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它沒回答我,唔唔呀呀地搔著腦袋,卻不慎摳下塊肉皮來,接著一甩,甩到了我的肩上。
我晃動了下肩膀,想要甩下去,奈何似乎粘在了我的身份,而我又嫌棄地不想碰觸,就任由那皮肉掛著。
「走吧。」它發出命令,不容回話地隔著根竿子推著我。
我隻好懵懵懂懂地朝前走著,不時好奇地回頭看看它,總覺得那樣子有些熟悉。
「哦!」我突然叫一聲,「我記起了,白天那隻鬼蜮是不是你——在這裡蹦蹦跳跳的那個?」
「別出聲。」它突然將聲音放低。
這時隻聽前方一陣浪潮般繁密緊促的響動,正在一點點朝我們靠近,那聲音像是龐大的獸群遷徙,又似是從地獄中傳來的群鬼哭嘯。
漸漸地,那些參差猙獰的身影出出冒冒地隱現在夜霧之中,
而數量之多,已看不見兩側邊際。
我的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上,不自覺地問那位:「怎……怎麼辦?」
那家伙沒說話,悄悄地移位轉到了前面,拉著我繼續朝前走著。
眼看就要羊入虎口,我嚇得兩腿如篩糠,生是邁不動:「我說鬼蜮大哥……既然都是同類,你跟他們商量商量,放過小僧吧……」
那位回頭看我一眼,虧它那雙無神的僵瞳,竟表達出一絲玩味。
它轉過頭,對面前最近的一隻鬼蜮道:「嘰哩哇啦咕嚕咕嗚嗒。」
接著,但見屍群朝我們擁覆而來。我下意識將眼閉上,恍如置身修羅地獄之中,那些近在咫尺的鬼嘶屍吼,如激流暗湧一般衝擊著我的耳膜。
我蒙著腦袋,
感受著兩側那些擦身而去的苦旅之客,不知為何竟流出一滴清淚。
不知過了多久,那些聲音終於遠去了。好似一場噩夢逝去,我試探著睜開眼,見前面那老兄正拉著我走著。
我看看身後,見那屍群果然已經去遠,而自己周身確是一塊皮肉也未傷到。當下不由又驚又喜,對前面問道:「你們還能交流?」
它道:「隻是我掩蓋了你身上的氣味而已。」
「那你剛才那嘰裡咕嚕的一陣是在做什麼?」
「那是在逗你玩。」
它聲音十分怪異,像隻快斷氣的公羊。我留意到它一說話時,脖子下面總在漏氣。
「所以……你究竟是人是鬼?」
此時光線不明,若隻看那位的後背,倒有幾分人樣,使我也不是太過害怕。
「我——」它突然咔咔地猛咳起來。
簡直像是中了劇毒一般誇張,直直吐出幾大口醬黑色的體液,其中還帶一塊黏糊糊的內髒。終於平復下來,它艱難地將那塊內髒抓起,又扔到了我的身上。
「你見過我這樣的人嗎?」它自嘲道。
我強忍住惡心,猶豫道:「可你……幫了我。」
「那我也不再算人了,」它倒頗直率,「這樣吧,我就勉強一半算人,一半算鬼吧。」
「那你先前是什麼人?」
它搖搖頭:「早記不清了。我現在看你就是一頓美餐,你這和尚最好少說話。」
我自然害怕,默默又將那捆綁長杆的草繩又緊了緊。
它驚訝道:「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我點點頭:「我現在有一件急事要去做,還請你能幫忙。」
這位鬼蜮老兄比意料中要好說話,
它沒用多想便同意了,它說自己如今闲著也是闲著。
這樣結伴前行,路上終不覺苦悶,一人一鬼權靠著中間那根矛杆維持著和平,倒也還算相安無事。
此季多水,天地暗白一線,四野雨露朦朧。但見遠處青山如黛,近旁小陌蜿蜒,若能暫放心中憂慮,我跟它說起我在寺院的生活,又說起災難發生後,我們是如何度過煎熬的。我從頭一個月細細說到第十個月。
那家伙聽罷,卻隻是怪聲怪氣地直笑,並不多說什麼。我料到它早已被屍毒攪混了記憶,故而無法與我分享它的往事,想來也是頗為可憐。
這樣又行了三日。那晚我們夜宿荒棧,半夜我卻被一陣響動驚醒。我驚慌起身,見它正在柱子上掙扎不斷,我不由害怕,又不敢靠近,一時手足無措。
「施主……我該怎麼辦?
