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奶說:「現在找你爹肯定晚了。
「你在家看著東子。
「我去後街找胡大仙。」
胡大仙是我們這一帶出名的出馬仙。
查事斷事雖然十分靈驗,但也很邪性。
一般的人不敢去找。
我問:「奶,這老貘是成精了嗎?」
我奶:「小孩子,別多問。」
小叔不同意我奶去。
他說我奶還沒走到後街,天就得黑。
太危險了。
我奶說:「我有數。」
小叔說:「那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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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開了屋門,就聽到有人敲院門。
我們三人立即一點聲音都不敢出了。
門外響起我爺氣呼呼的聲音:「他奶奶的,村長他不信。
「還召集人談挖金礦的事。
「命都沒了,還想要金子。」
我們還是不敢出聲。
因為知道老貘會模仿我爺說話。
而且和我爺約好了敲門暗號。
可是剛才敲門聲隻有三下。
我們也不敢提示,也不敢動。
這時,聽我爺自言自語道:「哎呀,我都氣忘記了。
「我都忘記了暗號了。」
說著門上響起了三重兩輕的敲門聲。
我開心地就想上去開門。
奶奶一把拉住我。
她說:「老頭子稍微等一下哈。
「大柱二柱正在砍豬腿,我正在和面。
「我洗把手就過來開門。」
我爺說:「快著點。這天都黑了。」
他說完,我奶和我叔都大驚失色。
大柱二柱是我大伯和我爸的小名。
他們根本就沒在家。
如果真是我爺不可能不知道。
我奶給我倆使個眼色,我們悄悄退回到屋內。
小叔問:「娘,那真不是我爺嗎?」
我奶眼圈紅了:「肯定不是。你沒發現一開始那三下敲門聲和下午的一樣嗎?」
小叔:「那怎麼辦?」
奶奶:「我和東子就在這裡。
「過會兒我去吸引他注意,你踩梯子,翻房頂過去後街。
「我能拖住它一會兒。
「你快去找胡大仙。
「不然今天就都沒命了。」
我小聲問:「那我爺,是變成草人了嗎?」
我奶摟住我,沒有吭聲。
一會兒,我就覺得有水落在我額頭上。
抬頭,發現奶奶滿眼都是淚,
還有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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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又響起來。
我奶答應著:「別急,來啦。
「S老頭子,怎麼那麼心急啊,就不能等等我嗎?」
我總覺得我奶話裡有話。
門外的人說:「你慢點走。」
這還真挺像我爺的。
我奶一腳踩空一個臺階。
「哎喲,我的尾巴根呀!
「哎喲,天黑,沒看清臺階。
「哎喲,摔S我了。
「我起不來了。
「東子,柱子,快來扶我一把。」
小叔已經翻屋頂出去了。
我答應了一聲就跑了過來。
一邊跑一邊哭:「奶,奶,你怎麼了?你怎麼了?」
我這哭,是真哭。
因為我知道疼愛我的爺爺沒了。
我哭我爺呢。
我奶一個勁地「哎喲」。
我一個勁地哭。
一邊哭,一邊偷偷回到了屋裡,闩上了門。
想了想,我倆又費力抬了八仙桌堵住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外沒有聲音了。
可有一股水草腥氣飄過來。
和老林子裡的味道很像。
那腥氣越來越重。
我知道他就在我周圍,越來越近。
可我看不到。
突然屋頂吱吱呀呀響了起來。
我心一下子就吊到了嗓子眼。
我奶SS把我護在懷裡說:「東子別怕。
「奶奶不會讓他傷到你的。」
奶奶臉上表情很鎮定,她也試圖讓我相信沒什麼大不了的,不用害怕。
可是她在抖。
我也在抖。
水腥氣越來越重了。
我問:「奶,我們是不是會跟老趙家一樣?」
我奶哆嗦著嘴唇說:「東子,什麼都是命。」
正說著,就聽院子裡「嗵嗵」兩聲響。
接著屋門又被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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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和胡大仙一起來了!」
小叔的聲音。
可空氣中的水腥氣還在。
我讓我奶先不要開門。
我指了指鼻子,示意有味道。
小叔並沒有進屋。
他和胡大仙在院子裡忙活著丈量著什麼。
一會兒,胡大仙在院子柴火垛下面抽出兩根幹柴,燃了起來。
他在院子裡,一邊念念有詞,一邊耍了起來。
水腥氣聞不到了。
我打開門,想放小叔他們進來。
可是一開門,巨大的影子罩了下來。
我登時動彈不得。
隻見霧裡的那個影子現出了真容。
黑長的毛皮,頭頂的頭發垂下來,就像個帽子。
綠色的眼睛,真有飯碗那麼大。
他一隻眼SS地盯著我。
手一下一下地掏出胡大仙的內髒,一口就吞了下去。
接著,它又一根一根地抽出他的骨頭。
嚼了幾下就吞了下去。
嘴角還流下了不知是血漬還是骨髓。
小叔傻愣愣地站在它身後。
我就像被施了魔法,不能動也不能出聲。
眼瞅著他嚼完骨頭就向我和我奶走來。
ƭŭ̀₅奶奶認命地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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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老貘並沒有吃我們。
隻是把我們三個趕到了一起,向外面走。
他好像很著急。
嘴裡哈哧哈哧地嚇唬著我們。
路過村長家時,我看見那院門沒鎖。
風吹過,那門咣咣當當,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就像不曾有人存在過。
隻是滿地血跡,比這暗夜的顏色還要深。
老貘一直趕著我們往老林子方向走。
我想呼救,卻發不出聲。
我很希望能碰見個什麼人救救我們。
可是全村詭異地靜悄悄的,連狗叫聲都沒有。
就像全村子一起睡S了一樣。
老貘一直把我們趕到ẗù₎了老林子外面的廢舊宗祠那裡。
他一縱身就進了老林子了。
