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的女兒們也都很有出息,有皇後、有女將軍,更有才女。
而我這個唯一的嫡女,卻隻是在街頭幫人免費寫書信,最讓阿爹看不起。
如今馬上到阿爹的六十壽辰,他的貴婿們都要來給他拜壽,更有青年才俊來府裡選妻。
阿爹嫌棄我影響他天下第一嶽父的名頭,讓我那天裝病不要出門。
1
阿爹大壽的前一日,府裡已經忙翻了天。
幾個嫁在附近的姐妹來幫忙,午後她們在花園裡闲聊。
「你們聽說沒有?盧陵回來了。」
「盧陵不是鎮遠大元帥嗎?他怎麼回來了?」
「陛下想他而立之年尚未娶妻,便召他回京,趁阿爹大壽之日來府中選妻。」
我也知這盧陵,
從十八歲起就拜邊關大元帥,鎮守雁門關。
去年,他活捉了突厥人的頭領,令突厥人的邊境線後退三百裡。
府上的姐妹多慕他年輕有為,想一睹他的風採,隻是他要務在身,無暇回京。
「據我看,三十一妹和盧元帥最相配,四十六妹也不錯,再往後面就是年齡相差大了些。」
「年齡相差大不要緊,二姐和陛下不也相差三十來歲麼?」
眾人打趣半天,忽然有人提到我。
「咱府上隻有二十九妹拿不出手,其他姐妹都是人中龍鳳,如果讓盧元帥看到二十九妹會怎麼想呢?」
「那還是別讓二十九妹出現,省得她影響咱府的聲譽。」
「不好吧,二十九妹好歹是阿爹的親生女兒,阿爹會有想法的。」
「阿爹才不是那種人,我們雖不是阿爹的親生女兒,
可他待我們如親生女兒,甚至待我們比二十九妹更好。」
這說的是事實,我的才貌在眾姐妹中皆不出眾,她們也不算是詆毀我。
三十一妹年方雙十,被譽為天下第一才女,及笄之年便能稱量天下才子,而且隻須一眼,她便能模仿任何人的筆跡,即使本人也認不出來。
以三十一妹的人才,當然是匹配得上盧陵。
我倒也贊成這門婚事,咱家府上的乘龍快婿就又多了一個。
那阿爹就穩坐天下第一嶽父的名頭了。
夜裡阿爹令我去書房見他。
果然阿爹聽進姐妹的話,讓我明日裝病不要出房門。
我答應下來,那熱鬧場面本來我也不愛。
2
一清早鑼鼓震天,鞭炮聲不絕。
我趁人不注意,悄悄從後門溜出去。
來到我常擺攤的西街口,支起我的書信攤子。
不一會就來了一位婦人,託我給她在邊關的夫婿寫信,告訴他家中一切安好,讓他放心。
寫完信後,我將信裝入信封,隨手在地面捏起一捻土,放入信封裡面。
「見信如見家人,一捻家鄉土解鄉愁。」
我笑著封好了信。
婦人接過信,千恩萬謝離去。
一上午寫了十來封信,家家都有在遠方的親人。
隻可惜路途遙遠,這書信也不知何時才能抵達,又是否能順利抵達。
晌午剛過,天色就變了,烏雲密布,儼然有大雨。
我趕緊收攤。
剛跑到國公府後門,滂沱大雨傾盆而下。
我趕緊去推門,但還是淋成落湯雞。
好在府裡的貴客都在前院,
連婢女都去前院服侍,我也不擔心被人瞧到。
不料剛進後院,我便看到前面的小亭中擺放著酒席,幾個人正在暢飲。
我眼尖,立即認出阿爹,還有貴為當今皇後的二姐,以及三十一妹。
另有一人身著明黃服飾,從這顏色,我猜測是陛下。
還有一名男子臉色嚴峻,眉黑目朗,頗有一種不怒自威之感。
顯然,這名男子就是盧陵,鎮遠大元帥。
隻是他們為何在後院的小亭中?
這一思緒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這個不速之客。
我將懷中的紙筆夾緊。
此時,我不知自己是要上前行禮,還是回避?
