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轉身離開，打算去找兒子班主任問問情況。
可我剛走沒幾步，就見兩個學生抱著一摞校服走來，還進了兒子教室。
我頓時停住腳步，打算再看一會兒。
果然，我猜得沒錯，那兩個同學是負責發校服的。
我靜靜地等著。
一個個同學過去，始終沒有兒子的身影。
我想是弄錯了。
兒子那麼聽話，怎麼可能騙我呢？
「劉子夜，XL!」
這個聲音落下，我瞳孔猛睜，心底的憤怒開始叫囂了。
我對他那麼好，為他付出那麼多，他怎麼能騙我呢？
瞬間，一種巨大的背叛感襲上心頭。
「不，我怎麼能這麼想呢？他不過是個孩子，
能有什麼壞心思？做得不對，我教就是。」
身為母親，他的引路人，不就是要在他成長的道路上，對其不斷地修正教導嗎？
這樣想著，我心裡好受多了。
「等等！」
在兒子走上前要拿走校服的時候，我猛然衝進教室阻止。
頓時，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過來。
兒子滿臉驚訝，怔怔地看著我，似乎在問我為何來了。
我看了他一眼，淡定地對講臺上的同學說：「你好，同學，這校服我兒子不要了，把錢退給我們吧。」
我態度良好。
但話一出口，教室裡頓時竊竊私語開來。
我置若罔聞。
他們說他們的，關我啥事？
那可是五十塊啊，說什麼我也得要回來。
「媽，錢已經交了，
沒法退了，你先回去吧。」
兒子緊張兮兮，哀求地看著我。
「怎麼就沒法退了？衣服咱們又沒拿，誰收的錢讓誰退不就成了？難不成這學校還得強買強賣不成？」
我十分火大，說話聲不由得提高。
兒子看看我，張張嘴，無力地垂下頭。
我想他一定是臉皮薄，害羞了。
但我不能由著他。
「阿姨，我也就一學生，管不了這事，要不您先去找我們班主任商量商量？」
講臺上的男同學說話還算有禮。
我知道他說得對，於是也沒為難他。
對他點點頭，讓他先別發校服，等我去找了老師再說。
兒子急忙跟出來，一路上不停地說：「媽，算了吧，不就一件衣服嗎？就訂這一回行嗎？下次我保證不訂了。」
他拉著我說得迫切，
好看的眉眼間都是不安與緊張。
「兒啊，那可是五十塊錢啊，咱家又不是有錢人，不能這麼大手大腳，媽知道你臉皮薄，沒事，媽去說，你快回教室去學習，媽能搞定。咱小學能不訂，沒道理初中就不行。」
我急吼吼地說，並把兒子往教室的方向推。
我也不怪他了。
年輕人嘛，好面子，人家有，他也想有。
可我家是什麼情況，不能跟別人比啊。
見我堅持，兒子看看我沒說什麼，終究還是轉身離開了。
看吧，這就是我懂事的孩子。
他究竟還是認同我、心疼我的。
6
我來到他們班主任的辦公室。
說明來意後，他們老師還勸阻，說什麼校服是學校統一訂的，學校這麼做也是為了培養同學們的集體團隊意識，
學校組織的某些集體活動，也是需要同學們著裝統一的。
他巴啦啦說了一大堆，但我不為所動：
「李老師，您說的這些我都理解，可我家這情況能讓孩子上學就不容易了，真沒多餘的錢弄這些，家裡要是真有錢，也不能委屈了孩子不是？他小學也沒訂校服啊，您就同意吧。」
我說得委屈連連。
什麼集體意識？
穿個一樣的衣服，就能有集體意識了，這還是扯了嗎？
別人怎麼樣，我管不著。
但我家的錢，必須花在刀刃上。
他們老師見我如此堅持，最後也隻好將錢還給我。
拿著那五十塊錢，我欣喜若狂。
感覺自個兒就是牛，又省下了五十塊。
也隻有我這麼會過日子的人，才能將錢摟在手裡了。
我高興地跑向兒子所在的班級，
