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紙片上，是陸向晴清秀的字跡。
「舒易，當你看到這段話的時候，大概已經發覺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你才是假面劇場真正的主角，從你出生那一刻起。你身邊的所有人都在瞞著你，包括你的父母。」
「我隻是其中的一個臨時配角，為了給你的生活增加戲劇效果，節目組才安排我扮演一個霸凌女富千金。」
「這些年來，觀眾厭倦了一個普通女孩的平凡人生。他們想看你被欺凌後復仇打臉的爽文，想看你在愛情中遭受背叛後毅然離開的虐文。
「他們想看起伏跌宕的人生，而非一成不變的日常。這才是娛樂至S的社會想看到的戲劇故事。」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你的人生劇本，早已被安排好了所有的情節。
」
「舒易，快逃出去。」
7
我呆呆地注視著手中的紙條。
被蒙在鼓裡的陸向晴，早就知道「假面」這個節目？
而作為觀眾和演員的我，才是這場真人秀的主角？
我的家人、朋友、同學……都在欺騙我？
這個世界，從我出生那一刻就在監視我？
一時間，巨大的信息量突然集體湧入我的大腦，讓我頭痛欲裂、思考困難。
我猛地抬起頭，摸索起四周的簾子和床上的枕被。
幸好，封閉的床簾內沒有發現任何疑似監控的物件。
這大概是節目組最後的底線。
我慌張地拿起手機，想給陸向晴發信息求證。
但點開對話框的一瞬間，我意識到，
如果她所說的都是真的，我的手機也一定在節目組的監視範圍內。
所以，陸向晴才會選擇用如此隱蔽的方式，將信息偷偷傳遞給我。
並刻意用略顯誇張的演技提醒我，讓我注意到了其中的蹊蹺。
在確定真相前，我必須沉住氣，不能貿然暴露她傳遞消息給我的事實。
盡管陸向晴的話聽上去有七分可信，但這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和荒謬，對於處在漩渦中心的我來說，更是一種世界觀的崩塌。
我需要一些更加可靠的證據，來親自驗證這個世界。
整理好心情後，我爬下床，試探了平日裡和我關系最好的室友杜曉。
「曉曉，我手機突然沒網絡了。你的可以借我用一下嗎？我想查一下資料，很快還你。」
聽到我的請求後，杜曉愣了一下，那僅有一瞬的微妙表情被我默默捕捉到了。
不過她很快朝我笑了笑說：「好，等我發完這條消息。」
拿到杜曉的手機後，我先是假裝搜索了一下關於海外留學的資料。
然後迅速將屏幕切到桌面，點開了那個圖標為面具的熟悉 APP。
我原以為會看到一個以我為主角的不同版本。
可打開後卻發現，杜曉手機裡的「假面」與我的一樣，鋪天蓋地的都是陸向晴的視頻。
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自己應該感到慶幸還是失望。
將手機還給杜曉後，她從桌上隨手拿起一包薯片，熱情地遞給我：「你快嘗嘗，這個薯片是進口的，青檸味超級好吃。」
我習慣性地拿了一片塞到嘴裡，卻見杜曉滿臉期待地看著我：「怎麼樣，好吃嗎？」
那一刻，我想起了陸向晴在介紹留學機構和卷發棒時的怪異表現。
我不動聲色地假裝附和：「嗯，是挺好吃的。」
杜曉笑得更開心了：「對吧，現在桃夕夕上有百億補貼優惠，搞活動買一送一，超實惠的！」
我突然感到一陣寒慄。
杜曉平日裡特別喜歡吃零食，而且她人很大方，三天兩頭就跑來我的書桌邊與我分享。
難道，一直以來，她隻是為了向鏡頭前的觀眾推送廣告？
8
當晚，我收拾好了一箱行李，決定回一趟家驗證我的猜想。
在這個世界上，父母是我無條件信任的人。
如果他們也露出了不對勁的馬腳，那麼我隻能承認那個最不想接受的現實。
當初填報高考志願時，父母希望我讀書時能離家近一點，便讓我全填了省內的志願，最終錄取到了市區內的一所大學。