我這般模樣是對陛下的大不敬。
「江菱,還不過來拜見陛下、皇後,和盧元帥。」
阿爹發了話,
就等於是給我臺階。
我忙不迭去行禮。
「陛下,這是我二十九妹。」
皇後笑道。
阿爹補了一句。
「陛下,盧元帥,見笑了,她是我最沒出息的女兒。我的女兒個個出色,偏偏她資質平庸。」
說著,阿爹一臉嫌棄,令我退下。
我再次行禮告辭。
「且慢。」
盧陵突然出聲阻止我離開。
我不解何意,卻見一旁的三十一妹神色微變,眉頭略鎖。
頓時我心下雪亮,三十一妹不樂意盧陵與我有所接觸。
其實,她完全沒必要擔憂。
憑她的才貌勝過我十倍不止,我連一隻烏鴉都算不上。
不過,我的心裡生出些好奇,盧陵留下我究竟要說什麼呢?
3
隻見盧陵起了身,
那魁梧的身形立即形成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我生平所見的男人與他相比,簡直是小雞與蒼鷹之比。
像他這樣的人打勝仗也是理所當然。
更難得的是,他雖壯,但並不是粗獷,面貌卻是俊挺秀逸的。
因此,他坐著時感受不到他的壓迫感。
盧陵離桌,先向陛下和皇後行禮,又向阿爹行禮。
「陛下,皇後,此次我來國公府實是要尋人。」
此言一出,眾人都驚訝萬分。
阿爹臉上雖有驚異,但很快恢復如常,他早聽說陛下要在府中替盧陵尋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
「我在邊關時,常見士兵收到家鄉來信,細問之下,才知在京城有一位蒙面女子,每日在街頭幫人寫書信,且不收任何錢物。我對此女子甚是欣賞,願意娶其為妻。」
三十一妹神色深沉,
我分明瞧見皇後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示意她放松。
「想不到京城還有此等女子!」
陛下感嘆起來。
阿爹瞅了陛下一眼,忙向盧陵道:「盧元帥,你可是要我幫你尋找這位女子嗎?可知此女子是哪家閨秀?」
「有人曾跟蹤過她,發現她進入國公府。因此,我猜測,此女子必是國公府中的一位小姐。」
阿爹臉上露出喜色。
他一門心思想與盧陵結親,此時正中他心意。
「這行事,我也猜測是我府上的女兒。盧元帥,我這便讓我所有女兒來後院,你仔細問她們。」
說著,阿爹便令丫環去請所有姐妹過來後院。
我抿著唇一聲不吭。
事情的走向出乎我的意料,沒想到居然會有人跟蹤我,我也因此露了行藏。
不過更沒想到的是盧陵居然千裡迢迢從邊關回到京城要娶我。
當然,他也不是要娶我,他隻是要娶那個幫人寫信的女子。
忽然三十一妹開口了。
「阿爹,二十九姐還穿著湿衣,讓我去陪她更衣吧。」
三十一妹離了座。
阿爹瞪了我一眼,向我擺手。
我隻得再次行禮告退。
回到房間,三十一妹便將婢女遣出屋外,又掩了門窗。
「三十一妹,陛下他們怎在後院開席?」
「前院人太多,是陛下要來後院,說後院清靜。」
今日人肯定多,阿爹身為國公,又是天下第一嶽父,文武百官都來賀壽。
還有那些想鑽營之輩,也託各種關系進來。
我尋出幹淨的衣裳,在屏風後面更衣。
「二十九姐,我有話和你說。」
「說吧。
」
三十一妹特意送我回房,那肯定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
「你中意盧元帥嗎?」
我沒想到三十一妹如此開門見山地問我這句話。
「並無想法。」
我說的是實話,盧陵雖是大元帥,人又生得一表人才,但我見到他內心卻無波瀾。
「可是真話?」
三十一妹的聲音突然尖銳了一些。
我踮起腳,隔著屏風看她。
她的臉有些慍紅,看起來極為急迫。
「當然是真話,我有自知之明,山雞豈能配鳳凰?三十一妹,你和盧元帥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人。」
今日在後院看到三十一妹與盧陵,我從內心深深承認,他們確實很登對,很養眼。
「既然如此,我就不繞彎子了。二十九姐,我知在街頭幫人寫書信的是你,
但你對盧元帥無意,不妨把這個機會讓給我,讓阿爹又多一個光耀門楣的乘龍快婿。」
我略微一怔,三十一妹可真是快人快語。
「怎麼讓法?」
「我來承認寫書信的女子是我,你不揭穿我便可。」
