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忙著在醫院照顧爬山時扭傷腳的小師妹。
明明是我們倆約好的爬山,小師妹非要跟來,還穿著高跟鞋,一路上蹦蹦跳跳,沒意外地扭了腳。
他驚慌地抱起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將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扔在山頂。
山區信號弱,我足足走了 3 個小時才打到車。
剛剛恢復信號,我收到他的微信。
【要不是你非要爬山,顏顏也不會受傷,過來道歉。】
我翻開通訊錄,給老師打了個電話:
「老師,我願意去 M 國的常駐項目。」
1
推門進來的齊臻,一眼看到我桌上剛領回來的籤證,失聲問道:「這是誰的籤證?」
我不動聲色地把它收進抽屜裡:「幫一個朋友領的。
」
他顯見地松了一口氣,想要說什麼,眼光卻被微微亮起的手機屏幕吸引,那邊的人似乎發了什麼讓他開懷的東西,他嘴角揚起,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瞥見屏幕上備注為「顏顏」的名字,我心下了然,淡淡地移開目光,問他:「你有什麼事?」
他眼神並未從手機上移開,噼裡啪啦地打著字。
過了一會才抽出一點注意力,有些敷衍地說:「今天陪顏顏面試學生會會長,那條藍色領帶幫我找出來。」
說完,不知又被對方的哪句話逗笑了,連眼角都揚起來。
我靜靜地看了他一會,他邊打字邊走出我的房間,留下一句冷淡的聲音:「找到了放我床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角色徹底反過來。
小時候事事都為我準備好的他,如今使喚我起來變得這麼順手。
我斂了斂眼神,走進他的衣帽間,將他的藍色領帶找出來放到床上。
剛要出門,卻瞥見我掛在他床頭的玉佛護身符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粉色娃娃。
我一時愣在原地。
可能是看我長時間盯著娃娃出神,齊臻有些不自然的聲音從背後響起:「那玉佛顏顏看了很喜歡,就拿走了。」
心髒不可控制地微微顫了幾下,正要開口質問,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我真的很喜歡,笙學姐應該不會介意吧。」
他們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連上視頻通話,齊臻寵溺地向她說:「又不值什麼錢,有什麼好介意的。」
輕飄飄的一句話,猶如一盆冷水將我澆得渾身冰涼。
那是我去年在九華山冒著大雨一步一拜,整整磕了 5000 個頭為齊臻求來的護身符。
為了表示虔誠,那天我沒有戴護膝,下雨路滑,為了保持平穩,我隻能用手掌和膝蓋緊緊扣住石階。跪到天臺寺的時候,兩處已經混著泥土血肉模糊。
求到玉佛的時候,出家師父摩挲著我的頭頂,說:「小姑娘一片至誠,有求必應。」
這句話抵消了所有的疲憊和疼痛。
我用血和淚求來的至誠祝福,原來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什麼錢。
我緩緩平靜下來,朝著齊臻點點頭:「嗯,不介意。」
轉身的時候卻被齊臻拉住,有驚慌在他眼裡一閃而過,他動了動嘴唇,卻沒有說出完整的話:
「你……」
近一年來,為了喬顏的事情,我沒少跟他鬧脾氣。
大概沒見過我這麼平靜的樣子,他錯愕地看著我,直到我掰開了他的手,
還站在原地。
我跟齊臻是青梅竹馬。自從爸爸破產,媽媽去國外打拼,把我託付給齊姨那年起,我跟在他身後已經整整 15 年。
最開始的那些年,他對我真的很好。
齊姨很忙,是齊臻把我一點點帶大。
他隻大我 4 歲,卻像個小大人一樣,細心地教我做題,牽著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一次來姨媽的時候我手足無措,是他耐心地安撫我,幫我買衛生巾,溫柔地告訴我這是小姑娘慢慢長大的正常表現。
我Ťũ̂ₜ摔碎的花瓶,他會攬到自己頭上,然後在齊姨的教育聲中俏皮地向我眨眼睛。
他說小姑娘就是用來寵的,他會愛我護我一輩子。
可是自從喬顏出現,一切都變了。
她是我同專業的小學妹,家裡貧窮面臨輟學。
是我把她引薦給齊臻,
希望他能資助她。
沒想到才過了不到一年,他們之間越走越近,而我反而越來越像個外人。
我心底一片冰涼,慢慢走回房間。
2
住了十幾年,東西很多。
我決定在這兩天把該處理的都處理掉。
耳邊時不時傳來齊臻愉悅的笑聲:「你生日你最大,你說了算,明天我讓她也過來。」
明天是喬顏生日?
我收拾衣服的手頓了頓,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還真是巧,明天是我來齊家整整 15 年的日子。
這個日子承載了許多我跟齊臻共同的記憶,從明天也屬於他跟別人的重要日子了。
那邊斷斷續續又傳來一些聲音,齊臻寵溺地說:「那個樂高已經搬過去了,都說了你喜歡我再搭一個就是了,非得要這個。
」
我猛地回頭,衣帽間裡等人高的城堡樂高不見了。
這是齊臻親手為我搭的,上面畫了 98 顆愛心,代表他為我做過的 98 件事,他說等畫滿 99 顆的時候,給我一個大驚喜。
現在,卻把它轉手送給了別人。
我自嘲地笑笑,所有的偏愛都給了,一個城堡算得了什麼。
正想著,手機突然嗡嗡振個不停。
打開一看,發小群裡有人發:
生日會場布置好了,就等明天壽星到場!
