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瓊華比我自己都了解我的身體,昨天看到血她就知道不好,今日再聽到我這麼說,嗓子哽咽到說不出話。
「幸好祖父去年就先走了。」我還有餘裕笑,「他最害怕白發人送黑發,能拖到今年也算是我的孝心。」
我還不知道S亡二字是何意時就做好了會S的準備,現在不過是這一天終於來了而已。
一個判定會早夭的人活到嫁人生子,活到成為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這麼想我也不虧。
隻是為什麼心裡的難過並沒有減少半分。原來我並沒有幼時那麼勇敢,那時候坦然也許是因為兩手空空,而現在滿手都是放不下的割舍。
宮人通報太子來了,
我抬眼望過去,我的兒子,還未滿十五歲的清俊少年郎,長得像我也像陛下,一陣風似的跑到我跟前還如幼時一般撒嬌,「母後,你去跟父皇說說,不要讓我做那麼多作業,我都沒時間去馬場玩。」
多健康的孩子,他朝氣蓬勃得猶如清晨的太陽,是我抱著必S之心生下的奇跡。
我還沒做好和他離別的準備。
臨S的苦澀讓我想要倉皇落淚,不想嚇到孩子,我抬頭把泛出的眼淚眨回去。
「有多少作業就值得你在這叫苦?」我撫摸著他的後腦勺,順勢揪起他的耳朵,「你可不要貪玩。」
可是我的孩子他貪玩的時間也就隻有這最後三個月了,等他母親S後,他就再沒有這麼歡快的時候。
我改變主意拍他的肩膀,「想玩就玩去吧,你父皇要罵你,母後替你擔著。」
「母後真好。
」他快樂地笑著,然後得寸進尺地央求,「母後,我還想出宮玩。」
「帶齊了護衛可以去,但是白龍魚服本就有風險,出門在外一切低調,不能生事,碰到人多的地方也不要去湊熱鬧。」我囑咐道。
許是我應得太快,太子高興之餘又有點疑惑,「母後今日為何這般好說話?」
「我準備召京城裡的名媛淑女進宮來陪陪我,這些天你仔細點,不要冒冒失失地到後宮來,免得嚇著她們。」
太子也曉事了,聞言別別扭扭,「兒子還小,母後不用著急。」
「母後不著急,就是先看看。」我並不是想在最後的時間把兒子的終生定好,越匆忙越會壞事,我怎麼能隨便給兒子定下妻子。
我隻是想多見幾個人,這樣無論最後是誰當了太子妃,她和太子總有兩句關於我的回憶好說。
我讓外命婦輪番地帶著女孩進宮玩耍,
太子年歲將近適婚,大家心照不宣,未央宮裡每日宴請不斷,看著這些花骨朵一樣的女孩,我心情愉快也忘記我快要S了的事實。
我順道宴請了往日裡瞧著有趣想要親近的人進宮,皇後是沒有私交的,她的喜好和陛下綁在一起,陛下看重誰,誰的內眷就能挨得近些,陛下要是厭棄誰,那就沒有資格接到皇後的請帖。
現在我就想管他呢,我都要S了,還不能痛痛快快玩嗎?
請民間的戲班子,坊間跳舞的小娘子,還有酒樓最厲害的說書先生,他們演的說的可不是宮裡那老一套,有些粗俗,但是無傷大雅。
我坐在上首笑得前俯後仰。請來作陪的人同我想的一樣有趣,鮮活不掃興,喜樂洋洋,這才是宴會。之前那端著裝著,喝著冷酒陪著假笑,哪裡是宴會,分明是受罪。
樂到半途,陛下來了,身邊還帶著他的心尖寵,
柳妃。
眾人離席接駕,我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走過來的樣子有些恍惚,我不曾多留意柳妃和陛下相處時的裝扮,現在猛地一瞧,她的裝扮竟像極了我年輕的時候。
我覺得荒謬,柳妃宮裡沒有見過我的老人,誰會那麼大費周章地告訴她我年輕時怎麼打扮的?
