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村長來喊我去村口迎接,眼前突然彈出一列金色彈幕:【可憐啊,這家人絕對想不到,S豬刀下一秒要捅進他們的人生,澆灌女星慈善天使的人設花!】
【節目播出後,非遺傳承人自私毀文化#登上熱搜,阿布雁父親被罵「阻礙文化傳承的罪人」!】
【阿布雁母親因喝藥酒被誣陷酗酒家暴兒女,還被說成奢侈騙國家資助,遭人肉搜索!】
我渾身一震,腳步戛然而止,遲疑停在了原地。
1
「雁兒,發什麼呆呢?韓小姐都等半天了,這第一印象可不能給弄砸了。」
村長見我不動,煙鬥捅了捅我,我的布衫燙出細小的洞。
彈幕還在滾動。
我全身肌肉緊繃,
像被冰凍住了一樣。
村長催了又催,見我仍沒動靜,煙棍又頂上我的後腰,這次力道重得讓我踉跄一步。
「雁兒,拍完片子,女明星給的補助夠拉大醫院治你媽的腰、還能夠你姐弟倆上學……」
「阿姐,校長還說拍完能修教室玻璃窗哩。」
小我六歲的阿弟阿布鶴邊看著我,邊將新縫的靛藍土布衫扯得筆直,領口漿洗得發硬。
【可憐的阿布鶴,僅僅隻是摸了一下韓粟柔的小狗,卻被配字幕『山區男孩性騷擾女星』。】
【因為這件事,阿布鶴在學校裡被韓粟柔的粉絲霸凌,被活活埋S。】
這行字像根刺,扎得我心髒驟停。
我強迫自己將視線轉到眼前,「阿弟,廚房裡還煮著阿媽的藥,我好像忘記熄火了,你回去看一下。
」
阿弟的眸子明顯放大,他想要迎接女星韓粟柔,但知道阿媽的藥很稀罕,隻好跑回家。
村長反應回來時,阿弟已經跑沒影了,他沉臉指責我,我乖巧認錯,隨後趕緊轉移話題。
「村長,西溪村是二十幾戶人家,為什麼會選中我家拍攝捏?」
村長煩躁道∶「都說多少次了,這是全村公開投票的結果!大家心知肚明誰最需要幫襯,你們家的情況誰不知道?
一如既往的說辭,我依舊疑惑,因為西溪村貧困戶有六家。
此刻,面前的彈幕揭露了真相,韓粟柔承諾送村長兒子進省重點高中,彈幕還說,韓粟柔上一次熱搜,就多蓋一間教室。
流量不是灰土,觸手可得,要麼正能量的大紅,要麼引人吐槽的黑紅,無論哪種都需要付出一定代價。
西溪村人雖不知道村長與韓粟柔的交易,
但都清楚什麼是流量,所以他們全體推薦了我家,隻因為阿爸阿媽老來得子,如今已均七十歲,而最大的孩子我隻有 15 歲。
經濟貧困且好掌控的家庭,是最棒的犧牲品。
我掐著手心,目光落在了村口那抹白影上,人群包圍中,韓粟柔彎腰與村裡孩子互動,始終彎眸淺笑,一舉一動儼然親和近人。
但留心觀察,就會發現韓粟柔眼裡藏著厭惡,且每個舉動都有意面對鏡頭,就像——彈幕說的「心機擺拍」。
【嘔,真裝!誰敢相信,韓粟柔從事演藝圈二十年,第一次覺得她演技好。】
【快看,韓粟柔藏在袖子裡的手指捏得泛白,晶鑽美甲都扣出來了。】
【好諷刺啊,韓粟柔一個美甲是整個豐興村一年的總收入。】
我將視線移到地面,
果然注意到了一個亮閃閃的東西。
卻沒留意,村長猛然抬腳踹過來,我剛好倒在了那枚美甲旁邊,看上去就像我迫不及待要偷撿。
韓粟柔一臉驚訝又難過∶「啊,小妹妹,你想要美甲啊?不用偷的,跟姐姐說一聲,姐姐會送你的。」
我想動,卻發現韓粟柔看似想拉我,實則巧妙用力將我往土裡壓著,竟然是防止我起身。
與此同時,她的團隊上前安慰她∶「韓姐別傷心,你做得已經很好了,隻是有些人接受的教育也就那樣……」
村長這時出來打圓場,一字一句卻在說我們阿布家貧窮使然,孩子有小偷小摸習慣,希望韓粟柔能寬容理解。
韓粟柔緩緩站起身,淺笑著抹去眼角的淚痕:「沒事,我行事一直都信奉一條準則:每當你想批評別人的時候,要記住,
這世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有你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
韓粟柔的助理迅速遞上紙巾,她的聲音卻穿透嘈雜,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意味:「我們能做的,就是盡一份微薄之力,讓這些山區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見。」
現場瞬間響起熱烈的掌聲,閃光燈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我吐出一口泥土,眼睛SS盯著空氣中的金色彈幕。
【這一幕很快就會上熱搜#韓粟柔有一顆會愛人的心,山區小偷女孩感動跪地。】
【可憐啊,節目整個過程下來,阿布雁都被汙蔑小偷,而不久,韓粟柔將以教育的名義將阿布雁送去少兒所。】
【自私守舊的父親,酗酒家暴的母親,陰暗性侵的弟弟,小偷成性的姐姐,如此一來,韓粟柔就是那從天而降的蓮花聖女。】
【節目播出後,韓粟柔流量商務不斷,
躋身一線公益明星,一路長虹,而西溪村再無阿布家。】
我SS咬住舌頭,血液遍布口腔卻感覺不到疼痛。
原來韓粟柔這場公益之旅,踩的是我阿布家的屍骨。
可是憑什麼!
