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接過去，視線從上到下掃過。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是毫不掩飾的愉悅和驕傲。
「沒看出來，你這小姑娘成績這麼厲害呢？」
他沒有把成績單還給我。
而是起身，拿來膠帶，仔仔細細地，將它貼在了客廳最顯眼的那面牆上。
這個動作，我隻在同學家裡見過。
他們的父母會驕傲地把孩子的獎狀和優異的成績單貼滿整面牆。
而我從小的獎狀，我媽從來不會多看一眼。
她隻會冷笑著說，別拿這些廉價的破紙來煩我。
我又紅了眼。
秦逸陽轉過身，看到我這副樣子，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溫熱的大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
「既然這麼會考。」
「那就考去最好的大學，站在最高的地方，讓你媽後悔錯過了個大學霸。」
8
我答應了秦逸陽，一定要考個好學校。
但不是為了向我媽證明什麼，更不是奢求她那虛無縹緲的後悔。
是為了我自己。
高考結束的鈴聲響起，我放下筆的那一刻，長達十八年的枷鎖，仿佛在那一瞬間，應聲斷裂。
走出考場，我一眼就看到了秦逸陽。
他沒有像其他家長那樣焦灼地張望，隻是隨意地倚著他那輛惹眼的紅色法拉利，他看見我，立刻站直了身體，朝我走來。
「考得怎麼樣？」
「挺有把握的。」
秦逸陽笑了，比我自己考好了笑得還要開心。
「走！帶你去吃大餐！
」他張開手臂，像是要給我一個擁抱，但又在半空中頓住，最後隻是輕輕拍了拍我的頭頂，「慶祝我們江心同學，今日起，正式解放！」
車裡冷氣開得很足，隔絕了窗外的一切燥熱與喧囂。
他開著車，狀似不經意地問我：「考完試，這個暑假有什麼打算？」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去打工。」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出路。
秦逸陽聞言，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打什麼工？」
「去燒烤店幫人串羊肉串，還是去奶茶店搖奶茶搖到手臂發酸？」
他的話讓我有些窘迫，因為這確實是我能想到的，為數不多的選擇了。
「不如，來我公司實習吧。」
我愣住了。
秦逸陽的公司，我知道一些。
是當下最熱門，
也是最燒錢的人工智能領域，無數頂尖學府的畢業生擠破了頭都想進去的地方。
而我……
似乎是看穿了我的遲疑，他補充道：
「你不是過來工作的，是過來學習的。你隻需要提前了解一下行業，接觸一下真正的項目是怎麼運作的，不會讓你有任何 KPI 壓力。」
「而且，你不是說過，大學想學計算機，想走人工智能方向嗎？」
那是我和他還不熟的時候，隨口提過的一句。
我以為他早就忘了。
可他竟然記得。
9
高考出成績那天，我人正在秦逸陽的公司。
查分通道剛開放，整個辦公室比我還緊張。
秦逸陽的特助小李，在我身後搓著手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
不知道在拜哪路神仙。
連一向沉穩的秦逸陽，都端著咖啡杯在我工位旁站了半天，杯子裡的咖啡一口沒動。
我深吸一口氣，顫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下那串爛熟於心的準考證號。
頁面在加載。
一個鮮紅的數字，跳進了所有人的視線裡——712。
這個分數足以讓我踏進國內任何一所頂尖學府的分數。
辦公室裡先是S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臥槽！江心！學神啊！」
「清華北大不是隨便挑？！」
「老板！必須給江心包個大紅包啊！」
喜悅像潮水一樣將我包圍，這些素昧平生的人，此刻卻為我的成功獻上了最真摯的祝福。
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看向秦逸陽。
他用口型無聲地對我說：「恭喜你。」
一片喧鬧中，我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了。