陛下就沒覺得不對勁嗎?還是說,他就喜歡這股弱柳扶風的勁。
東裡延笑盈盈地過來牽我的手,讓眾人落座,「皇後宮裡每天都好熱鬧,朕聽得心痒痒,久不等皇後來請,隻能自己過來了。」
「陛下幾時對我這種小宴感興趣了?」我看著他問道。若是放在十年前,我就是在宮裡發現一隻蝴蝶,他都會興致勃勃過來跟我一起觀賞,但是近年來,得有人提醒他許久不去未央宮了,他才會過來坐坐。
我是他博古架上一尊心愛的瓷器,早已不是他身邊活色生香的解語花。
「皇後娘娘最近宴請京中貴女,都說能進宮得皇後娘娘的教誨,是她們的福氣。」柳妃嬌滴滴地說,「臣妾鬥膽也想給家中侄女求個恩典,能進宮給皇後娘娘請安。」
「不患寡而患不均。」東裡延笑說,「皇後既然要請,就大方一點,把京中適齡的女子都叫進宮來,省的有人惶恐以為自己得罪了天顏,惴惴不安。」
我看他們眉目流轉,哦,原來陛下是來給愛妃撐腰的。
我冷笑,「是我想的不周到,陛下也有些年頭不曾選秀了,不如就今年廣採秀女,豐盈後宮。」
柳妃瞪圓了眼睛,心急嘴快地說出,「娘娘召見貴女不是為了給太子選妃嗎?怎麼就是給陛下填充後宮呢?」
「你覺得本宮召見貴女是為了給太子選妃,那你給你侄女求恩典,是想讓她入東宮侍奉太子?」我淡淡發問。
「臣妾不敢。
」柳妃委屈地看向東裡延。
「太子也到年紀了,是該相看起來。」東裡延笑說,「朕都是要娶兒媳婦的人了,選秀一事就免了吧,朕有你們就夠了。」
我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後宮第一個嫔妃進宮時,東裡延整夜抱著我安慰說他隻愛我一個人,隻有我就夠了,讓她進宮隻是不想讓別人的口舌再來討伐我。
以孱弱身姿當好太子妃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為了不讓太子的選擇成為笑柄,我傾盡全力做到最好,讓人無可指摘。
太子後宮隻有我一個人,所以誰都勸我不要生孩子時,我拼命生下皇子,我不能讓太子陷入無後的尷尬境地。
太子登基後,我們一家三口在最尊貴的地方過一種簡單的生活。可是太子可以隻有太子妃,皇帝卻不能隻有皇後。
不管我做的如何,皇後獨佔陛下就是有錯,
妻子獨佔丈夫就是有錯。我的萬般好抵不過一條善妒。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四五,有了妃子就有承寵,後宮裡的女人不是擺設,我隻能讓自己活成一個擺設。
而現在陛下說有你們就夠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多少有些突兀,迎著東裡延不解的眼神,我邊笑邊說,「太子妃的人選聽憑陛下決定,我沒有意見。」
就是你要讓愛妃的侄女當兒媳婦我也管不著,我都要S了。
「我設宴就是為了開心,沒有那麼多理由,長日漫漫,我隻想見讓我開心的人。」
這話說得其實很直白,很不好聽,東裡延和柳妃的臉色立時都變了。
東裡延挨近了我,輕聲問我,「是不是還在生那夜的氣?莳蘿宮的宮人太大膽,未央宮來人竟然沒有通傳,朕知道後立即把她罰入浣衣局服苦役。
朕後來問了未央宮的宮人,那夜並沒有什麼事發生。」
「燃兒那夜是做噩夢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不自在地躲閃一下,我相信他那夜是不知道,但是你看,他後來知道了也沒有馬上到未央宮去看我,反而在以為我生氣的時候才說出來。