現在想來，
這是否也是節目組計劃中的一環？
一直以來，我都是個聽話的乖乖女，習慣性地待在父母身邊，甚至不曾出過遠門。
我想去遙遠的北方看雪，被爸媽勸阻，說女孩子一個人旅行不安全。
偷偷買了去看海的機票，卻在到達機場後被告知惡劣天氣，行程取消。
畢業旅行時，全班投票決定去西北大草原，我卻因為一場意外的車禍，在醫院休養了整整一周。
這麼看來，我的人生好像永遠在那個被劃定的範圍中，不停地打轉。
就像一隻被圈養的無知火雞。
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輕輕敲響了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家門。
這次回家，我沒有提前和爸媽打招呼。
所以他們看到我突然回來時，都表現得十分驚訝。
媽媽臨時為我燒了一大桌菜，
一家人在飯桌上有說有笑，氛圍似乎與從前一樣溫馨。
可是，懷疑的種子早已在我的內心扎根。
「乖寶你看，這個洗碗機真是早用早享受，我和你爸從此就解放雙手了。」
「這是你爸前段時間買的頸部按摩儀，你試試很舒服的，好用的話再買一個帶到學校去，學習累了可以按摩按摩。」
放在以往，這隻是一些正常的家人對話，我從不會往別處多想。
可事到如今，我卻忍不住懷疑。
這些再自然不過的家常對話，會不會也是一種廣告植入呢？
「小易，吃點新鮮櫻桃，這是桃夕夕上買的，又大又甜。」
媽媽端著滿滿一盤的精致水果，滿眼期待地看著我。
又來了。
那種怪異的感覺又來了。
我不動聲色地吃了一顆，
然後故意皺起眉頭吐了出來：「好酸啊，一點也不好吃，媽媽你是不是被平臺坑了呀？」
媽媽沒料到我這個反應，連忙急著反駁：「你這孩子，哪兒不好吃了？明明很好吃……」
她補救似的往自己嘴裡塞了好幾顆櫻桃，然後懊惱地朝廚房走去，嘴裡還輕聲嘀咕了幾句。
我坐在客廳豎起耳朵，隱約聽到了「剪輯」、「浪費」幾個關鍵詞。
一切線索似乎都指向了我最不願意接受的事實。
我決定進行最後一次試探。
9
晚飯過後，我主動提出全家一起觀看最新一期的真人秀節目。
雖然不是首播夜，但在線觀看的人數依舊達到了 1000 萬+。
看到陸向晴在廁所羞辱我的片段時，媽媽忍不住對著電視破口大罵：
「我以前看這個節目，
還以為她是個實在的乖乖女。沒想到本性這麼惡毒，仗著自己有錢有勢力，這樣欺負我女兒。」
爸爸也附和道：「是啊，多虧有節目組控場，不然真遇上這種小人就麻煩了。」
與此同時，觀眾的彈幕一條條飄過，點評著陸向晴的一舉一動。
我坐在電視機前，緩緩開口道：「是嗎？可是我覺得她挺可憐的。」
聽到我的話，爸媽都愣住了。
我接著說：「所有人都瞞著她，對她的一言一行評頭論足，躲在背後看她的笑話，連最信任的父母也是騙局中的一環。你們不覺得這檔節目很病態嗎？」
我的尖銳發言讓父母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媽媽愣了許久，岔開了話題：「我們小易的缺點就是太善良了，總是為別人想得太多。」
一家三口繼續心照不宣地看著電視節目，
等到季楓出場時，話一直很少的爸爸罕見地開口評論：「這小伙子看著不錯，挺有責任心的。」
我聽出了他的話外之音，隨口附和：「他人是挺好的，很關照我。」
媽媽瘋狂暗示：「有沒有考慮過發展一下？你大學上到現在也沒帶個男朋友回家呢。」
我低下頭不說話，隻是假裝害羞地笑了笑，讓藏在暗處的攝像頭記錄下了這個畫面。
巧的是，當晚我便收到了季楓的消息：
「舒易，明天有空嗎？我想找你聊聊關於假面接下來的劇情，順便請你吃個飯，之前幾場重頭戲都辛苦你啦。」
果然，事情的發展與我想的一樣。
剛才我在隻有三人的家中故意表現出對季楓有好感，就是為了佐證我一直被監視的事實。