」
「要不……你給我咬一口……如何?」它說道。
那我自是不願意的。原地轉了幾圈,隻見地上有一角爛羊皮,忙撿起遞過去:「使它解解饞可好?」
那位倒不挑食,它開始細嚼慢咽起來。「三七了,我尋思著得三七了。」它說。
「什麼?」
它喉嚨裡皆是羊毛,更加嗚咽不清:「我突然記起我是誰了。」
它說,自己好像是個犯人,在法場被一刀劃斷了脖子,屍體扔到了城外荒地。而未過許久,那屍災便如野火一般蔓延而來,他在混混沌沌中醒來,看見一隻鬼蜮正埋頭專注地啃咬著自己。
他連忙掙扎起身,就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如今這樣。
如此看來他的際遇確實與其他人不同,別人都是因這邪災而S,
他卻因之S而復生。
我寬慰他道:「好在施主總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這樣也可做個明白鬼,安心地上路……」
不料他卻不領情,看著我道:「和尚,有些話我本不願說,可怕以後就說不出來了——這一路我聽你廢話連篇地說了不少,你有沒有想過,若你那倒霉師父,明明還有存糧,他壓根就沒打算跟你們一起出去。他騙你們出去送S,為的就是讓自己多活一會兒……」
「不……」我沉默了半晌,還是堅定道,「你生前是個罪犯,當然把人都想得很壞,師父他才不會那麼做的!」
那家伙用那雙毫無感情的鬼瞳定定地盯著我。好半天,他才突然開口:「和尚,這一路,我覺出你其實挺開心的。我猜是你之前從未親身見識過這世界原來的樣子。
實不相瞞,跟你一樣,這一路我也很是開心,你猜是為何?」
我搖了搖頭。
他努力伸出腦袋來,使人懷疑他要咬我一口。
他貼著我的耳朵說:「——因為我見過這世界原來的樣子。」
【四】
那一晚我沒睡好,腦袋裡胡思亂想著許多念頭。
我不禁想起我們寺院的過去。
那時我們還小,貪玩的師兄弟們最喜歡在盛夏季節,偷爬上靠牆的那棵大樹。師弟總是第一個,他攀在青嫩的枝梢上得意地搖著,晃出無數的亮光在枝葉間閃爍。他騎上樹杈,使勁晃著小腿,嘴裡故意噗噗地發出怪響,他在涼風中伸著青青的腦殼,對我們急切地對喚著——師哥,快點!
我猛然從夢中醒了,睜眼一看,天已大亮。
那隻家伙正百無聊賴地靠在柱子上,用僅剩的胳膊懶散抓撓著空氣。我起身小心地將捆綁他的繩索解開,又用那矛杆將我們相連。
這過程中我看到他肋下殘缺的爛肉,那裡滿是被尖牙利齒啃噬過的痕跡,幾根粘肉的瘦骨大咧咧地暴露在外。
我看得惡心了,趕緊轉移視線,不料又瞅見那脖頸上一刀致命的傷口。
那就不怨我立刻低頭嘔吐了,邊吐還要邊感嘆他的頸骨結實。
「怎麼樣,」他頗為得意地炫耀,「行刑時找熟人給下的手,果真是毫無痛苦。」
收拾妥當後又繼續前行。這些日一路由他掩護,倒一直有驚無險。可我卻再沒有先前說話的心情,氣氛便有些沉悶。
那家伙似乎也感覺到,開始沒話找話。
「和尚,你可知道,我先前是犯了什麼罪嗎?
」
我不想回話,直搖頭。
「說來,我犯的那些罪,在如今看來都不值一提——那些憑空而出的鬼家伙們,讓這個世界變簡單了。」
我鼻間冷哼一下,還是不打算回他的鬼話。那家伙卻不停在身後扯著我:「如何?要不要現在就讓我咬一口,使你盡早加入我們的行列。」
他拽得我難以前行,還涎臉笑著:「就咬一口嘛,做和尚的,莫要這麼小氣。」
我生起怒來,準備跟這不人不鬼的家伙比比力氣。剛欲攢勁,卻聽他道:「你打眼好好看看,是不是走錯方向了。」
隻好忍氣吞聲跟著他走。未過幾時,遠遠地便見幾點村落棋布。在更遠處的大地上隱約可見一道灰痕,想來那裡便是京城高大的城牆。
當下心情振作了許多,連腳步都見快。不多時便下了山梁,
準備先奔那些村子而去。隻見村中綠樹濃蔭、屋舍整潔,心道果真不負辛苦,總有這邪災未波及到的地方。
可是一連轉過幾條街道,未見到半個活人。闖門而入後,亦是房室空空。正心覺疑惑之際,就聽不遠處傳來隱約的喧雜人聲。
當下趕緊拉著那位仁兄,悄悄摸摸地循聲而去。
我們躲在一條小巷,果見不遠處的土廟之前,紛紛攘攘地聚著一群人,周圍則分布些拒馬、木欄等阻隔之物。
我心頭一喜,忙要出去打招呼,可生生還是忍住了。
「怎麼了?」後面那位倒有些不解,繼而體貼道,「莫不是擔心我吧?無妨的,反正我也活不很久了。」可見我依然不說,他細細盯著我,道,「去吧,進去了就不要再回來。」
「不,」我堅定道,「師父交代我,下山後要刀S惡鬼,經度善人——這才是世界該有的樣子。
我師父他們還等著呢!」
他嘆口氣道:「我醒來後,在城牆外遊蕩了許久,那時便發現城門已經徹底關嚴了。牆後為防屍疫感染,已經嚴禁任何人進入——裡面是皇帝老兒和一群高官大員,那是活人們最後的堡壘。你覺得他們會出來千裡迢迢地跑去救一群不相幹的和尚嗎?」
我直感兩腿酸軟,無力地癱靠在牆上。
他別扭地挪了挪那頂在腰上的長杆,嘆息道:「隻要留在此處加入他們,你便可保命。而至於你師父他們,我早已說過了……」
「不!」我站起身來,「他們舍身護我出來,我是一定要救他們的!」
他無奈道:「你這和尚……」
「師父說過,大災之下,人心如鬼蜮陰險毒惡,唯我佛門中人當牢守執念。
隻要還有一個僧人在,這世界就不會變成你所說的鬼蜮的天下!」
說罷,我連將他拉扯到一間破房中,找繩子將他綁好:「你先在此乖乖帶著,我先去求那些村民,看能否願意隨我回去救人。」
那家伙冷冷笑著,像看個傻瓜。我偏不去看他,咬咬牙跑了出去。
遠遠就見那些橫亙的木牆和尖刺後有人頭攢動,相信隻要我誠心懇求,總會有人不忍心見S不救的。隻是一時想不出合適的出場方式,我硬著頭皮,直直地跑了上去。
「我說,鄉親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