周圍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
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媽。
她知道我的準考證號，想必也已經看到了這個分數。
我劃開接聽鍵。
「我看到你的成績了，真給媽媽長臉！」
她緊接著說：
「媽媽已經訂好了酒店，準備給你辦一場盛大的升學宴，到時候把我的事業伙伴，親戚朋友請來，讓他們看看我的女兒有多優秀！」
「媽媽已經原諒你了，以前那些不愉快就讓它過去吧，你收拾一下，晚上回家來住。」
「原諒」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種恩賜。
我幾乎要笑出聲。
「不必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頓，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你說什麼？」
「升學宴不用辦，家，我也會不回。」
她的偽裝瞬間被撕裂，尖酸刻薄的本性暴露無遺。
「江心你憑什麼拒絕我！你別忘了你是我女兒！我懷胎十月生下你，辛辛苦苦培養你這麼多年！你能考這麼好的成績，不都是虧了我的精心教育嗎？！」
「精心教育？」
「你是指，在我急性闌尾炎疼到休克時，逼我籤下五倍利息的欠款單才肯送我去醫院的精心教育嗎？」
「還是指，在我被同學霸凌，你卻讓學校開除了唯一幫助我的王老師，隻為了磨煉我的意志？」
「江意晚女士，我的好成績，是踩著你鋪下的所有玻璃碴和荊棘，
是我在每一個被你羞辱和踐踏的日夜裡，一個字一個字啃出來的。」
「它和你，沒有一分錢的關系。」
說完，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10
我在北大開啟了嶄新的校園生活。
我拼命學習，在各大賽事中嶄露頭角，獎杯和證書很快堆滿了我的書桌。
這些榮譽，是我親手為自己鑄造的鎧甲。
然而，我的媽媽江意晚，顯然沒有忘記我。
她得知了我的優異成績，這非但沒讓她感到驕傲，反而激起了她那病態的控制欲和摧毀欲。
很快，北大校園論壇裡，一個帖子被頂上了熱門。
《扒一扒我們學校計算機系的江心，背後是被哪個老男人B養的？》
帖子裡，用詞汙穢，極盡抹黑之能事。
配圖是我和秦逸陽在校門口的抓拍，
他送我上學，替我開車門，角度拍得極其曖昧。
發帖人匿名，但那字裡行間熟悉的、淬了毒的刻薄，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媽。
她以為，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就能把我再次踩進泥裡。
可她忘了，我早就不再是那個被她隨意拿捏的小女孩了。
秦逸陽的電話第一時間打了過來，語氣裡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江心，這件事交給我，我能讓這個帖子和所有 ID 瞬間消失。」
「不用，這次，我想自己來。」
「你隻需要幫我一個小忙。」
在秦逸陽的幫助下，我拿到了發帖 IP 的後臺數據，證據確鑿地指向了江氏集團。
我沒有立刻甩出證據。
那太便宜她了。
我先用自己的賬號，在帖子下面平靜地回復。
我貼出了我從入學以來獲得的所有獎學金證明、國家級競賽的一等獎證書、以及參與的幾個國家重點實驗室項目的證明文件。
每一張圖，都是一記無聲卻響亮的耳光。
輿論，反轉了。
畢竟能走進北大的人，心智與判斷力都經過了長期打磨，並非輕易就會被流言左右。
對他們而言，比起捕風捉影的傳言，學術上的嚴謹論證與實證結論顯然更有說服力。
那個帖子很快就被發帖人自己刪除了。
這還不夠。
我需要一個舞臺，一個聚光燈下的舞臺，親手撕下她偽善的面具。
機會很快就來了。
我獲得了全國大學生人工智能大賽的唯一特等獎，頒獎典禮將由國家級電視臺直播。
我媽聽聞後，語氣「慈愛」得令人作嘔，
說一定要來現場，見證我「榮耀的時刻」。
她想來蹭我的光環，來粉飾她「成功教育家」的形象。
我等的就是這一刻。
頒獎典禮上，記者的話筒遞了過來。
「江女士，請問您是如何培養出江心這麼優秀的女兒的？」
我媽立刻容光煥發，對著鏡頭津津樂道：「其實也沒什麼秘訣，主要是對孩子要舍得磨煉，我從小對她就要求很嚴格，正是這種挫折教育，才讓她有了今天的堅韌和成功……」