他對我不再是心疼,是歉疚,因為不愛我了所以忽視所以歉疚,越歉疚越不想見我。
「假裝還愛我也是一件辛苦事。」我小聲嘆道,突然覺得自己這個時候S也挺好,在我們兩個隻是索然無味的時候S去,不至於到反目成仇的那一步。
「燃兒在說什麼?」東裡延沒聽清。
「我想東裡瑤了。」我想到一件事,正好趁現在他覺得歉疚心軟的時候說。
「陛下讓她回來見我吧。」
3
東裡瑤是東裡延的親妹妹,
同我一起進宮的女孩子被送回家後,我是作為東裡瑤的侍讀留在宮裡,和她同吃同住,同起同臥,就是親姐妹也不過如此。
東裡延說要娶我時,她還跑過去把她哥揍了一頓,就算她哥哥貴為太子,她依然認為我嫁給他是鮮花插在牛糞上。
她還說會她會一直站在我這邊,吵架的時候幫著我,不會讓東裡延欺負我。
她失言了。
東裡延登基後,番邦請求公主下嫁,東裡瑤嫁到草原上,此去千裡,連母後最後一面都沒見著,她回來奔喪的時候,母後已經下葬。
她在皇陵前說恨東裡延,即使東裡延在京城給她修建了豪華的公主府,讓她回來住,她也不願意,給母後磕了頭就走。
她也恨我。
恨我沒有早點告訴她,若是早早知道了母後身體不好,她趕著回來也許還能再見最後一面。
當時我還太年輕,母後讓我不說,我就沒說。後來我去了很多信和東西到草原上解釋,賠禮道歉,東裡瑤一根草都沒給我回。
所以我要S了這件事真的不敢不告訴她,我怕她恨S我追下來找我算賬。
讓東裡延下旨喊東裡瑤回來其實是我才想起要找補,她是外嫁公主,無召不得回京。可我確定自己要S後已經一天一封信地飛去草原讓她回來,草原到京城,快馬加鞭也要兩個月,她可千萬別耽擱。
柳妃在我這落了面子,轉頭得了東裡延的應允,也在莳蘿宮開起宴會,吹打熱鬧不在我之下,如月摩拳擦掌要大展身手,不能被她比下去。
但我覺得這樣沒意思,和她相爭這一口氣有什麼意思,爭贏了我掉價,爭輸了全家的臉都被我丟了。
我不開宴會了,迷上了讓畫師作畫,換上不同的衣服,
在不同的場景,和不同的人,我要給我記掛的人留一點念想,讓她們看見畫像就像看到我。
平日裡不喜靈瓏長公主好招人哭,這時還是把她請進宮,兩人對坐著讓畫師畫一張。
「姑母以後同人說話隻說些開心的,不然以後沒人同你說話了。」我勸她,姑母也是命苦,她的丈夫親友都S在她前頭,能陪她說起那些舊人一起落淚的隻有我,不對。
「姑母選一兩個太妃到公主府去住吧。」越想越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她們也曾受過母後恩惠,也還記得當年那些人,陪姑母說話保證哭的漂亮。」
「哪個後宮裡的女人會為了皇後掉眼淚,哪怕皇後是聖人,她們也不會。」姑母不屑道,「眼淚若不是真心,虛情假意隻會讓人作嘔。」
皇後自小在太後跟前長大,心軟又念舊情,和她聊起往事不多時就會掉眼淚,
人好看哭著也美。被嬌養長大的姑娘,誰都舍不得她落一滴淚,但是有時候哭不是壞事,她被按在皇後這個位置上,有多少不得已,能借自己的理由光明正大哭一哭發泄一下也是她這個姑母僅能為她做的。
我沉默,她說的也有道理。扯開溫情面紗,眾女爭一男,有什麼情面好講。
「你的命比你母後的命好多了,陛下現在的後宮也就小貓兩三隻,比起後宮三千差遠了。」姑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