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朝堂之上,對此多有埋怨,言官一封又一封上奏。
僵持數日,這天李赟身前的宦官楊鶴忽然求見,我才知道,李赟抓捕了一批進諫的文官,其中最為憤慨的吳仕,即將被處以絞刑。
所幸聖旨還未傳至中書省。
我叫芸碧去截,自己轉身乘坐轎輦去昭元殿。
天子端坐垂堂,言官就是他的眼,他的耳,也是鎖住他濫用權力的鏈條。
若是言官都怕了他,還有誰能夠制衡?
況且,他們本無錯。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
高權之下,寶座之上,本就不該有偏私。
等我到了昭元殿,李赟已經平靜了許多。
他想要做的事,總能做好。
從芸碧手裡接過聖旨,
我打開看了一眼:
「想不到二哥的字……」
我刻意拉長聲音,「如此飄逸灑脫,如風卷殘雲。」
他佯裝生氣,瞪了我一眼。
我輕笑一聲,把聖旨隨手放在一邊,跪坐在他身旁,頭正好靠上他的肩膀,手悄摸伸到他的掌心下。
「二哥,你這個皇帝,從前做得極好,如今也做得很好,以後要做得更好。」
他順勢握緊我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溫度溫暖我。
「可是沒有你了,文玉。」
我沒有再說話,也沒有辦法承諾他。
夕陽投過窗棂,我們依偎在一起,享受難得的獨處。
可是聽到他為了克制眼淚喉間不停吞咽的聲音,我也忍不住想要流淚。
8
迷迷糊糊中,
聽到了太醫署令的聲音。
原來那天我從昭元殿回來之後,已經昏迷三天了。
聽到李赟大怒,我心生無奈,想要醒過來,身子卻沉得厲害。
身邊人來來往往的腳步聲逐漸稀疏,想來是到了夜間。
李赟悄悄來到我的寢殿,他隻是握著我的手卻不說話。
過了許久,他終於開口:
「文玉,自我進京那日,皇考便同我說,你與黎民,我隻能擇其一。」
「可是我不信。」
他停頓許久,轉而講述曾經:
「建成六年,南方洪災,皇考命我去治理,我才明白原來上京的官員比宜陽叢林裡的野獸更不通人性。」
「洪災過後,餓殍遍野,瘟疫橫行,可是那些官員眼裡隻有利益。」
「為了糧食,為了藥材,我隻能一退再退。
」
「災情結束之後,皇考數封旨意催我回京,我一拖再拖,隻因我知道,回去之後我就再也不是李赟了。」
我雖然昏迷,意識卻是清醒的。
我想起李赟剛從南邊回來的時候,瘦得嚇人。
他把自己一個人關起來,從前對我暢通的書房也不讓我進。
過了不久,先帝就賜下了幾位妾室。
可我並不怪他。
上京官員結黨林立,我比他更明白。
我既陪他選擇了這條路,就願意付出全部去相信他支持他。
現如今,政通人和,國泰民安,我們當時的選擇都沒有錯。
李赟說完之後,把我的手放在他臉側。
伴隨著他越來越重的呼吸聲,一滴淚劃過我的指尖。
「文玉,醒過來吧,我送你回宜陽。
」
9
這些天,我在養身體,芸碧在收拾東西。
那天李赟話音剛落,我就醒了。
他著急想要喚太醫署令進來,我卻隻問:
「二哥,你說的話作數嗎?」
他背對著我,身體僵硬。
「二哥,作數嗎?」
從前我不敢想的事情擺在我面前,就讓我自私一回吧。
「作數,文玉,我會送你回宜陽。」
芸碧把收拾好的東西放在一邊,我想了想,又讓她帶上夏裝。
如今,宜陽應當天熱。
芸碧有些不解,她隻以為我們是去皇覺寺祈福。
我也不知道李赟是怎麼讓了空大師同意我假借為國祈福的名頭,在皇覺寺脫身。
正元門下,告別妃嫔之後,李赟上了鳳輦,陪我走了一段又一段。
到了城門口,我靠在他肩膀上,把心裡的話說出來:
「二哥,我走以後,賢妃……」
話還未說完,背後李赟的手一用力,把我抱在他的懷裡。
聲音從我頭頂傳來,足夠堅定,讓人信任。
「我的皇後,隻是在皇覺寺祈福。」
可是,我們都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所以他才會這麼用力地抱著我,所以我才會這麼不舍。
直到眼前能感受到明顯的湿意,我才發現原來我流淚了。
強迫自己從他懷裡起身,我微笑著朝他告別:
「二哥,該分別了。」
他手掌輕撫我的臉,已經不似從前在宜陽那般粗糙。
黝黑的眼眸倒映出我紅腫的眼眶,他情不自禁地靠近。
我閉上眼睛,溫熱濡湿的氣息落在我的眼眸、臉頰、嘴角。
最後,虔誠地落在我的額頭。
等我再睜眼,隻看到他登上帝輦的背影。
城門口,威嚴的儀仗在此刻一分為二。
一路往皇覺寺,一路回皇宮。
帝輦同鳳輦交錯時,風吹過簾幕,我看到李赟緊握成拳的手在顫抖。
10
在皇覺寺第三天,影衛帶來一個女子悄悄出現。
眼前女子與我身形相似,容貌相似。
隻要稍加打扮,便是親近之人也認不出。
我才知道,原來李赟早已給我準備好了替身。