她侃侃而談，將自己塑造成一位深謀慮的嚴母。
終於，話筒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著臺下我媽那張寫滿得意的臉，平靜地舉起了一個文件夾。
裡面，是我十八年人生的賬本。
我抽出其中一張早已泛黃、折痕累累的欠條，
對準了臺下的鏡頭。
「我的成功，與我母親無關。它是我在黑暗中，一點一點，為自己摳出來的光。」
「因為我的母親她對我沒有培養，她口中的磨煉，就是對我的折磨和羞辱。」
「這張欠條，就是她曾在我急性闌尾炎生命垂危時，逼我籤下的，五倍利息的救命錢。」
醜聞，在直播中，以最慘烈的方式，轟然引爆。
就在全網哗然之際，秦逸陽的團隊將早已收集好的，關於江氏集團在財務、稅務以及商業競爭中的斑斑劣跡，投喂給了各大財經媒體和監管機構。
那些曾被我媽用高壓手段打壓、敢怒不敢言的公司高管和員工，仿佛收到了某種信號。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財務部的一位副總監，他以實名舉報的方式，向稅務部門提交了江氏集團內外兩套賬的直接證據。
牆倒眾人推。
投資者瘋狂撤資,銀行連夜上門追討貸款。
我媽親手建立的商業帝國，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11
我媽破產後，終究還是來找我了。
她就那麼毫無徵兆地，堵在了我從教學樓去食堂的路上。
曾經那個將「精致」刻在骨子裡的女人,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氣神。
昂貴的香奈兒套裝起了廉價的褶皺，精心打理的發型亂如枯草，臉上是無法用粉底遮掩的、深入骨髓的憔悴。
她SS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我是你媽啊！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我的良苦用心，你怎麼就一點都不能體會？」
她顛倒黑白、自我感動的高超能力，一如既往地爐火純青。
周圍已經有同學停下腳步,
對著我們指指點點。
「為了我好？」
我輕輕地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江女士，您這份『良苦用心』,我的確體會得刻骨銘心。往後，把這份好心思多放在自己身上吧。」
就在這時,兩名穿著制服的校園保安快步走了過來,一左一右架住我媽的胳膊。
「女士,請您放開這位同學，不要在校內滋事。」
我媽瘋了似的開始掙扎,撒潑打滾：
「你們放開我！我是她媽！我找我女兒天經地義！江心！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就是這麼看著外人欺負你媽的嗎！」
我抽出被她攥得通紅的手腕，再也沒回頭。
身後,她的咒罵和哭喊越來越遠，最終被教學樓厚重的門牆徹底隔絕。
那之後，我媽再也沒來過。
大學生活平靜而充實，
轉眼就到了大四。
我憑借著優異的成績和在秦逸陽公司實習時積累的項目經驗,我成功申請到了斯坦福大學人工智能專業的全額獎學金。
那封來自大洋彼岸的錄取通知,讓我心頭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喜悅,可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猶豫。
這四年,是我人生中最安穩的四年。
有課上，有飯吃，有幹淨的床睡。
我害怕離開。
我怕這一切隻是一個短暫的美夢，等我從國外回來，夢就醒了。
我把那封信推到秦逸陽面前,聲音很輕：「我……拿到了斯坦福的 offer。」
「這是好事啊，我們江心有出息了。」
可那笑意在他看清我臉色的瞬間,便漸漸斂去,換上了然。
「怎麼,
不想去？」
「我……我怕……」
「怕什麼？」他追問。
「總怕我這一走，再回來時,這裡的一切都變了。」
「江心,你應該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認識更厲害的人，去站在更高的地方。你的未來，不應該被困在這裡。」
「去吧，去國外好好學習,然後，風風光光地回來。」
「我等你回來，回到我們的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