「你很中意盧元帥嗎?」
我笑了。
「是,我瞧到他第一眼就心動了。二十九姐,希望你能成全我!」
我點點頭。
「君子有成人之美,三十一妹,我答應你。」
三十一妹躬身向我一拜。
「小妹會一輩子記得二十九姐讓夫之恩。」
我擺了擺手,算不得讓夫,我並沒打算嫁給盧陵。
「三十一妹,你先去陪盧元帥,我歇歇再出去。」
4
更衣後,我坐在房中休憩。
雨打著窗一聲一聲,似乎在敲擊我的心。
等三十一妹和盧陵完婚後,我便收拾行囊去雲遊。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裡路。
正想著出神,婢女來叫我去後院,說府裡所有小姐都在後院,讓我也趕緊去。
果然等我趕去時,後院已經擠滿了人。
不過姐妹們容光照人,這狹窄的後院比往日生色不少。
我在眾人裡面毫不起眼,猶如混進明珠裡的一顆魚眼珠。
阿爹將盧陵之前的話重述了一遍。
「阿女,你們之中是誰在街頭幫人寫信?」
阿爹對他的女兒都很客氣,因為憑他女兒們的才貌,都能替他攀到高枝。
盡管阿爹已經是文武百官眼中的高枝,可是他的貴婿越多,國公府的門第就無人撼動,穩如磐石,成為大周朝不可一世的世家。
眾人竊竊私語,我漫不經心地望著自己的腳尖。
偶爾會去看前面坐席上的人。
盧陵的目光在眾人的面上穿梭,在每一張面孔上幾乎都沒怎麼停留就一掃而過。
看得出來,他並不是個喜好美色的人。
不然,以國公府小姐的天姿國色,他早就迷了眼。
「請寫這封信的小姐走到前面來。」
盧陵揚起手中的信。
我踮起腳尖去看三十一妹,意外的是她居然沒站出來。
直到盧陵連請了三次,依舊無人應答,大家都搖著頭。
我尋思三十一妹的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明明她中意盧陵,讓我讓給她,這會卻偏偏不吱聲了。
「盧元帥,有沒有可能此名女子並不是國公府的人?」
皇後蹙著眉頭,
她一直屬意三十一妹配盧陵。
霎時盧陵臉上飄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惘然之色,但眼神馬上又堅定起來。
「微臣誓要娶此女子為妻。」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顯示出他的決心和毅力。
忽然間我就有些動容了。
就在這時,三十一妹終於施施然走出來。
她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箋,道:「盧元帥,你回去看此信便知一切。」
我這才恍然大悟,三十一妹果然好思量。
這主動站出來承認自己,是件多沒意思的事,好像被待選的物品。
她模仿我的筆跡寫一封信給盧陵,盧陵一對照筆跡,就會認為三十一妹是街頭幫人寫信的女子。
兩個時辰後,阿爹的壽辰在雨聲中結束了。
但我想,國公府的喜事就快來了。
5
翌日,
阿爹輟朝歸來,一臉喜色。
他說,陛下已經在金鑾殿上指婚,將三十一妹指婚給盧陵。
因邊關事務繁忙,盧陵也要返回邊關,陛下令二人三日內完婚。
府裡的姐妹喜滋滋地商量給三十一妹準備新婚賀禮。
我也在尋思。
珠寶首飾之類,三十一妹是必不稀罕的,她的比我的還要多,還要珍貴。
想她隨盧陵遠赴邊關,山長水遠,必是會思念家鄉的。
不如我給她準備一些家鄉的特產物件,以供將來思鄉之用。
「江菱,你隨阿爹來書房。」
當看到我後,阿爹臉上的笑意倏地收斂,眼神掠過我時,我不覺感到一陣涼意。
進入阿爹的書房後,阿爹示意我關上門。
我掩好門,便在一旁垂手而立。
「江菱,
你三十一妹嫁給盧元帥,你心裡可有不服?」
無語了,我不服啥呀!
我搖了搖頭。
「阿爹知那街頭幫人寫信的女子是你,是你讓給三十一妹。」
頓時我大吃一驚,原來阿爹也知情。
「不過阿爹也贊成你讓給三十一妹,盧陵隻是對寫信女子好奇,卻並不是為她這個人傾心。等他的好奇心沒了,以你的才貌是無法駕馭盧陵,但你三十一妹有這個能力。」
「阿爹說的是,女兒自知不能匹配盧元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