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後來我們組了個小樂團,在學校晚會上唱自己寫的歌。」
衛雲在他身邊補充道:
「那時候寫的歌詞很幼稚,現在看都覺得不好意思。」
「但是,有人願意把那些不成調的句子唱出來,還唱得那麼好聽,那種感覺很特別。」
他們沒有經歷過什麼驚天動地的波折,也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衝突。
他們的故事,就是兩個對音樂懷有同樣熱忱的少年,在最青澀的年紀相遇,然後牽著手,一路走到了今天。
從煙火氣十足的地下通道,到幾百人的 Livehouse,再到如今數萬人的體育場。
他唱,她寫。
他站在光裡,她在背後為他點亮那束光。
「很多人都說我們很浪漫,其實我們隻是運氣好。」
楊軒握緊了衛雲的手。
「在最想堅持的時候,身邊正好有個人,跟你想的是一樣的事。」
彈幕裡沒有了剛才的哄笑,取而代之的是滿屏的羨慕和祝福。
【神仙愛情,我又相信愛情了。】
【關系又好,又有互相扶持的能力,這才是最好的搭檔。】
【希望他們能一直好好的,永遠不要分開。】
我看著那兩個年輕人,心裡也泛起一陣暖意。
在這個喧囂的世界裡,能找到一個同頻共振的靈魂,並肩走了這麼遠的路,確實是一件值得被祝福的事。
第一個環節在笑聲和鬧劇中收場,主持人好不容易才穩住場子,宣布進入第二個環節——職業展示。
規則很簡單,每組嘉賓需在規定時間內,利用各自的職業技能,合作完成一個作品。
「我們先從哪一組開始呢?
」主持人將目光投向了慕瑤。
慕瑤淺淺一笑,主動接過了話頭。
「我最近正好在為一部新戲做準備,角色是一位婺劇演員,跟著老師學了些皮毛。」
「如果不嫌棄,我和妹妹可以試著唱一段《白蛇傳》裡的《斷橋》,也算提前為新劇做個小宣傳。」
這個提議立刻引來滿堂喝彩。
影後跨界唱戲,噱頭十足。
慕瑤看向身旁的慕晴,慕晴雖然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情願,但大概也知道這是個絕佳的曝光機會,沒有再鬧脾氣。
姐妹倆當場清唱了幾句。
「青兒呀,青兒,你我姐妹一場……」
姐姐的嗓音婉轉清麗,妹妹的則高亢明亮,一柔一剛,合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諧動聽。
僅僅幾句哼唱,便已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這隻是開嗓,我們先去後臺換身行頭,再完整地為大家呈現。」
慕瑤說完,便帶著慕晴往後臺走去。
演播廳的燈光暗下,留給我們準備的時間。
楊軒和衛雲湊在一起,拿著紙筆低聲討論,顯然是有了新的創作靈感。
許諾則百無聊賴地坐在我身邊,像一隻無處安放的大型犬,一會兒看看東,一會兒看看西。
我打開隨身帶來的工具箱,裡面是我吃飯的家伙什。
各種尺寸的镊子、銅絲、瑪瑙刀、各色蠶絲線,還有一些零散的材料和半成品。
我翻找了一陣,從一個絨布袋裡拿出兩支快做完的簪子。
這是我闲來無事練手做的,一支主體是青色的玉石,另一支則是白色的蝶貝,造型仿的是宋代的纏花樣式。
正好配她們《白蛇傳》的青蛇白蛇,
稍加修飾完善,便是一對不錯的頭面。
9
「媽,你在做什麼?」
許諾好奇地湊了過來,腦袋幾乎要伸進我的工具箱裡。
「給她們的戲服配個頭飾。」
我頭也不抬,用小號镊子夾起一小片青色的貝殼,準備開始做鑲嵌。
「我幫你吧!」
她興致勃勃地伸出手。
「這個我會,不就是把東西粘上去嗎?」
我立刻把工具箱往旁邊挪了挪,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不用,你坐著就好。」
她有些不解,似乎還帶著點委屈。
「為什麼?我可以學啊,你教教我。」
她話音剛落,我眼角的餘光就瞥見平板上彈幕的滾動。
