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日之後,我著了涼。
閉門不出,不見外客。
我心裡還是有些後怕。
一時衝動,對他們動了手。
沈淮舟到底是一州長史,若要追究起來,我也難脫身。
好在,他也是要臉面的。
湖邊那場鬧劇被許多人瞧見了,外人都說沈淮舟與孟玉箏的不是。
孟玉箏一時心急,將我們和離一事公之於眾,倒招致更多罵聲。
汀蘭為我熬了藥,端到榻邊。
「旁人都說姑娘是徹底被沈大人傷了心,現下誰也不肯見。」
我捧起碗,將溫熱的藥一飲而盡。
舌根發苦。
心底也苦澀。
「他們向來愛這樣編排。」
我不會為了沈淮舟不肯見人的。
心中再痛,
也知道該做什麼,當斷則斷。
正說著話,廂房的門又被叩響。
汀蘭繞過屏風,將門開了一絲小縫,探出頭。
「我家姑娘病了,今日不見客。」
來人說:
「我正是聽說她病了,才來看她。」
熟悉的聲音。
我披上外袍,趿拉著鞋走出去。
是表姐。
她一見我,就微微皺眉,把我趕回榻上,溫聲說: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種裝病示弱的人。」
「既然病了,便好好躺著,不必來迎。」
原本自己一個人還能撐著,一見到她,我便委屈得掉眼淚,哭出了聲。
她心疼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們來晚了,讓你平白多受了這些委屈。」
「你二哥已在樓下候著了,
不過你病了,多休養幾日再走也不遲。」
我握住她的手,淚眼朦朧。
「我今日便要走。」
「我病得不重,隻是近日有些累罷了。」
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思忖再三,還是依了我。
「好。」
10
到了樓下。
二表哥牽著馬,看僕從將嫁妝箱籠搬下搬上,不免喟嘆。
「當年我們送你到琅琊,十裡紅妝,不知多少人豔羨。」
如今是別樣的光景了。
馬車數十輛,幾乎要將長街堵得水泄不通。
四周的百姓都停下來看,像是頭一次見此等情況,滿目震驚。
他輕哼一聲。
「也該讓他們繼續看著,明漪身後也是有人的。」
我們收拾好行裝,
正欲離開。
長街另一頭,有人打馬而來。
速度極快,馬蹄過處,塵土飛揚。
沈淮舟還戴著官帽,然而鬢發全亂了,衣角沾著墨跡,風塵僕僕,略顯狼狽。
他翻身下馬。
二表哥尚在官學,並無功名,冷淡地向他行了禮。
表姐是四品恭人,诰命在身。
沈淮舟答了禮,又對著表姐一拜。
表姐站在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神色間的厭惡幾乎要遮掩不住。
「沈大人來做什麼?」
我站在表姐身後,他不好直接來找我,立在原地,有些難堪。
「我與明漪之間,有些誤會。」
「和離並非我的本意......」
表姐輕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和離書還在,
白紙黑字,沈大人這麼快就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他為了威脅我,什麼都做全了。
他沉默半晌,喉結滾動,聲音喑啞,頗為艱難地說:「我隻是怨她不夠通情達理,未曾想過要趕她走。」
「相識四年,夫妻兩年,到底是有情意在的。」
表姐皺眉。
「那孟姑娘呢?」
「你從前的未婚妻,如今還住在你府上,這算什麼?」
沈淮舟張口解釋。
沿街的百姓不敢聚攏過來,卻個個伸長了脖頸,往這邊看,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樣。
表姐嫌丟人,也不願意再聽,牽住我的手,越過他,上了馬車。
「沈大人的私事,還是不要當著外人的面說了。」
「明漪如今與沈大人毫無幹系,還請大人借過。」
沈淮舟怔怔地站在原地,
衣袖之下,指甲深深嵌進了手心,不自覺間掐出血痕。