想將這個好消息分享給他。
誰知，我到了教室門口，竟然聽到一番難以置信的話：
「子夜，你媽可真夠可以的，連件校服都舍不得給你買。」
「是啊，還追到學校來，真是太可怕了。」
「我媽就夠可怕的了，沒想到你媽更令人窒息。」
窒息？可怕？
他們竟然用這樣的言辭來形容一個母親。
他們知道什麼啊！
一群壞孩子。
我為兒子在這樣一個是非不分的班級而擔憂。
兒子沉默不語。
我想他一定是在為我默默不平。
我的兒子我知道，他從小就懂事乖巧，舍不得爸媽受苦。
聽到這話，心裡指不定怎麼難受呢。
「哎，我也不想啊，你們不知道我長這麼大都沒吃過一次冰棍，
每次花錢，我媽都跟剜肉似的，我家雖說條件不好，也不至於如此吧？可每次隻要我有想花錢的念頭，她就能念叨得我懷疑人生。」
兒子吐槽了一大堆。
我蒙了！
我這麼節儉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這個家嗎？
他竟如此看我，真是太讓人傷心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不明白好好的兒子怎麼就成了這樣。
「有這樣的媽，真是悲哀啊。」
「要我說，你就該好好治治你媽，來個絕食或是離家出走，保準讓她妥協。」
「是啊，咱們都這麼大了，身上怎麼能沒點零花錢呢？」
幾個男同學圍繞在兒子身旁，一人接著一句地出主意。
我越聽越憤怒。
我就說好好的兒子怎麼會做出這種騙人的事，原來都是被這群壞小子帶壞了。
胸腔裡的憤怒再也無法克制，我猛然衝了上去：「你們說什麼呢？好端端地教唆我家兒子離家出走、絕食，真是一群沒教養的東西，你們爸媽是怎麼教人的？」
我怒不可遏，瞪大了眼睛，滿臉憤怒。
在我看來，正是有他們的存在，我兒子才會變成如此。
「我們再沒教養，也沒您變態，簡直鑽錢眼裡了，有你這樣的媽真是倒了八輩子霉。」
一個男生不服氣地嚷嚷。
「兔崽子，我讓你胡說，你爸媽不教養你，我來幫他們教育你。」
我氣瘋了，揮舞著拳頭就要衝上去揍人，卻被兒子攔住了。
我用力掙扎，卻無濟於事。
看著他強健的臂膀，個頭也高出了我整整一頭，我這才意識到，原來他已經長這麼大了，再也不是那個咿呀學語，遇到丁點兒困難就哭著鼻子需要我的稚童了。
「媽，我求你了，別鬧了，你這樣，還怎麼讓我在學校待下去啊？」
兒子面色鐵青地朝著我怒吼，眉宇間皆是煩躁無奈。
「我鬧？我怎麼鬧了？我辛辛苦苦將你養大，你竟伙同外人編排你媽，我怎麼這麼命苦啊，養了你這麼一個沒用的窩囊廢。」
氣頭上，我不管不顧說了許多傷人的話。
恰巧這時，老師過來將我勸走了。
7
這事以後，兒子回到家也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面對我時也越發沉默了。
看著他這樣跟我較勁，我心裡難受啊。
但我面上依舊不服輸。
我可是他媽啊，要是治不住他還能成？
不搭理就不搭理，我也不搭理他，我看誰能槓過誰。
沒想到這小子也倔，愣是憋著氣跟我作對。
我心裡那個火大啊：
「劉子夜，你是長能耐了，是吧？我辛苦將你拉扯大，就是讓你這麼對我的？是嗎？嫌你媽討人嫌，是吧？我去S總成了吧？」
我氣急敗壞，悶著頭就砸向一旁的牆壁。
他趕緊攔住我，跪地哭求：「媽，你別這樣，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成嗎？我往後再不欺騙你了。」
看他滿臉擔心的樣子，我心裡升起一股成就感。
瞧吧，姜還是老的辣。