接著發了很多張現場照片。
裡面赫然有那座搭好的城堡。
有人起哄:
【還得是顏顏,我記得往年的這個日子,臻哥的電話誰也打不通,叫他出門簡直難於登天,顏顏這一生日,他竟然親自組局,我嗅到了意思不尋常的味道。
】
【我也挺好奇的,往年臻哥到底幹什麼去了,能不能在線答疑一下。】
【+1】
【+10086】
……
齊臻回復了幾個字:玩了些幼稚的把戲。
我SS咬緊牙關,控制住顫抖不已的身體。
心底裡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我顫抖著退出群聊,手機在這時又彈出一條消息。
喬顏說:
笙學姐,那個城堡我也很喜歡,齊臻哥哥就送我了,你不會介意吧,還有,明天的生日會,你一定要來哦。
我沒有回復她,心底一片木然。
不論是城堡,還是齊臻,你喜歡就給你好了,我都不要了。
那些幼稚的把戲,我也會全部清理掉,不會留下礙你們的眼。
迷迷糊糊地睡到第二天,吃過早餐後,我匆匆往後山趕。
以往每年的這天,我都會跟齊臻在那邊的山洞裡度過。
那裡是隻有我們倆知道的秘密基地。
每年我都會親手虔誠地埋下一個許願瓶。
本來計劃好,等齊臻給我大驚喜的時候,我就把我的許願瓶重新挖出來,用這些細碎的回憶拼湊出一份完整的熾熱的愛送給他。
可是,今天我要把它們都拿出來燒毀掉。
急迫的心情讓我腳步不斷加快,走到洞口時,卻發現那邊聚集了很多人。
山洞裡傳來的說笑聲很吵,語氣裡的嘲諷和奚落,令人聽了很不舒服。
這個地方隻有我和齊臻知道,我心裡突然升起很不好的預感。
下一秒,我就被一個放肆大笑的聲音釘在原地,渾身顫抖。
喬顏在大聲讀我的許願紙。
「願齊臻哥哥的人生像陽光一樣燦爛,今年一定要畫完一整幅向日葵送給齊臻哥哥」
她學著拿腔拿調的架勢,將我幼時許下的願望嘻嘻哈哈地讀出來。
換來所有人哄堂大笑。
「還有還有,願齊臻哥哥考試順利,我要用整年的零花錢給他買一個大大的天文望遠鏡。」
她剛念完,就有人說:
「那副向日葵不會是被我拿來墊了一整年課桌的那副吧。」
「沒想到樂笙這個高冷美ťū́⁸女竟然還有這一面,她蠻會裝嘛。」
「yue~矯情地要S,我腳趾摳地!」
「這是沒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啊,希望王子來拯救那種。」
裡面夾雜著齊臻有些無奈地解釋:「小時候覺得挺可愛的,
現在看來確實一言難盡。」
有人小聲提醒:「我們這樣做,樂笙不會生氣吧,萬一鬧個離家出走什麼的。」
回答他的是齊臻的嗤笑:「離開我們家,她還能去哪裡。」
人群又恢復歡笑:「還得是顏顏提出來這裡玩,不然我們上哪兒找那麼大的樂子!」
喬顏嬌笑著回答:「齊臻哥哥帶我來的時候我就知道好玩了,隻是沒想到這麼好玩。」
所有人笑得東倒西歪,他們的嘲諷像一把把利劍重重扎進我的心髒。
在他們眼裡,這些願望上不得臺面,幼稚矯情。
可我,卻整整埋了 14 個,也真情實感地付出了 14 年,而我今天也才 21 歲。
第一年,我許願畫完一整幅向日葵,就利用所有的課餘時間真的在他生日之前趕完。
第二年,
我許願用整年的零花錢給齊臻買望遠鏡,就在他生日那天真的送了他一個大型天文望遠鏡。
……
第十四年,我冒著大雨,在九華山天階一步一拜,整整磕了 5000 個頭求來了玉佛護身符……
……
原來早就有跡可循的。
那副向日葵之後一直沒見過,我以為是被他珍藏起來了,沒想到是隨手丟給了別人當桌墊。
就像我辛苦求來的玉佛也可以輕易被轉送別人。
我雙目空洞地坐在山洞外的樹下,任憑眼淚流下。
我不後悔付出的真心,卻痛惜真心浪費在這樣的人身上。
腦子裡面所有紛繁的思想突然都靜下來,隻剩一個念頭:嘲弄真心的人不配得到愛。
徹底冷靜下來後,我任由耳邊的嬉笑聲流淌,再也沒有任何波瀾。
等他們離開,我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將殘骸收拾幹淨。
也將自己付出了 15 年的心,完完整整地收回了胸腔裡。
下山的時候卻遇到等在路口的齊臻一群人。
3
他有些緊張地衝過來問我:「你去哪裡了?」
在得到我隻是去爬山的回答後,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見我手上都是泥巴,他臉上竟升起一絲心疼的神情:「怎麼搞的?我給你擦擦。」
我把手抽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們也剛從山上下來?」
他緊張地瞪了幾眼身後的人,心虛地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沒,我們來接你去顏顏的生日會。」
我沒有揭穿他拙劣的謊言,淡淡地笑了笑:「原來今天是這麼重要的日子啊。
」
他呆愣了一陣,臉上閃過幾分不自然的神色。
一旁的喬顏笑意盈盈地走到我跟前:「笙學姐,我的生日會,你不會不賞臉吧。」
剛剛愣在原地的齊臻,目光立馬凝聚到喬顏身上,寵溺地說:「不會,她給你準備了禮物。」
這又是什麼把戲?我心裡冷笑,那就讓你們演到底:「嗯,走吧。」
似乎沒想到我這麼輕易就同意了,齊臻頓了頓,親自給我開了車門。
到了之後我才知道,他這麼殷勤原來隻是想要我給喬顏道歉。
布置得十分豪華的臺上,「給顏顏公主道歉」的牌子很違和,所有人卻沒發覺似的,目光灼灼地看著我。