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應該討厭你的。你無故同我退婚,還散播謠言毀我名聲,可是當我看見水下掙扎之人是你時,還是忍不住下水救你。」
我哪有散播謠言毀他名聲,究竟是誰把我扯的謊散播到了渝州上下!
謝祉十分冷靜地向我剖析自己的情緒:「可是當我看見林修齊看向你的眼神後,我卻怒火中燒,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的聲音漸漸弱下來,盯著我的眼睛,沒有任何遲疑。
「宋聲晚,我在妒忌。」
5
謝祉在妒忌。
聽見這話,我的第一反應竟不是感到荒唐,而是覺得奇怪。
奇怪我們隻見過幾面,奇怪我們隻憑一紙婚約捆綁在一起。
僅僅是這樣,他就會因此感到妒忌嗎?
不可能的。
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若放在上一世,沒了謝宋兩家的婚約,我同謝祉根本沒有任何交集。
倘若他真那樣重情重義,就不會當著千軍萬馬之面親手送蔣家小姐上黃泉。
可是當我揪著這個點再問謝祉時,他卻反倒避而不談了。
我與他的距離實在太過曖昧,在他松開手後,我便迅速撐著軟墊坐了回去,不再看他。
但我心裡頭的疑惑愈來愈深,就連馬車何時到了宋府也不知。
約莫是車夫見馬車內遲遲未有動靜,他敲了敲門框,向裡頭問了一句:「公子?」
我恍然回神,撩開車簾,見到熟悉的門匾後這才放下心來。
門口站著的護衛見此,進到府中去稟告我娘。但事情並沒有解決,我沒有忘記謝祉原先還打算繼續兩家的婚約。
於是我放下車簾,扭頭看向他。
謝祉坐在軟墊的另一側,倚在木窗上盯著灰黑的車簾,也不知道究竟在看些什麼。
我清了清嗓子,試圖吸引謝祉的注意力。
他果然回過頭看我。
在他漆黑的眸子下,我對我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竟萌生了一絲退意與遲疑。
我右眼一跳,無意間注意到車廂地面上暈染開的深色水漬,開口說出的竟是:「你冷嗎?」
說完這話,我便開始後悔了。
這不是廢話嗎?謝祉從芍湖上來後,便帶著我直奔宋家。
裹了層層衣服的我都感到絲絲寒意,更何況是謝祉。
我懊惱無比,真是腦子抽了才會問出這種問題。
謝祉瞥了我一眼,輕扯了一下唇角,像是自嘲:「冷。」
客套完之後,
我還是進入正題。
「咳,今日之事,我希望隻有我們幾人知曉。」
言下之意便是,今日我落水被救之事,並不希望被傳出去。
換言之,我不需要謝祉所謂的負責,更不需要兩家重新定下婚約。
我原以為謝祉會面無表情地和我說「已經晚了」,可是他卻垂下眸子,視線落在自己的掌心。
半晌,他「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這般便是答應了。
我將謝祉借我的衣服一件件扒了下來疊好,堆在角落裡,打算離開馬車。
隻是剛一動彈,我便僵住了。
先前惦記著這樁婚約,我卻忘記了自己的腿上還有傷。
疼痛襲來,一個沒站穩,我又重重跌坐回去。
謝祉果然抬起頭看我,隻不過這一回他並沒有像先前那般伸手扶我,
而是坐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但馬車已經在宋府前停留得太久,再待下去說不定會引來來往的百姓駐足停留,明天又不知道要傳起怎樣的流言蜚語。
我硬著頭皮剛想開口,便見謝祉輕輕移開眼,冷淡留下一句:「宋姑娘,男女有別。」
和先前我在醉仙樓誤抓他衣服時所說的話如出一轍。
意思便是不要指望他動手幫我了。
……宋姑娘。
謝祉先前還直呼我姓名,抱也抱了,先前在馬車上還抓著我的肩膀不放,當時他怎麼不說男女有別?
我咬牙切齒,忽然覺得我先前的想法完全都是自己多慮了。
哪有什麼其他原因,說不定謝祉同那群人一樣,覬覦我爹的家產,慘遭拒絕後便拿自己當局外人。
我撐著窗沿堪堪站了起來,
剛撩開車簾,呼嘯的冷風便順著缺口魚貫而入。
穿著湿衣的我更是忍不住抖了抖。
小秋坐的是後面的馬車,此時早已下車等候。見我撩開簾子,她便要迎上來扶我。
「等等。」謝祉在身後低聲喊住我。
我按著門框,側過頭看他。
沒等我看清他究竟要做什麼,原先被我堆在軟墊角落的幾件衣服便再次迎面罩了過來。
眼前變得漆黑一片,我從頭頂上扯下那幾件衣服抱在懷中,一時之間滿頭霧水。
給我衣服,又是要做什麼?