【蘇老師這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
【對啊,女兒想學,教一下怎麼了?小時候不懂事,現在都這麼大了,還能把房頂掀了?】
【感覺她就是對許諾有偏見,先入為主了。難道要一輩子都這樣看自己的女兒嗎?】
【心疼諾諾,想為媽媽分擔,結果被無情拒絕。】
我沒理會這些喧囂的議論。
他們不懂,他們根本不明白許諾在動手能力上有著怎樣堪比天災的破壞力。
我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手中的活計上,用酒精膠小心翼翼地將貝殼片固定在簪子的底座上。
這種精細活兒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和穩定,心無旁騖。
就在我專心致志地填充著另一支簪子的細節時,耳邊忽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我猛地轉過頭,看見許諾手裡捏著一截斷成兩段的銅絲,另一隻手裡還攥著我那把用來塑形的尖嘴鉗。
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一臉做錯了事的孩子模樣,眼神裡滿是無辜和茫然。
「我……我看你之前都是用銅絲鐵絲先凹出輪廓,再往裡填充絲線。」
她見我看來,連忙解釋,聲音都有些發虛。
「我就想給你先拗一個花的樣子出來,誰知道……它這麼不結實。」
我看著她手裡那截斷掉的銅絲,心口一陣抽痛。
那不是普通的銅絲,是我為了做一些精細的掐絲工藝,特意找老師傅調配的合金。
反復試驗了許多次才找到最合適的軟硬度和延展性。
就這麼一小卷,價格不菲。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看著她,眼神裡大概寫滿了無語。
直播間的彈幕在短暫的沉默後,
風向似乎開始有了微妙的轉變。
【呃……我好像有點明白蘇老師為什麼不讓她幫忙了。】
【這銅絲看著挺粗的吧?許諾是怎麼一下就給擰斷的?】
【可能有些人天生就不適合碰一些特定的職業吧。就比如我,一個大饞丫頭,要是開了蛋糕店,估計等不到開門就自己吃完了。】
【諾姐這力氣,是真實存在的嗎?感覺她不是在做手工,是在搞破壞性試驗。】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疼歸心疼,但對著她那張寫滿「我真的隻是想幫忙」的臉,也實在發不出火來。
我接過她手裡的斷銅絲和鉗子,放回工具箱。
「這個銅絲是我調了很久的配比,軟硬最適中。」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就在旁邊看著吧,
或者陪我說說話也行。」
「哦,好。」
她乖乖地應下,在我身邊重新坐好,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
安靜了沒兩分鍾,她大概覺得「陪我說話」的任務也需要執行,於是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啟了話題。
「媽,你這個手藝,以後老了會不會失傳啊?」
我手一抖,镊子差點戳到自己。
「……不會,我已經帶了幾個徒弟了。」
「哦,那就好。」
她點點頭,似乎松了口氣,然後又問。
「那你帶的徒弟裡,有男的嗎?」
「有一個。」
「那他手巧嗎?男人做這個,會不會被人說娘娘腔啊?」
我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回答這個問題,專心於手上的活。
她見我不說話,
又換了個話題。
「媽,你看楊軒他們,寫歌是不是挺賺錢的?」
「要不我也去學學寫歌吧,我力氣大,寫歌應該不費勁。」
我手裡的纏線差點滑脫。
寫歌跟力氣大有什麼關系?