既然都是作秀,那為什麼不是韓粟柔做我們阿布家的墊腳石。
2
當晚韓粟柔住進我們家,不過,睡的卻是她自己帶的帳篷,她的團隊不同意,一行人吵了一架。
他們以節目組有人發病屏退了所有人,我沒親眼看到,是彈幕告訴我。
【韓粟柔表面一副入鄉隨俗的樣子,實際上心裡嫌棄的很,所以為了粉飾她的行為,她讓團隊故意把房間弄髒弄亂。】
【明天熱搜預定:#韓粟柔被逼住帳篷?山區民宅髒亂差引公益人落淚#】
【這件事立下了窮人不愛衛生的刻板印象,
正是阿布家被全網人肉的開端。】
我看過去,果然看到有韓粟柔團隊其中的幾個人有意無意踢翻家裡的東西,但奈何效果並不好,隻因為我家太整潔了,所有東西都分類放進櫃子、架子上,如果執意弄亂很容易讓人注意到。
本以為他們會放棄,結果卻問了阿媽什麼,然後往後山的豬圈方向走,而大家都在吃飯,沒人留意這邊的動靜。
我跟上去,遠遠看見他們石頭剪刀,決定誰下去掏豬屎。
猜到他們想要做什麼,我跑去叫阿弟,彼時他們一群孩子正在玩狙擊遊戲,村長的獨生子魯巴盛正在用智能手機玩賽車遊戲,他看見我臉上止不住的喜悅。
我思緒流轉,背過身狠狠揉捏自己的臉,走到魯巴盛面前時,小臉泛紅嬌羞。
我抓住他的手,∶「阿盛哥,我家豬一直在叫好像生病了,但是我怕黑,
你能陪我一起去看嗎?」
魯巴盛眼睛燈亮,跟小狗一樣,他笑呵呵捏了一下我的手腕。而後,出風頭似的,他又開口指揮村裡小孩。
就這樣,我們一窩蜂進了後山。
「臭S了,明天一定要上熱搜,不然對不起我今晚的犧牲。」
韓粟柔團隊的人走了下來,人手一隻裝著豬屎的塑料袋,其中一個渾身上下都掛著豬屎。
後山沒燈,如今猝然撞到我們,很難不嚇人。我們這邊都是小孩,有的直接嚇哭,後山瞬間嗷嚎起伏,我趁著混亂,模仿成人踹了一腳魯巴盛。
大人們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趕到,韓粟柔走在最前面,看見自己人朝她使眼色,臉沉如炭。
有小孩朝自己爸媽告狀∶「他們是小偷,快報警把這些人抓起來!」
村長立即意識到什麼,他趕緊打斷說是誤會,
還刻意提醒阿爸阿媽,這是節目,命令大家散了。
「放屁!誰大半夜偷偷摸摸進豬圈,這不是小偷!」
村長鐵青臉欲破口大罵,結果發現是自己的寶貝兒子。
魯巴盛吃痛捂住屁股站起來∶「阿爹,他們動手打我,掐我脖子,扣我眼珠……你兒子差點S!」
我松了一口氣,生平第一次覺得魯巴盛喜歡添油加醋的性格還不錯。
村長一向拿命寵自家兒子,眼下也顧不得什麼,趕緊哄兒子。孩子王都這樣說了,小跟班們也效仿起來。
童言無忌,父母之愛子卻是實打實的。
我搖晃阿爸的手,一臉害怕∶「阿爸,我們家的豬叫得好痛苦,他們會不會S啊。」
阿弟聞言,紅了眼∶「阿爸,阿鶴不想他們S。」
小孩子最容易帶動,
沒一會哭聲一片,眾家長七嘴八舌議論,牽扯到了人販子,投毒之類的。
「有什麼事不能當面說清楚,非要偷偷摸摸?」
場面登時緊張起來。
即便村長想要小事化了,一時間也很難做到。
我目光不動聲色移到韓粟柔,見她悄悄朝導演比了個手勢,倆人交接了一張紙條,轉過身來時,她仿佛吃了定心丸。
韓粟柔微微一笑,目光溫柔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關心阿布家的豬是否健康,所以安排化驗豬糞,就是想用科學方法幫阿布家發家致富。」
工作人員當場編的臺詞似乎警醒了村長,村長回過神草草打住這件事,他煙鬥敲了敲阿爸的後背。
阿爸微不可察嘆氣,最後站出來打圓場,導演連忙說了幾句場面話,裡外配合下,在場的人反而誇贊韓粟柔善良聰慧。
【可惡,
到頭來還是為韓粟柔作嫁衣!】
【啊啊,受不了,韓粟柔明天又有熱搜了!】
韓粟柔團隊的人狠狠松了一口氣,然而剛回到前廳,大家臉色驟變。
一輛警車停在我家門口,幾個警察走上前。
「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3
誰也沒想到警察來了。
更想不到,是誰報了警。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
韓粟柔聽到聲音,趕緊用袖子捂著臉鑽進了帳篷裡,導演等工作人員也停下攝影,退到一邊裝作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