我上了車,毫無留戀地放下簾子。
隔絕了外面。
11
馬車駛到城門。
門吏攔下車,例行查問。
「沈大人說,不見路引,不得放謝夫人離開。」
「得罪了。」
在本州辦路引必須經沈淮舟的手。
表姐看了看窗外,眸色一深。
「他心思倒是缜密。」
「是真想將你留住。」
「不過你放心,我夫君的同窗如今也在琅琊,這事雖曲折了些,但定會幫你辦妥。」
我笑了笑。
「不必麻煩姐姐姐夫。」
他能想到的,我自然也能想到。
我沒下車,將袖中的東西遞給了車外正被查問的汀蘭。
她接過,雙手遞交給了門吏。
他看完,面色有些為難,隻好去請沈淮舟親自來驗。
沈淮舟將那張紙捧在手中,細細地端詳著,幾乎是查了一炷香的時間,終究是面色慘白地抬起頭,瞳孔一顫。
「這是何時辦的?」
我知道他挑不出錯處。
他用和離威脅我時,我就決意離開。
離開前,親自去官府遞交了牒文,寫明了身份、地點、隨從和時間。
那時,沈淮舟為著孟玉箏的事情,時常告假。
底下的人知曉我身份特殊,一時又不好叨擾他,於是將這事壓了一日。
沈淮舟將和離書給我後,我便寫了親筆信,找了個信得過的人,將和離書一並送去給負責此事的官吏過目。
他解決了後宅的事情,回衙署前,
我已將此事辦妥了。
我掀起簾子,撞進他的目光裡。
「先前沈大人為了孟姑娘的事屢次告假。」
「這恰恰是沈大人不在衙署時辦的。」
「沈大人既已驗過,確認無誤,可否放行?」
沈淮舟抿緊了唇,眼睛都紅了一圈,肩膀微微顫抖。
「明漪,我已知錯。」
「和離書可以作廢,再不成,我可備禮,重新迎你過門,隻求你,別走......」
始終不肯提放人。
我漠然垂眸。
一時僵持不下。
門吏人微言輕,急得團團轉,四處奔走。
又過片刻,才有人奔來傳話。
「刺史大人說,放行。」
我輕輕舒了口氣。
沈淮舟卻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眼神黯淡,幾乎要撐不住,往一旁栽下去。
門吏及時扶住他。
「沈大人!」
馬車從他身前駛過。
車辚辚,馬蕭蕭。
我沉默著坐在車裡,清風吹過,將車簾微微掀起。
日光斜照進來,外面的景致一覽無餘。
綠樹陰濃,人跡稀少。
出城了。
12
回到揚州,水陸兼程,耗費了許多天。
年事已高的外祖母親自出城接我。
她已白發皤然,撫著我的臉頰,心疼得紅了眼。
我喉頭一哽,埋頭在她懷中。
「倒也沒有多委屈。」
「我向來睚眦必報,當場便還了回去。」
她拍了拍我的背。
「就該還回去。
」
「橫豎都有我們在。」
我暫時住進了母親出嫁前的院子。
這裡久不住人,卻時常有人來打掃,不至於荒廢,連屋內的陳設都是嶄新的。
收拾完東西,我起身,從嫁妝中選出貴重的幾件,去拜見舅母與表嫂。
舅母和表嫂都是很溫婉的人。
說我送的禮太重,再三推辭了才收下。
我們又坐在一處,煎了茶,說了許多體己話。
涼亭裡,表嫂搖著扇子,問我:「明漪可有意再嫁?」
我垂首:「現下是無意的。」
我心中也是糾結。
剛與沈淮舟和離,我不願再入火坑。
但一朝看錯了人,往後便要對所有男子敬而遠之麼?
我想不清楚。
餘生還長,倒也不必強求自己現在想通。
清風徐來,吹皺平靜的湖面。
舅母笑了笑,用碗蓋緩緩拂去茶沫。
「也是,不急。」
「你五年未回揚州,也該多去外面逛逛,不用憂心婚嫁之事。」
一回揚州,一切的煩心事都拋到腦後了。
住在外祖家不是長久之計。
我另買了一處宅子,自己重新打理。
日子安逸又闲適。
13
(沈淮舟視角)
孟家的回信到得很遲。
孟家的老夫人說,孟玉箏是個有主意的。
曾經的婚約,要延續還是作廢,全憑她自己。
也沒派人接走她。
沈淮舟看著信,皺了眉頭。
孟家的態度很奇怪。
讓他不得不生疑。
孟玉箏踮起腳,
奪過信,掃了一眼,便收入袖中。
她仰起臉,朝他笑了。
「怎麼了?淮郎。」
「一切由著我,這不好麼?」
這當然不好。
沒有父母之命,他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當初和謝明漪是怎樣的呢?