10
彈幕已經徹底無言以對了。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向蘇老師道歉。】
【感覺許諾大概是武狀元下凡吧,很單純地來到人間,隻為了打打SS。】
【這天聊得……我隔著屏幕都覺得窒息。蘇老師,我敬你是條漢子!】
【哈哈哈哈,我宣布,許諾的另一個職業是話題終結者。】
我徹底放棄了和她交流的打算,讓她自己在一旁安靜地反思。
在我將最後一根金線嵌入簪尾,
打磨光滑的時候,楊軒和衛雲那邊也停下了筆。
他們相視一笑,臉上是創作完成後的滿足感。
慕瑤和慕晴也正好從後臺換好裝出來。
一青一白兩身素雅的戲服,水袖翩翩,襯得兩人身段嫋娜。
臉上畫著精致的戲妝,眉眼拉長,眼波流轉間,已有了幾分白素貞與小青的神韻。
我走上前,將手中剛剛完工的兩支簪子分別遞給她們。
「倉促之間,做得粗糙了些,給你們添個妝吧。」
青色的玉石簪子插在慕晴的鬢邊,白色的蝶貝簪子則點綴在慕瑤的發髻上。
兩支簪子樣式古樸,光澤溫潤,與她們的妝造完美地融為一體,仿佛本就是這身行頭的一部分。
慕瑤對著鏡子照了照,眼中滿是驚喜。
「蘇老師,您的手藝真好。
」
慕晴也難得地沒有挑剔,隻是伸手摸了摸發間的青玉簪,眼神有些復雜。
我又轉身從工具箱裡拿出兩個小巧的錦盒,遞給楊軒和衛雲。
「你們是靠筆杆子吃飯的,我也沒什麼好送的。」
我打開錦盒,裡面是兩方我親手刻制的徽墨,一方刻著山川,一方刻著流雲。
「下功夫的事,都有相通之處。希望這塊墨,能讓你們筆下有乾坤。」
楊軒和衛雲鄭重地接過,臉上是掩不住的動容和敬意。
舞臺的燈光再次亮起,悠揚的婺劇前奏響起。
慕瑤和慕晴登臺,水袖一甩,便唱了起來。
她們的唱腔自然比不上專業的名角,但在舉手投足和眉眼神情間,能看出是實實在在下過苦功的。
對於我們這些外行來說,已經足夠驚豔。
一曲《斷橋》,唱得是肝腸寸斷,哀婉纏綿。
彈幕早已刷成了瀑布。
【我的天,影後真的什麼都會啊!這唱腔可以啊!】
【妹妹也不錯,嗓子真亮!姐妹倆這組合絕了!】
【重點是頭上的簪子!你們看到了嗎!完全壓得住這身妝造!太美了!青白配,我磕到了!】
【那個簪子是蘇老師剛剛現場做的嗎?這手藝也太牛了!怪不得古代女人為了一副頭面能爭得S去活來,我要是搶不到我也氣S!】
【蘇老師接單嗎?求鏈接!想買來搭我的漢服出去拍照啊!】
一曲唱罷,餘音繞梁。
還未等掌聲落下,楊軒抱著吉他,與衛雲一同走上臺。
「剛剛欣賞了慕瑤姐和慕晴的表演,非常有感觸。」
楊軒對著話筒說:
「戲曲裡講的故事,
那些愛恨別離,其實和我們現在唱的歌,內核是相通的。」
「所以我和衛雲,臨時寫了一首新歌,送給大家。」
他指尖撥動琴弦,一段融合了流行和弦與戲曲元素的旋律流淌而出。
衛雲沒有唱,隻是安靜地站在他身邊。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優美的歌詞出自她手。
楊軒的聲線清澈又帶著一絲沙啞的質感,將古老的意象用現代的口吻娓串聯起來,既有古典的韻味,又不乏流行的張力。
「斷橋未斷,我獨上客船,人間風月,不過你回眸一眼……」
一首歌的時間很短,卻仿佛講述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難為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能寫出這樣一首詞曲俱佳的作品。
11
表演結束,全場沸騰。
【快!快上架!這首歌我要單曲循環一百遍!】
【詞寫得太美了!衛雲是神仙吧!楊軒的曲也好絕,這是什麼神仙眷侶!】
【今天的節目我願稱之為神仙打架!一個比一個厲害!】
看著臺上閃閃發光的他們,再看看身邊一臉「雖然聽不懂但好像很厲害」的女兒。
我忽然覺得,這檔節目,來得倒也不算虧。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楊軒和衛雲也鞠躬下臺,回到了沙發區。
主持人走上臺,正準備進行收尾總結,慕瑤已經帶著慕晴走了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兩支簪子雙手捧著遞還給我。
「蘇老師,太感謝您了,這簪子很美,讓我們的表演增色太多。現在物歸原主。」
後臺燈光柔和,照得她臉上的歉意與真誠格外清晰。
我沒有伸手去接,隻是擺了擺手。
「不用還了,就當是我送給你們的禮物。」
我看著她,語氣平淡。
「許諾之前跟我提過,說有次拍戲,你很照顧她。」
「我就是做這個的,送這點東西,也算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