甚至,早在十年前,她就是我的替身。
隻是當時李赟沒想到,郕王直接兵分兩路。
等人被帶下去之後,
沙啞的聲音從身邊的影衛口中傳來:
「以後,她會代替娘娘您住在皇覺寺。」
我沒有多問,轉而問起另一件事:
「聖人病可好了?」
明明全身被黑色包裹,我就是從其中看出了不自在。
這個呆子,李赟病了多久,他就在我身邊待了多久。
況且,我怎麼會認不出他呢?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
「聖人恐還需病上幾日。」
我低頭輕笑,喉間發痒,止不住咳嗽。
移開手帕之後,不動聲色地藏好帕子上的血跡。
他不相認,我便裝作不知情就好了。
那女子隱在暗處,多觀察了幾天。
直到裝作影衛的李赟覺得萬無一失了。
我知道,回宜陽的日期就在眼下。
臨別前一天,影衛李赟悄悄去處理政務了。
我來到了空大師的禪房。
「大師,為何願意陪同聖人?」
不是我不相信他,隻是做皇後這麼多年,我總想對所有事情了然。
了空大師在棋盤上同自己對弈,低眉道:
「我亦為黎民。」
眼見棋盤上黑子已成敗局,我隨手在棋盤上下一子。
隻要舍棄我所下的這枚,便能轉敗為勝。
了空大師遲遲沒有動作,我做出選擇:
「為黎民,舍一人。」
隻是我想不明白,舍的這一人,是我還是李赟?
11
皇覺寺的小門外,一輛馬車停在不遠處。
山路難行,影衛攙扶著我。
「請你告訴聖人,若我S後,
賢妃可為繼後人選。」
他扶著我的手一緊,呼吸聲更加粗重。
再遠的路,總能走到。
馬車前,我扶著他的手,準備走上馬凳。
他忽然收緊手。
林間樹葉簌簌,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聖人說,李赟的妻子,僅袁文玉。」
武崇帝的皇後,也僅袁皇後一人。」
這一瞬間,我有些動搖,可是心口傳來刺痛。
我咽下嘴中的血腥,輕聲開口:
「送行千裡,終有一別。
唯願聖人,努力加餐飯,天冷勿忘添衣,從此歲歲無憂。」
我松開他的手,一步一步離開他。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我踏上馬車。
「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
」
我掀開簾幕,坐進馬車。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我狠心讓車夫揮動馬鞭。
……
李赟的聲音若隱若現,我閉上眼睛,淚珠順著臉頰流下。
生別離,S別離。
二哥,這一次真的是永別了。
12
馬車駛出京畿,一路直奔宜陽。
我不知自己還能撐多久,隻能告訴芸碧,若我S了,要帶著我的屍身回宜陽。
那裡,有我的孩子。
泓兒和茹臻S了之後,李赟假意把他們葬入帝陵,實則讓親信帶他們回了宜陽。
帝陵裡的是文昭太子和永安公主。
宜陽王陵裡,才是李泓和李茹臻。
幸好,我活著到了宜陽。
多虧了影衛裡一位精通醫術者。
馬車停在宜陽山山腳下的一處莊子。
我終於過上了年少時夢寐以求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休養幾天,我終於見到了泓兒他們兄妹的墓。
【宜陽王李赟長子李泓之墓】
【宜陽王李赟長女李茹臻之墓】
還有,
【宜陽王李赟次子李澤之墓】
看到最後的墓碑,我眼眶瞬間紅了。
「原來,你叫澤兒啊。」
「怪不得不願意入阿娘的夢呢,阿娘從來沒有叫過你的名字。」
民間有傳聞,隻有在世親人呼喚亡靈的名字,亡靈才能來到親人身邊。
芸碧怕我傷心過度,勸著我盡早下了山。
這個傻姑娘,
一路陪著我從汝南到宜陽,又從宜陽到上京。
如今又陪我回到宜陽。
當年陪我嫁到宜陽的丫鬟,芸紫,芸白,芸荷皆S在了建成八年。
隻剩下年紀最小的芸碧陪在我身邊。
回到莊子之後,我想若我S了,芸碧該如何安置?
從前我問過她,她說不想嫁人。
那我就給她錢帛,給她能夠在世間立足的本事。
在之後的時日裡,除去她陪我一同看望孩子,剩下的時日我都壓著她學習算籌。
長此以往,她倒是比我更想去看泓兒他們三人。
我雖怎麼也去不夠,但是每次她提出來我都會拒絕。
隻因人心易變,隻有自己拿到手的才算本事。
眼瞧著她天天苦著臉,倒是給我在病中也多添了幾分樂趣。
13
在宜陽過了一年,
芸碧把我給她置辦的鋪子管理得像模像樣。
芸碧發覺我最近心口疼痛不像從前一般頻繁。
開心地自掏腰包,拿出鋪子的盈利給莊子上的人辦了一桌筵席。
可是她不知道,我的身子如今是愈發倦怠了。
我內心暗笑,這個傻丫頭。
難道沒聽過回光返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