謝祉神色自若:「帶走。」
似乎是怕我誤會,他停頓一瞬,再次補充道:「髒了。」
我低下頭,看著手中的幾件深色衣袍。除了方才因被我裹在身上而有些微潮,其餘也看不出有哪裡髒了。
我在原地盯了衣袍幾秒,
默默將它們一件一件裹到身上,頭也不回地扶著小秋的手,一瘸一拐地走回府中。
髒就髒,你不穿我穿。
等我走到宋府臺階前,正巧碰見我娘急忙出來。她先是緊張地拉著我問東問西,得知我腿受傷後,淚珠便徑直滾了下來。
她並沒有留意到送我回府的馬車已經悄悄離開。宋府大門前掛著幾盞明亮的大紅燈籠,所處街道也是渝州內繁華的街區。
可我看著謝祉的馬車離開,離開溫暖明亮的燈光,一點一點駛進黑暗。
不知為何,心中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緊攥,我竟莫名感到一絲難過。
隻是這抹難過也沒能在我心中駐足多久。回府後,我便因先前的落水發起熱來,渾身滾燙,意識也漸漸模糊。
我在床上整整躺了兩天,熱度才漸漸退了下來。
奈何病去如抽絲,
我的腿傷也沒那麼輕易好全。
後來我又在府中靜養一月,未曾出府。
雖然我在這一月內都在養傷,可宋府的香料卻意外受到歡迎。
我最先的想法是通過胭脂將生意帶到延京,可是沒有想到最後竟是香料解了燃眉之急。
我讓小秋又去給舒娘子增派了些人手。
宋氏的香料大致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平民百姓都能用得起的香料,價格低廉卻也不會如劣質香料那般嗆鼻。
雖然無法從中獲取太多利潤,但在時間緊急的情況之下,我要的便是百姓口口相傳,將宋氏香料的名聲盡可能地傳揚出去。
隻是單憑百姓間的傳揚依舊不夠。宋氏香料必須還要有世家豪族之人使用,這樣才能將宋氏香料帶進官宦人家的交際圈中。
第二類便是針對這些所研制的香料。這些香料的包裝及質量會比第一類要好上許多,
再加之氣味淡雅,倒也深受許多世家小姐的喜愛。
第三類則是針對宮廷研制的。雖還未流於市面,但這將會成為我是否能夠通往延京的關鍵。
臥病在床的這一月內,我從小秋口中得知宋氏香料如此火爆的緣由。
在商鋪開門的第一日,林修齊便派人採購了商鋪中的大多數香料。
林修齊名聲在外,此舉很快便吸引了一眾世家小姐前來挑選香料。
平民百姓們本就對昂貴香料心懷畏意,但在得知也有便宜好用的香料時,心裡有了驚喜,便也陸陸續續前來購買。
一來二去,自然日進鬥金。
延京的商鋪已經打點好,宋氏香料的名聲也漸漸傳了過去。隻需再過一段時日,當延京的人們被吊足了胃口,便是延京商鋪開張之時。
但渝州商鋪生意的迅猛火爆卻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知曉倘若不是林修齊在商鋪開張那日幫我,便也不會有今日的效果。
我也記得那日他說不會讓人將我落水之事傳出去,他也的確做到了。
思來想去,我覺得還是親自去林府感謝他為好。
直到我來到林府前,這才知曉他今日並未留在府中,而是去了渝州府衙。
於是我又繞了一大圈,前去府衙尋他。
府衙並非我能隨意進出的,我便派了人前去傳話。隻是左等右等也沒個結果,見有個中年模樣的青袍男子正要進入,我連忙讓小秋攔下他。
青袍男子是府衙裡的書吏,得知我想要見林修齊後表示可以幫我代為轉達。
隻是他離開前,我卻聞見了一股極淡的香氣。
不是宋氏香料,也不是渝州內其他大戶香料。
有股說不上來的特別。
我沉眸輕嗅,
可是卻也不清楚究竟有哪裡不對勁。
在府衙前又站了片刻,依舊未能等到林修齊。本想就此放棄,扭頭回府,結果一轉頭卻瞧見了不遠處走來的謝祉。
謝祉沒有特意避開我,而是向我走了過來。
我驀然想起一月前的那晚,謝祉的呼吸與我相纏,然後問我心儀之人是不是林修齊。
若是被他知道我今日是來找林修齊的,怕是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誰知謝祉徑直向我走來後,卻給了我臺階下。
「來還衣袍?」
聞言,我胡亂點點頭,見他依舊站在原地,我這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在等我拿衣服。
可是我今日並不是來找他的,壓根兒就沒有帶上那幾件衣袍。
況且……那日我病得糊塗,再次醒來時,那幾件衣袍也早已不知所蹤。
這要我上哪兒去尋他的衣袍。
我欲哭無淚,隻好偷偷瞅他一眼,見他神色無恙,便弱弱地道上一句:「我忘帶了。」
說是忘帶還有機會補救,大不了回府後讓小秋再買幾身衣裳送到謝府去。
謝祉聞言倒也沒生氣,唇角反倒悄悄向上翹起。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是卻被人打斷。
那青袍男子站在府衙門口喊我:「宋姑娘,林公子讓我帶您進去。」
謝祉微微一頓,唇角的弧度也漸漸淡了下去。
青袍男子看見謝祉後,面上明顯地怔愣了一下,隨後喚道:「謝同知。」
謝祉面色淡淡,同樣回應道:「萬書吏。」
同知?
短短四個月,謝祉便從區區一個巡檢成了知州底下的屬官?
我並不記得上一世謝祉究竟是如何晉升的,
但僅僅四月,謝祉便能做到如此地步,不得不讓人另眼相待。
隻是謝祉並未與萬書吏過多寒暄,越過我直接進了府衙。
我下意識想要喊住他,可是卻又想到自己本來就是想要避著謝祉的,便又將話硬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