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而我也恍然明白,方才手心的濡湿,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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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方才我對侍衛搜查的目的已經隱隱有了猜測,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讓我微微瑟縮。
謝祉斂下眼,神色平靜自然。若不是他撐在木桌上的手在隱隱顫抖,在他的偽裝下,我壓根不會認為他受了重傷。
而他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探究的目光總讓我隱隱覺得他想S人滅口。
畢竟這種事情,謝祉又不是做不出來。
我下意識捏緊手中的瓷片,正打算開口緩和一下氣氛,可是他卻搶先一步,語氣中像是帶了些難言的意味:「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我怔愣一瞬,旋即明白他的意思。
林鴻軒將院子裡的人全都帶走,院內一片冷清,寂寥得就像是廢棄的宅院。
或許謝祉正是因為這個原因,
才選擇這方院落進行躲藏,隻是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闖入了一間有人的臥房。
但我不知該如何應答,便隻好沉默。
過了片刻,他垂眼將蠟燭吹滅,在黑暗之中向我靠近。
他掰開我的手,將那方瓷片丟到地上,又往我手裡塞了一個冰冷的東西。
是一把刀。
隨後,他松開手,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我卻在原地站了許久。
或許他已經明白了我此刻的情形,但是他沒有S我,反倒幫我。
他和我先前在城牆上看見的謝祉,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那般冰冷無情之人,也會心軟嗎?
之後,我將匕首藏在枕下,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剩餘的夜晚。
翌日一大早,小秋被放了回來。隻是院內原先的奴僕全被盡數替換,留在我身邊的宋家人竟所剩無幾。
不僅如此,我再也出不了自己的院落,一旦靠近大門,侍衛便會攔在門前,厲聲警告。
我被變相軟禁了。
所幸之後的三天內,林鴻軒並未再來找我。
倘若不是這些看守的侍衛,我還以為他已經徹底將我遺忘。
謝祉給的那把刀十分鋒利。雖然林鴻軒並未前來找我,但我也不敢放松警惕,用布條將刀捆在腿上,就連夜裡也睡得不安穩。
約莫又過了五日,那天夜裡院中傳來一陣喧鬧,緊接著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隨後又徹底安靜下來。
我從床榻上爬起來,點燃了桌前的蠟燭。我悄悄推開門,院內果真已經沒有了人。
院中那些看守我的人,走了。
未等我松下一口氣,屋中似乎又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我回頭看去,險些叫喊出聲。
桌前端坐著一人。
謝祉平靜地對上我的目光,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我一把合上門,下意識掩蓋謝祉出現在我屋中的事實。可我隻覺得驚嚇,起了渾身的雞皮疙瘩。
這人前些日子渾身是血地闖進我的屋子,如今又悄無聲息地坐在我面前。
他是後悔那日沒有S我,故意引開人想要了結我的性命嗎?
我的手不自覺地微微蜷起,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可謝祉將飲盡的茶杯放回桌上,微微側身,向我露出另一側帶血的胳膊。
他垂下眼,竟罕見地流露出脆弱。
「幫我。」
幫什麼?幫他隱藏行蹤,還是幫他……處理傷口?
可是他沒再繼續說話,我身後也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聲音有些遲疑:「姑娘,您有事嗎?」
是小秋。
許是她見我房中的燭火亮著,便前來詢問。
我隔著門同小秋說道;「無事,有些睡不著。」
小秋松了一口氣,似乎便要離開。
可我看著謝祉,竟再次開口喊住了小秋。
「等等,你……替我尋些傷藥來。」
小秋頓時緊張起來:「姑娘您受傷了?」
我啞了一瞬,旋即開口解釋:「我在窗前撿到隻受傷的雀兒。你尋傷藥時切記小心謹慎,莫要讓人發現了行蹤。」
雖不知謝祉三番五次前來林府有何目的,但倘若讓他人知道謝祉在我這裡,恐怕我也逃不了幹系。
因為這些日子的軟禁,小秋並未對我的囑咐起疑。
待她走後,謝祉再次拿起茶杯,隻不過這一次他隻是將茶杯置於手中把玩,目光落在瓷白的茶杯上,
也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不多時,小秋再次敲門,我半掩著門偷偷摸摸地接過傷藥,背上卻感受到謝祉的視線。
我僵著身體關上了門。回過頭一看,便見謝祉果然在看我。
猶豫片刻,我還是走到桌前,將傷藥放在他面前。
他隻是看了一眼,卻並沒有接過。屋內依舊沉寂,我也不知自己是否誤解了他的意思,便站在原地同他對視。
半晌,他別過眼,唇角輕掀:「林鴻軒近日不會再來了,夜裡可以安心歇息。」
我卻是一怔,先前應付小秋時隨意找的借口,謝祉竟當了真。