那時他還在京城的官學,未及弱冠之年。
剛聽聞孟玉箏的S訊,他傷心欲絕,一蹶不振了數月。
孟家人專程來看他,送了補品,退了婚書,欲言又止。
「二姑娘已不在了,不耽誤公子婚配,這樁婚事就此作廢吧。」
沈淮舟接了婚書,愈加傷心,一整日都神情恹恹。
之後,謝明漪出現了。
謝尚書和夫人身子都不好。
成婚數年,獨有這一個女兒,嬌寵慣了。
她率性而為,敢愛敢恨。
讓他這種陰霾裡的人,心向往之。
婚事是他求得的。
她隨他來琅琊,也有三書六禮,十裡紅妝。
禮數周全,族老見證,結發起誓,說往後恩愛兩不疑。
孟玉箏見他想得出了神,咬了咬唇,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如今謝明漪也走了。」
「我們的婚事......」
沈淮舟不著痕跡地避開她的觸碰。
「不急。」
「聘禮尚未備好。」
他看著她,像是洞悉了她的想法,眉宇間一片冷意。
「你也不想不如謝明漪當年吧?」
孟玉箏急了。
「禮倒不用多......」
沈淮舟瞥她一眼,並不說話。
她知道他的態度了,卻很難說服自己。
明明在謝明漪走之前還是好好的。
她也驚詫。
自己的手段尚未全用出來,謝明漪竟那樣決然地走了。
她與沈淮舟,分明隻是吵過幾次而已。
暮色將闌。
沈淮舟收拾好東西,從屋裡離開,沒顧身後孟玉箏的挽留。
謝明漪走了幾日。
日子久了,心底的痛沒有淡去,反倒日漸濃烈。
府邸中處處有她的影子。
池邊垂柳是新婚那年移栽進來的。
庭前桃樹也是她手植。
夜色籠罩下來,他對著空落落的屋子,恍惚覺得,那邊該有個人對鏡梳妝。
沈淮舟早後悔了。
年少的白月光不過如此。
他隻是以為,
謝明漪隻有他了,才一時肆無忌憚,釀成大錯。
車馬很慢,規矩森嚴。
他往後怕是再難見她了。
相思困厄幾近要將沈淮舟逼瘋。
他隻好借酒澆愁。
他酒量並不好,從前也很少應酬。
大醉幾回,愁是忘了,差事也忘了。
惹了上頭的刺史不快。
14
再聽到沈淮舟的消息,是半年後了。
其實我沒有刻意關注他們的事。
是表嫂聽說了,當作了笑話,回來講給我聽。
「孟玉箏沒能進沈家的門,在外頭卻還是以長史夫人的身份自居,鬧了不少笑話。」
數九寒天,砌下堆雪。
屋裡燒了炭,恰無旁的事可做,我捧著杯熱茶,懶洋洋地聽著。
「沈淮舟不多說,
旁人也便由著她去了。可一月前,有個男人找上了她,說她並非長史的夫人,而是自己的妻子。」
「她慌了,去求沈淮舟。那男人到底隻是個白丁,沈淮舟要保她,他也做不了什麼。」
「他一氣之下,將事情都抖出來了。」
「原來當年,她沒S。她與沈淮舟青梅竹馬十多年,知根知底,早已厭倦,不願再嫁他,倒與府裡的侍衛有了私情,借那次動亂假S離開了。」
「她苦日子過夠了,又想回去,孟家自詡清流,嫌她丟人,不肯來認。沈淮舟白白替她守了三年,又為她與好好的夫人和離,如今,倒成了最大的笑話。」
「沈淮舟大發雷霆,與她劃清了界限,將她趕出府去,揚言此生不復相見。」
名聲雖不該用來禁錮人,但她這樣的倒也少見。
孟玉箏沒有立身之本,
被逐出府後,往後的日子大抵是不好過了。
我聽得一愣又一愣,連茶都忘喝了。
「竟是這樣。」
表嫂笑了一聲。
「好在你早早地離開了沈家,他們丟人,不至於連累你。」
我連連頷首。
在心底舒了一口氣。
又想起這半年間,沈淮舟給我寄了信。
我起初還好奇他想說什麼,拆開看了。
發現全是訴說自己的後悔,又覺得沒意思,便再也不看了。