季楓突如其來的邀請，意味著他就是劇組為我安排的男主角。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對話，想起了陸向晴給我的留言。
「觀眾厭倦了一個普通女孩的平凡人生。他們想看你被欺凌後復仇打臉的爽文，想看你在愛情中遭受背叛後毅然離開的虐文。」
所以，接下來等待我的是古早虐文裡追妻火葬場的劇情？
我笑了笑，打出一行字：
「好，明天我正好有空呢。」
最高明的獵手，往往會以獵物的姿態出現。
10
第二天一早，我與父母告別後，先回了一趟學校宿舍。
第一件事便是打開抽屜，找出陸向晴當初在衛生間羞辱我時，「施舍」給我的那張信用卡。
既然名片能藏有信息，這張卡說不定也藏著一些陸向晴想傳遞給我的話。
為了避免被暗藏的監控看出端倪，我故意用記賬本夾住了卡片，
一起帶進了安全的床簾區域內。
用力掰開後，裡面果然藏有一張芯片和說明書。
上面寫著，將特制的芯片與手機卡互換，便能用特殊技術瞞過節目組的設備監控。
我跟著說明照做後，再次點開了和陸向晴的聊天界面。
為了防止過程出現意外，我先是謹慎地發送了三個 emoji 表情作為暗號。
【[眼睛]/[相機]/[面具]】
很快，我收到了對方的回復。
陸向晴：【你終於聯系我了。放心，雖然你的手機一直在節目組的監控之下，但替換芯片後，我們的聊天會被層層加密，現在他們看到的畫面，已經被設置成了刷短視頻的錄屏。】
舒易：【你能做到這些，應該也是假面劇場的工作人員吧。這樣冒著風險告訴我真相，沒關系嗎？】
陸向晴：【嗯，
我和季楓一樣，都是真人秀的核心成員。如果沒有我的幹涉，接下來你便會在季楓的引導下，陷入虛假的愛情，被他弄於股掌之中，浪費最好的青春。】
舒易：【我猜，在這之後，還會有另一個男人出現，一步步陪伴我、鼓勵我走出失戀的陰影？】
陸向晴：【你猜得很準，是不是很眼熟的套路？他們將你塑造成苦情劇的女主角，為你框定了一生的劇本，還將這一切都公之於眾。】
舒易：【就像……模擬人生一樣。】
陸向晴：【是的，我厭惡這種將他人的命運當作遊戲的做法。所以我決定幫助你，逃離這個虛假的世界。】
舒易：【謝謝你。那麼，我下一步應該做什麼？】
陸向晴：【首先，取得季楓的信任。】
11
與陸向晴結束對話後，
我清空了聊天記錄，並與季楓在約定的咖啡廳見了面。
看得出來，季楓為了這次的見面還刻意打扮了一番。
他全程對我十分照顧，像極了電視裡體貼入微的男主角。
散步路過圖書館時，陸向晴正巧與我們碰上。
她依舊是那副高傲刻薄的氣勢，滿臉嫌棄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帶著她的小跟班頭也不回地走了。
但這次，我明顯捕捉到了她眼中那份意味深長的暗示。
在這之後，季楓與我的聯系越來越多，而我也如節目組預想的那樣，順水推舟地與他開啟了戀愛關系。
不得不說，季楓是個再合格不過的戀人。
他就像一個手持滿分攻略的玩家，每次對話都能選中加分最多的那個選項。
陸向晴告訴我，那是因為節目組用二十年來對我的監控總結出了一份人設表格，
我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都被研究得一清二楚。
隻要對著標準答案投其所好，不論是相似的共同話題和愛好，還是舒適的相處模式，他每次都能精準踩中我的好感點。
若是不清楚前因後果，我一定會以為自己遇上了命中注定的理想型，從此陷入愛河。
可惜，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女主角了。
季楓以為自己在攻略我的同時，我也在暗中算計著時機。
直到有一天，我自然地挽起他的胳膊：「阿楓，什麼時候可以帶我去一趟假面劇場總部？我也想參觀一下你工作的環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