不過近幾日的確夜裡難眠,我斂下眼沒有說話,卻接過了謝祉抬手遞來的傷藥。
直到謝祉衣衫半解,我站在他身後替他上藥時,我才猛然反應過來這是多麼逾矩的行為。
縱使他幫了我,
但我同他的關系也並未好到這般地步。
但我已經拿了傷藥,便也不可能撂手不管了。
若說原先還有些不自在,不敢看向謝祉的後背,可當他真正褪下上衣,我卻下意識捏緊了手中的藥ẗū́⁻瓶。
他的後背上滿是斑駁的傷痕,有新有舊,左肩上有一道狹長的傷口,還在向外滲血。
謝祉察覺到我的停頓,微微偏頭看向我。我沒再猶豫,拿起藥瓶便往下撒。
隻聽見他輕輕「嘶」了一聲,倏然按住我的手,抬眼對上我的眼睛,不可置信道:「宋聲晚,你當真是女子嗎?」
我很快便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或許是他的反應讓我覺得自己與他的距離近了些許,我竟大著膽子掙開他的手,毫不留情地繼續往傷口上撒。
謝祉沒再捉住我的手,不過瞧他微蹙的眉頭,
估摸著有些疼。
他的傷口並不是很深,我忽然想起他前幾日出現時渾身是血的模樣,猶豫片刻後問道:「你……前幾日的傷,如何了?」
他聞言眉間微揚,像是有幾分訝異,卻還是懶洋洋地抬起眼:「尚能忍受。」
那便是不太好了。
但我並未再多過問。謝祉處理完傷口後便離開了,雖然第二日那些侍衛又回到了院中,但林鴻軒也如謝祉所說並未再來我的院子。
後來的兩月內,謝祉偶爾深夜到訪。有時帶著傷,但大多數時間隻是來院子裡喝上一盞茶。
直到距離林修齊回府的前一周,林鴻軒竟將我院中的人全部撤走,接著派人將我「請」到前廳,當著眾人的面宣布,我「有孕」三月有餘了。
看著他滿是脅迫的目光,我沒有出言反駁。
我自然明白他的用意。林修齊要回來了,他想要用我來斬斷林修齊同長寧公主之間的夫妻情誼。
盡管我曾經與林修齊險些定下婚約,但如今我已嫁,他亦娶,那些過往自然隨風消散了。
更何況,我同林鴻軒的婚約已經定下許多年,他又怎會不知。
可他依舊任由我在這湍急的漩渦中深陷,直到我真正陷入這可怖的困境中,他也並未阻攔。
抑或是告知我這荒謬可笑的一切。
但我也不願白白做林鴻軒手中的刃,在林家我並未有什麼留戀的人,林府之間的事,憑什麼要扯上我。
我想要同林鴻軒和離。
我要離開林府。
但光憑我說自然是無用的。林鴻軒輕而易舉便能將我軟禁在院子中,可我卻無法向爹娘傳出任何信件或是消息。
但如今不同了,
一旦我「有孕」,我娘定會前來探望。
可是我左等右等,直到林修齊帶著長寧公主回林府了,也未等到爹娘上門。
那日,林鴻軒並未讓我見到林修齊,而是刻意在他面前提及我有孕在身,孕吐得厲害,所以無法接見,讓他們千萬別因此心生芥蒂。
長寧公主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其中的暗流湧動,還命人給我送來了新鮮的瓜果,讓我保重身體。
第二日午後,當我在林府內轉悠,想要借此向爹娘傳出消息時,我卻遇見了林修齊。
或許他已經在我身後跟了一段時間,當我發現他時,他隻是安靜地站在原地,容貌同記憶中並無分別,可是時過境遷,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我沒有怨也沒有恨,隻是平靜地向他頷首:「大公子。」
可他卻驀然開口,欲言又止,最後全都化為一句:「對不起。
」
我轉身離開。但當我真的同他擦肩而過時,內心的平波無瀾卻告訴我,原來想要放下一個人,也可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所幸那晚,謝祉又來到我的院子。
這一回他的身上又帶了傷,隻是傷口並不算深。
自那次替他上藥後,謝祉便會自己備下傷藥來敲我的窗戶。我特意騰出一個匣子存放他帶來而未用完的傷藥。
兩個月斷斷續續的相處,我也發覺謝祉似乎並非我當初所想那般冷性薄情。雖不知他頻頻到訪林府究竟所為何事,但我卻知如果不是他,我在林鴻軒手中怕是難逃此劫。
於是我熟稔地替他上藥,同時開口同他商量:「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他輕輕「嗯」了一聲,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想見我爹娘。」
他時常來我院中,
自然知曉我一直都被林鴻軒派人監視。即便我爹娘上門,林鴻軒也能找到借口讓他們無法見我。
我要的是可以不再受林鴻軒監視,安安靜靜、無懼暢言的那種「見」。
謝祉自然明白我的意思。他似笑非笑地抬眼:「讓我幫忙可是有代價的。」
我的手倏然頓住,咬著牙問:「什麼代價?」
不愧是謝祉,果然他依舊薄情冷性,以利為先。
他沉吟片刻,勾起唇角:「同我共飲一壺酒,如何?」
「一壺酒?」
我被他提出的條件怔愣住。隻需一壺酒,謝祉的要求竟如此容易?
我當然應了下來。
但他卻又改口,輕皺了皺眉:「罷了。」
我卻以為他是要反悔,急忙之中拉住他的手:「我能喝。」
他的視線落在我攥著他的那隻手上,
我耳後驀地有些發燙,連忙收回手去。
謝祉垂下眼,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有孕在身,不能飲酒。待你日後再補給我吧。」
我有孕在身?
謝祉竟然不知那是假的。
我緊抿起唇,認真同他解釋:「我沒有身孕。那是林鴻軒編造的謊言。」
但謝祉卻凝了眉,顯然他隻知我受林鴻軒的監視與軟禁,卻不知緣由。
我遲疑片刻,將事情全盤託出。
謝祉聽完一切後,神色有些肅然。他隻回了一句「我明白了」,便沒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