再重蹈覆轍。
今生哪怕粉身碎骨,也當護她一生無憂。
3
夜裡,我正在收拾行李,衛昭父子從外間進來。
他見我手上動作,劍眉微皺:
「這些東西不用帶,我衛宮還不缺這點粗布麻衣。」
我未曾言語,專心系好包袱。
衛昭以為我還在同他置氣,皺眉訓我:
「孤許諾過,即便讓你為妾,依舊不會薄待你,你如今甩臉是給誰看?」
衛景行也皺著雋秀小臉。
「阿母不是三歲稚兒,難道不懂自己出身有多卑賤嗎?」
如此之話,我聽得耳朵生繭,心裡依然不免一酸。
不為其他。
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成為刺穿我心髒的利刃。
可笑又可悲。
「我知道。」我垂目,淡淡地回。
落在衛昭眼底,是我還在耍小性子。
他自恃是一國君侯,不屑哄我小小女娘,隻冷臉遞來一包油皮紙包著的桃花糕。
「景行讓孤給你帶的,趁熱吃吧。」
我怔怔看著手中的桃花糕。
六年前,我上山採藥,救了因叛亂重傷的衛昭,同他結為夫妻。
成婚初時,衛昭也待我極好。
亂世紛爭,賺錢極難,我懷孕時愛吃桃花糕,他便不分晝夜替人抄書。
偶得一碗餛飩,
也隻讓我一人吃。
後來鄭同玉帶著他屬下尋上門,我不識金釵綾羅,隻懂耕種行醫,比不上世族貴女,惹出無數笑話。
衛昭初時護我,後來在屬下提議貶我為妾時,立刻點頭同意。
「符氏粗鄙,不配為一國女君。」
前世,最讓我S心的是鄭同玉鄙夷嘲笑我。
「你當真以為衛侯失憶,才會和你結為夫妻?」
「是因亂世艱難,他為蟄伏,不得不隱姓埋名娶了你這鄉村野婦罷了。」
我恨衛昭騙我身心錯付。
又將我貶如塵泥。
我也曾怨上天為何不讓我重回來早一點兒,最好是在山上遇見衛昭那日。
我定給他S穴來上一針,親自送他歸西。
但重歸已是幸事。
我不能要求太多。
好在後日,
我便能帶著舜華離去了。
我咬下一口桃花糕,咽下前世所有的不甘。
「多謝衛侯。」
鄭同玉嫋嫋進屋,看見桌上的桃花糕問:「我能吃一塊嗎?」
衛昭擰眉:「此物粗俗,不配入口,你若想吃,回衛宮後,孤讓御廚為你做。」
「鄭姨身份尊貴,怎能吃這般粗俗之物?」
衛景行附和。
在他們父子二人眼裡,我也如這桃花糕,卑賤不入流。
我忽覺食之無味。
衛昭察覺我沉默,他自知失言,卻又不肯低頭,隻幹巴巴道:「孤可有說錯?」
「衛侯所言極是。」
見我答得敷衍。
衛昭心底竟不知為何泛起一絲恐慌。
他欲言又止地看我幾眼。
最後和鄭同玉攜手,
帶著衛景行拂袖離去。
4
隔日清晨,我將收拾好的行李細軟藏在村頭的草垛裡,隻等天一亮就走。
我牽著舜華進屋,聞見堂屋傳來的飯菜香味。
鄭同玉端著羹湯從灶屋出來。
她一將湯碗放下,衛景行就巴巴湊過去,滿眼崇拜地說:
「聞起來好香啊,鄭姨手真巧。」
衛昭俊冷的面龐難得出現笑意。
「這些事交給下人去做便好,你沒必要操勞。」
鄭同玉欲語含羞看他一眼,又紅臉低頭,小聲說:
「我……隻是想為心愛之人洗手做羹湯罷了。」
衛昭牽起她的手,眼中盡是繾綣。
「同玉之心,孤視若瑰寶。」
衛景行捂著眼睛,在旁起哄:「哎呀,
阿父和鄭姨好般配哦。」
屋中氣氛正好,倒讓我想起一些往事。