回信自然是一封都沒寫過。
我將那疊信取來,丟進爐子裡。
火燒得更旺了。
我攏著衣袖,靠近,烘手。
15
歲聿雲暮,年關將至。
舅舅去了京城述職。
家宴照例是要大操大辦的,
我與表嫂一同籌備。
懸上燈籠,貼新的窗花,一片喜氣。
兩個外甥還沒到開蒙的年紀,戴著我送的鈴鐺金镯,在廊下奔跑打鬧,叮叮咚咚,熱鬧至極。
舅母立在門前,看著兩個孩子,彎了彎眉眼,與我說:
「你小時候也是那樣活潑。」
「如今變得端莊了。」
我垂著眼睫,抿唇笑了。
雖是冬日,卻一點也不覺得冷。
除夕之前,舅舅回來了。
宴席上,他與表哥推杯換盞,說到興頭上,二人齊齊笑起來。
我放下筷子,抬頭,頗為疑惑地看過去。
舅舅道:「方才想起一些官場上的事情。」
「不過府裡沒有外人,說說也無妨。」
沈淮舟遭了彈劾。
先是他頂頭那位刺史說他。
辦事不力,濫用職權。
連放人出城這件小事,都要讓刺史親自去批準。
兩頂帽子扣下來,他如今的官位要不保了。
御史臺有我父親的傾蓋之交,本就憐我父母雙亡。他巡查時聽聞沈淮舟如此對我,怒發衝冠,聯合了一眾同僚彈劾沈淮舟。
說他逼走發妻,德行有虧。
接二連三的罪名,讓他一夜之間從年輕有為的五品長史,跌落成九品縣丞,被貶南邊。
甚至不用舅舅再上奏了。
他說完了,又讓人給我布菜。
「好好的日子,就不多提他了。」
「再多吃些。」
我拿起筷子,好像回到了出閣之前。
煩心事都沒有了。
16
冬過,春生。
又到了踏青時節。
表嫂領著我出門喝茶。
這幾個月裡,我鮮少出門,沒認識什麼新的人,讓舅母與外祖母有些煩惱。
茶樓上,表嫂調笑我。
「明漪不過十九歲,竟也愛悶在屋子裡喝茶了。」
我伸手,拈了一塊桃花酥,不免有些悵然。
「十九歲,我成親兩年,又和離了,到底和一般人不一樣。」
她斂去笑容,正色道:
「哪裡不一樣?」
「揚州可沒那麼多迂腐的文人講規矩。錯的是沈淮舟,又不是你。」
「話說起來,先前還有幾家向我打聽過你。都是樣貌品性好的兒郎,我見你無心此事,才沒同你說。」
我一愣。
「是麼?」
表嫂起身,推開窗,邀我去看。
杏花吹落。
樓下少年打馬,三三兩兩穿街而過。
我憑窗看了幾眼,沒明白她的意思。
她說:「他們之中,有人曾託了媒人上門。」
我眨了眨眼,有些艱難地問:「讓我猜麼?」
她說:「哪能啊,讓你挑。」
我:「......」
我不好意思盯著他們看,正要收回目光,有一人驟然回眸,向樓上望來。
眸光清凌凌的,像瘦西湖的水。
我一時心跳如雷,手忙腳亂地關了窗,面紅耳赤。
表嫂意味深長地笑了。
我說我是尷尬的。
她拉住我的手,把我往樓下帶。
我不好大力掙脫,慢吞吞地跟著她走了,輕聲說:「不是不逼我嗎?」
她頭也沒回。
「沒逼你,隻是突然想起來,我們買個紙鳶去放吧。」
她真的帶我去放紙鳶了。
城郊,我抱著紙鳶,一動不動。
她說:「玩去吧。」
旁邊梳著雙鬟髻的少女朗聲提醒我放開手中的線。
我久不玩這些,有些手生,慢慢跑起來,放長了手中的線。
左顧右盼,一時不察,風箏飛到了樹上,被枝葉卡住。
我仰頭望去,踮起腳,努力去夠。
有人越過我,手臂一伸,將風箏摘下。
是方才與我對視的人。
我微微臉紅,拘謹地向他道謝。
他笑起來,自報家門。
春風吹拂。
手中的線漸漸松了。
紙鳶搖搖晃晃,慢慢往上飛去,融進明媚的春光裡。
一如我往後的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