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說我喜歡你呀。
他說滾。
我說你該交作業了。
他說滾。
我說你親親我,我就不生氣了。
他說滾。
一開始我笑嘻嘻,覺得這裡面全是愛意。
後來我翻遍了所有的玻璃渣,卻找不到一塊糖。
於是我真的滾了。
可他又聲嘶力竭雙眼猩紅讓我回來。
一、
謝呈手臂一揮,重重地拍開我的手。
伴隨著這聲脆響,他滿臉不耐和厭煩,用冰冷刺骨的聲音厲聲斥道:「你滾不滾?」
剎那間,所有人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
我僵在原地,如芒在背。
臉瞬間滾燙,整個人像被火燒了一般,
無所適從,尷尬和窘迫幾乎將我淹沒。
而謝呈呢?
他垂著眼眸,面無表情,既不想解釋自己的失態,也沒有替我解圍的打算。
喉嚨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酸澀的感覺不斷從心底往上湧,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不願意讓自己更難堪,我深吸一口氣,抓起桌上的包衝出了包廂。
許楓是第一個跟出來的。
不等他開口,我抬起手。
「打住,別勸我,你讓我自己安靜一會兒。」
「哎,謝呈就這狗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我就活該當這出氣筒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有沒有想過我的感覺?」
「他這不是心情不好嘛!」
一句話讓我氣笑了。
他心情不好?
為了他的生日,
我提前半個月開始準備。
給他買禮物,掐著點說生日快樂,學著下廚做飯,訂包廂,叫來他所有的好朋友。
從凌晨到凌晨,就是為了讓他開心。
結果他心情不好。
我沉下臉就要往外走。
許楓攔住我。
「你別這樣,你要是真走了,裡面怎麼辦?不管怎麼說今天是謝呈的生日,你就當再慣他一回?」
「而且謝呈也是心裡難受,溫旭走的太急了……」
一瞬間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你說什麼?」
許楓繼續自顧自地說著。
我一把抓住他。
「你說誰?誰走了?走哪去了?」
「溫旭啊,就是你們學校大他一級的那個師兄,跳樓自S了。
」
這一刻,我猶如被一道晴天霹靂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溫旭?跳樓自S?開玩笑呢吧!
溫旭啊。
那個和他名字一樣溫暖和煦的天之驕子。
我隻見過他幾面,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18 歲,我追著謝呈的腳步考上了他所在的大學。
報道那天他去接的我,帶著溫旭。
他笑著跟我打招呼:「原來你就是謝呈天天掛在嘴邊上的妹妹,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果然優秀。」
謝呈天天把我掛在嘴邊?
我心裡小鹿亂撞,耳朵瞬間滾燙了起來。
卻聽謝呈語氣刻薄:「你可真能編,你是未卜先知還是能相面,看一眼就知道她優秀?」
溫旭笑而不語。
我不高興地踹了他一腳。
後來謝呈問我,覺得溫旭怎麼樣。
我賭氣般開口:「長得帥,脾氣好,眼光優秀,堪稱完美。」
謝呈冷笑:「所以你配不上。不要以為上了大學就可以懈怠,要是讓我發現你不著四六,我揍S你。」
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再見過溫旭。
直到一次球賽。
他和謝呈配合默契,輕而易舉拿下了冠軍。
我激動地為他們歡呼。
溫旭跟我打招呼:「妹妹好。」
「妹妹好久不見。」
我害羞地點頭。
「上次謝呈生日你都沒來。」
溫旭撲哧一笑。
「某人不讓我去。」
「為什麼?」
「讓我不要出現在你裡面,說你意志不堅,會影響你學習。
」
他這意有所指的話,我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臊得慌。
「你別聽他瞎說。」
溫旭點點頭。
「我知道,他隻是太喜歡你了。」
溫旭是第一個告訴我謝呈喜歡我的人。
他的善意從來不是假裝,他溫和地對待所有人,怎麼會自S?
二、
「你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我們所有人都知道啊!」
許楓有點兒懵。
我卻笑了。
「是啊,你們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推開許楓,這次他沒再攔我。
出租車上,我打了好幾個電話,終於問到了地址。
我到殯儀館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大堂中間放著冰棺,
旁邊隻有兩個人。
呆呆坐在那裡,不悲不喜的應該是溫旭的母親。
她雙眼空洞,目光沒有焦距,不知望向何處。
我跪拜時,家屬還禮,陪我一起跪的是個年輕人。
他說:「謝謝你過來祭拜我哥,你是謝呈哥的女朋友嗎?」
「你認識我?」
「我哥有一個相冊,裡面有你們三個人的合照。他最後的日子經常翻那個相冊,裡面的人我都眼熟。」
他半仰著頭按了按眼眶,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他總說等身體好一點就去跟朋友聚一聚,他挺想你們的。」
猝不及防,我鼻子一酸,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車上,學姐告訴我,溫旭得了白血病,那是Ţü₉兩年前的事。
一開始,他特別配合,
總是笑著說:不疼,沒關系,會好的。
後來他開始抗拒,抗拒吃藥、抗拒化療,他ťůₑ媽給他下跪,求著他去。
再後來他給他媽下跪,讓他們放過他。
他說疼、太疼了,活不下去。
跳樓的時候他反鎖了房門。
其實他的家人是可以衝進去的。
但他們沒有。
跪在地上哭得歇斯底裡,卻依然沒有進去。
學姐問我:「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我不知道。
冷風中我縮了縮脖子,隻感覺滿心的荒蕪。
三、
謝呈是半個小時後從殯儀館裡出來的。
聲音沙啞,身形有些頹。
但開口依舊是不耐:「不知道上車?」
我沒說話,沉默著爬上了後座。
半個小時前我從殯儀館出來,站在路邊等車。
謝呈到時我移開目光,沒想理他。
他卻一把拉住我。
「等著。」
「別跟我犟。」
如果是以前,我會跟他吵一架,甚至打一架。
但是今天我實在沒有了氣力。
他應該也一樣。
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直到他的車子向反方向開去。
「送我回家。」
「或者你停車,我自己打車回去。」
謝呈一言不發,甚至開始提速。
我皺了皺眉。
「停車。」
「謝呈,停車。」
「我讓你停車,你聽到沒有。」
「吱!」
劇烈的剎車聲響,
我差點被甩了出去。
謝呈陰沉著臉,厲聲喝道。
「鬧夠了沒有?」
就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像一根導火索,直接點燃了我壓抑了一晚上的怒火。
「溫旭去世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張燈結彩、呼朋引伴、唱歌跳舞、開懷大笑,像一個小醜一樣。」
「所有人都知道,就我被蒙在鼓裡。」
「謝呈,你到底想幹什麼?」
面對我的質問,他的胸膛急劇起伏,全身肌肉緊繃到微微顫抖。
「你就非要在這個日子跟我鬧?」
「我鬧?你沒錯?」
「你自己看不出來嗎?」
謝呈大吼。
「所有人都看出了我的不對,就你看不出來?」
「這一整天我都在配合你演戲,
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昏暗逼仄的空間裡,隻剩下謝呈粗重的呼吸聲。
我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看著面前的男人。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已經沒有辦法從他這裡感受到愛意了呢?