在衛宮時,我也曾為他們洗手做羹湯,但得來一句「鄉野之物,難登大雅之堂」。
可我那時做的是他們素日愛吃的佳餚。
我也不懂自己一腔真心錯付。
後來我明白,是因為我出身鄉野,而衛昭和鄭同玉生於王室貴族。
衛景行有他血脈,得他真傳。
所以天然厭惡我,親近鄭同玉。
指尖被又小又軟的手拉住,我低頭,舜華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三人終是察覺我們的存在。
「符娘子一起來用膳吧。」
鄭同玉笑盈盈地招呼我,帶著渾然天成的女主人姿態。
我笑回:「多謝鄭娘子。」
衛昭父子一愣,頗為意外地看著我。
我隻是顧著往舜華碗裡夾菜。
飯後,鄭同玉避過衛昭父子來尋我,她開口就是世家貴女的倨傲。
「符初弦,是我無法誕育子嗣,衛侯才會帶你回衛宮,你別以為這樣便能同我相爭。」
「王宮後院,我有的是法子弄S你。」
我平靜道:「鄭娘子想多了,我不欲與你相爭。」
無論是衛國女君的位置,還是衛昭父子,今生我都不想要了。
鄭同玉卻不信我能舍得榮華富貴。
她掃過來找我的舜華,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惡毒。
我未曾細究鄭同玉眼底的狠毒。
直到夜裡,我準備同舜華歇下,被怒氣衝衝的衛昭踹開門。
我以為他是來找我茬的,忙把舜華往身後藏。
誰知衛昭一把拽開我,我額頭撞上桌角,
瞬間一片紅腫。
衛昭掐住舜華的脖子,像隻暴怒的獅子:
「衛舜華,我一直以為你和你母親一樣,隻是粗鄙無禮,誰知你如此惡毒,竟給未來嫡母下毒?!」
5
我顧不上額頭疼痛,拼命推開衛昭,從他手上救下舜華。
饒是舜華再懂事,也不過是個五歲孩童。
歷經差點被親父親手掐S,伏在我肩頭痛哭出聲。
衛昭見此,神色有片刻掙扎,又變得冷硬。
「做錯事在先,有何可哭的?」
我拍著舜華戰慄的背,直視衛昭:「你憑什麼認為是舜華給鄭同玉下毒?」
跟著進來的衛景行反駁:「鄭姨身邊的秋姑姑都看見了!」
童言無忌。
我卻覺心寒。
「衛景行,你是信旁人,
也不信自己親阿姊嗎?」
「我…我……」
他漲紅臉,支吾著說不出話。
衛昭將他護在身後,狠狠瞪著我:「景行隻有五歲,他會撒謊嗎?」
我定定望著他,輕聲:「是啊,舜華也隻有五歲。」
「她會去給鄭同玉下毒嗎?」
衛景行從衛昭身後探出頭,大聲嚷嚷:「肯定是阿母嫉妒鄭姨,所以才指使阿姊下毒的!」
衛昭雖厭我粗鄙,卻也不想未來繼承人是個不記生恩的冷血之人。
偏此時,鄭同玉身邊侍女哭哭啼啼來報:
「衛侯快去看看我家娘子吧,她……她都吐血了!」
衛昭立刻沉臉吩咐。
「符氏指使大王姬毒害未來女君,
念二人初犯,隻罰於此面壁三年。」
「期滿之後,方可回宮。」
話罷,他忙不迭跟著侍女去看鄭同玉。
衛景行站在一旁,看我隻顧安慰懷中的舜華,紅著眼問:
「阿母,為何從小到大,您都更疼阿姊?」
我拍著舜華的背,淡淡抬眸。
「世子不知嗎?」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