小樣，我還治不了你了。
「兒子，媽也想給你好的啊，可咱家條件不允許啊，過日子就該細水長流，勤儉節約，這才是正道，你可不能跟那些壞同學學壞了啊。」
我趁熱教導。
看兒子連連點頭，一副悔過的樣子，我這才停了嘴。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轉眼又到兒子放暑假的時候了。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竟發現兒子臉上笑容變多了。
獨自坐在那寫作業的時候，也會不經意露出笑容。
我以為他是因為放假了高興，所以也沒在意。
又到了兒子過生日的是時候。
想著上次校服省下的五十塊錢，我決定去買一斤肉回來給兒子包餃子吃。
但我剛出門，就見兒子與幾個小伙子在村裡的小賣部前，一人吃著一個冰棍。
我想兒子人緣還挺好的嘛，有人請吃冰棍。
知道他一直想吃冰棍。
他高興，我也高興啊。
不用花自己的錢，就能吃到想吃的，我兒子真是個天才啊。
可我的這個想法剛剛落下，就聽其中一個男孩說：「子夜，你今天可很大方啊，你媽給你錢了？
」
聽了這話，我頓時蒙了。
什麼？
這冰棍是兒子請他們吃的？
他哪來的錢？
難道是從家裡偷的？
這個想法一冒出，我的火氣頓時上來了：
「劉子夜，你膽肥了啊，竟敢偷家裡的錢了啊，我送你去讀書，就是讓你學著當賊嗎？沒用的東西，看我不打S你。」
我怒喝一聲，劈頭蓋臉對他就是一頓數落。
「說，你偷了多少錢？」
我一邊用力打他，一邊怒聲質問。
附近的鄰居聽到動靜，紛紛出來勸說。
「我沒偷！」
兒子倔著一張臉衝我嚷嚷。
「還嘴硬，是吧？沒偷你哪來的錢，我讓你騙人，讓你騙人。」
我氣不過，用力打在他背上。
「阿姨，你誤會了，這錢真不是他偷的，是我們去隔壁的村子幫人給辣椒苗授粉掙來的。」
另一個男孩小聲地解釋。
我的手瞬間停住。
「掙來的？」
我低聲低喃。
我竟冤枉了兒子。
好懊悔，可道歉的話我說不出口。
「掙的怎麼了？自己掙的錢就能隨便禍禍了嗎？把錢拿來，我幫你存著，這麼大人了，真是一點兒都不懂事。」
我努力辯解，不承認自己錯了。
兒子看了我幾眼，從兜裡將錢一把掏出來扔在我身上，轉身跑了。
「錢也能扔地上，真是越大越不像話。」
我嘴裡嘟嘟囔囔，將錢一張張撿起來。
足足有一百。
沒少掙嘛！
看著這些錢，
我心裡十分得意。
不愧是我的兒子，這麼小就知道掙錢養家了。
回到家，我看兒子還在悶悶不樂。
於是，我走過去輕聲說：「兒子，媽不知道這錢是你掙的，媽錯了，媽給你賠不是，今晚媽就買兩斤肉，給你好好過這個生日，成不？」
見他臉色沒那麼難看了，我又繼續道：「兒子，你可真聰明，知道為家裡掙錢了，這個暑假你就去鄰村幹活吧，不過，你年紀小不懂得存錢，掙的錢給媽，讓媽給你存著，知道嗎？」
兒子抬頭，默然地看著我不說話。
我想他一定是為剛才私自花錢買那沒用的冰棍自責了。
果然，沒過一會兒，他點點頭同意了我的建議。
我高興不已，摸摸他的頭，讓他好好休息，等做好飯了再叫他。
8
生日過後，
兒子就繼續去隔壁的村子幹活了。
工資是日結的。
每天傍晚回來，不用我催促，他都會主動將掙的錢交給我，一天十塊。
兩個月下來，兒子交到我手裡的錢竟也有五六百了。
我高興不已，特意獎勵了他十塊。
但他沒要。
我欣慰兒子終於成長了，知道生活不易不亂花錢了。
一晃三年過去，兒子初中畢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