隻剩下滿滿的別扭、擰巴和疲憊。
就這麼很突然地,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
「謝呈,我們分手吧。」
四、
謝呈跟我說過很多次分手。
在他生氣的時候、煩躁的時候、沒有耐心的時候。
但他從來不說分手兩個字。
他隻說:「能處處。不能處,滾。」
一開始我很害怕,哭著說我不要分手。
謝呈就一邊溫柔地給我擦眼淚,一邊惡狠狠地說:「那你就不要總是惹我生氣。
」
後來慢慢地我發現,他並不是真的要跟我分手。
隻是單純地嚇唬我。
我不喜歡這樣。
所以我從不拿這兩個字來解決問題。
這是第一次,我跟他提了分手。
謝呈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疑惑。
然後慢慢兇狠。
幾乎讓我覺得,他想對我動手。
突然,他猛地拍在方向盤上。
「滾下去。」
「不是要分手嗎?」
「那你憑什麼坐我的車?」
站在路邊,良久,我吐出一口濁氣。
有些力竭地在花壇邊坐下。
ťŭ̀₆腦子亂的很。
似乎想了很多,又好似什麼都沒想明白。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輛車在我面前停下。
車上的人下來,拿著毯子將我裹住,推著我上了車。
「走,我們送你回去。」
是許楓和他的女朋友向晴。
我有些抱歉,似乎每次都在麻煩他們。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跟我們客氣什麼?」
向晴遞給我一杯熱可可,看著我的目光有些心疼。
朋友裡很多人對於我和謝呈都啼笑皆非。
認為我們不管是爭吵還是打鬧都是兒戲。
分不開,也斷不了。
隻有向晴。
她曾經非常鄭重其事地跟我說:「謝呈應該跪下來跟你道歉。」
但我不爭氣。
他隻給我買了一份宵夜,我就原諒了他。
後來向晴開始勸我。
勸我理解謝呈。
我很委屈:「難道還是我的錯了?」
向晴欲言又止。
「你沒打算分手,我們就隻能往好了勸。」
「隻要你不想分手,很多事就不要計較。」
可是今天,
「晴姐,我打算分手了。」
五、
和謝呈分手的第一天。
我回家睡了個囫囵覺,簡單收拾了下,就又趕到殯儀館。
今天是吊唁的日子。
人很多,親朋、摯友。
學姐也在。
不知道是否進去過,她站在外面抽煙。
「學姐。」
「你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人也憔悴得很。
我有些擔心。
「你沒事吧。」
她低笑一聲。
「我很好,特別好。」
「再也沒有人把我往外推,喊著讓我滾了。」
「你說他好不好笑,就好像我陪他走完這最後一程就一定會給他殉情一樣。」
「他想的可真美。」
「現在好了,他走的了無牽掛……」
「你說我是不是該把他從棺材裡拉出來暴揍一頓?」
學姐的聲音很輕很平靜,我卻感受到了濃濃的悲傷。
看著這樣的她,我卻說不出半句開解的話。
一切都顯得太過單薄。
反倒是她,在轉身離開的時候對我說:「不好的話就是不好的話,即使帶著善意,也會讓聽者難過。」
「孟想,你說對不對?」
我怔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遠去。
我很少去思考我和謝呈的關系。
反正我們是要一輩子在一起的,
計較太多,隻會讓自己難受。
可是現在我突然想,為什麼我們就非得一輩子在一起呢?
從殯儀館離開,一輛黑色奧迪停在路邊。
司機從車上下來,客氣地對我說:「孟小姐嗎?我是您預定的專車,很高興為您服務!」
我退後一步搖搖頭。
「我沒有定。」
司機還想說什麼。
沒等他開口,我說了聲謝謝就越過他而去。
轉過第二個紅綠燈,一輛紅色的跑車在我身邊停下。
「喲,巧了不是,你怎麼在這兒?」
「走,我帶你一程。」
我搖搖頭。
「不用。」
「沒事兒,順路。」
「真的不用。
」
「跟我還客氣?就我跟老謝這關系,鐵定會把你安全送到家。」
「林哥,謝謝你,但真的真的不用了。」
不再多言,我繼續向前走。
拿出手機撥通了謝呈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