我好像睡著了。
我做了個夢。
我看見了年輕的爺爺和一群人在擺弄火炮。
不遠處躺了一個巨大的黑色動物。
那動物好像很痛,沒了力氣。
接著火光一閃,火炮射了出去。
幾乎同一時間,那怪物悽慘地嚎叫了一聲。
它伸出利爪,直接從自己肚子裡掏出一個東西,遠遠地甩了出去。
那些放火炮的人都沒發現。
接著,是年輕的我奶在喂一個小動物喝粥。
然後把小動物趕去了老林子。
接著老貘出現了。
我說:「你個壞蛋,還我爺!」
他說:「你爺S了我娘,所以我也S了他。
「那些害我娘的人,我都吃了他們全家。
「可你爺放過了我娘的孩子,
我就也放過了他的孩子。
「你奶救了我,所以我就救了你們。
「我們誰也不欠誰。」
「那些人S你娘,是因為你娘S了他們的孩子。」
「這裡本來就是我們的領地。
「我們吃草,吃樹葉,吃睡蓮。
「是你們過來佔領了這裡,還把我們一族全S了。
「難道你們就不該S嗎?」
老家以前確實都是老林子。
是伐木隊進去,逐漸開墾成了我們村子的。
我又問:「那你為什麼要S胡大仙?」
「他是薩滿,卻不守和山神的約定守住領地,那還留著他做什麼?」
……
這個夢境雖然不連貫,可就像真的一樣。
我好像也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可就是醒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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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來時,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天崩地裂了。
遠遠看去,整個村子都成了一片廢墟。
田野裡的裂縫,一道一道,幾米幾十米寬幾百米長,黑黝黝的,深不可測。
老林子更是詭異。
成了如刀劈斧削般的大峽谷。
我奶醒了過來。
我問我奶:「是不是當時炮轟的老貘要當娘了?」
我奶點點頭。
「她因為要生孩子,才沒了反抗的能力的。」
「你救了她的孩子?」
我奶又點了點頭。
「我夢見山神託我幫忙救他。
「說他們一族存在了幾萬年,僅剩他一隻神貘了。
「山神說,他S了,咱們村子也就滅了。
「你爺發現它後,我求他放過了。」
難怪我爺說它比它媽聰明。
原來我爺也知道。
可是我奶的眼裡充滿了悔恨。
「如果當初不救它,就不會S那麼多人,你爺也不會S了。」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說。
這時,小叔也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四周,大聲喊了句:「握草!地震了!」
我們三個趕緊往村子裡跑。
這個地震實在太劇烈了。
整個村子都找不到什麼全胳膊全腿的大活人。
官方救援隊進來了。
他們帶來了最新的消息。
H 城發生了裡氏 8 級淺表性地震。
震中心,就在我們村。
全村 136 口人,
隻有不到五分之一活了下來。
而我們待的祠堂,是唯一沒有被地震毀壞的建築。
當初炮轟老貘的八戶人家,在村子裡的,除了我們三個幸存,其他人連屍體都找不到了。
官方把這一切都歸於天災。
當小叔跟工作組說有老貘S人時,工作組認真地批評了他。
「老貘隻是傳說,並不真正存在。
「村子裡S去的人,沒找到屍體的,都是掉進了大地裂縫而已。
「咱們是唯物主義者,不相信那些怪力亂神。
「不要宣揚封建迷信了。」
我們三個被教育得張口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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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後,老家村子那裡不再適合生存,村民都搬走了。
老貘再也沒出現過。
時間久了,記憶開始模糊。
慢慢地,我也不再認為老貘一定是真的。
我說服自己,那時自己太小又太害怕,聽了我奶的話,再加之環境刺激,就產生了妄想。
可受這件事的影響,我大學學了哲學和民間文學專業。
我一直在古籍裡追尋老貘的蹤跡。
我在《山海經·西山經》中看到了有種神獸叫猛豹:「獸多猛豹」。
在《山海經箋疏》中,認為猛豹即貘豹,一種像豹的動物,叫貘。
我又在民間志怪中看到,《山海經》記載了一種神奇的動物——食夢獸,又叫夢貘。
夢貘以夢為食,能造夢,能吞噬噩夢,又能重現夢境。
這和老貘真的很像。
隻是山海經那部分經章失傳了。
我就在想,
那食夢獸,真的隻存在於神話裡嗎?
我們專業有一個無法證真亦無法證偽的命題:一個神獸想存於世,那關於它的記載就必須失傳於世。
當你看到典籍記載了某種神獸,就意味著它在這世ẗų⁽上已經尋不到了。
所以是不是真有老貘?老貘是不是就是神獸夢貘?
好像無法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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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活到了八十八歲。
她一直很健康。
她走那天,好像有感應。
她把我叫到跟前,偷偷說:「東子,你要是回老家,就去老林子大峽谷看看。
「聽說那裡成了旅遊熱點。
「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我覺得那老貘還在。
「你去跟政府說說,別讓人去那裡旅遊了。」
我說:「奶,
別擔心了。
「這都二十年過去了,老貘再也沒出現過。
「肯定是地震中喪生了。」
我奶說:「好。」
她臨閉眼前突然緊盯著房門。
「砰砰砰!」
三聲重重的敲門聲。
這聲音,有二十年沒有聽到了吧?
我不寒而慄。
我轉過頭,門開了。
老婆就站在那裡,笑著看我。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我是否真正活過這二十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